33司各特故鄉阿伯茨福德之行2(2 / 3)

‘未來的事情會先投下陰影。’

“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想法,表達得也非常完美。還有一首叫《霍亨林登》的優秀小詩,他寫下之後似乎並不看重,認為有些詩節‘像鑼鼓喇叭似的大喊大叫’。我讓他背誦給我聽,相信正是我所感到和表達出的喜悅促使他把這首詩印出來。“實際上,”他補充說,“在某種程度上坎貝爾對於他自己就是一個怪物。他早年成功的光輝妨礙了所有更多的努力。他害怕自己的名譽在前麵投下的陰影。”

我們這樣聊著時,聽見山中傳來槍聲。“我想是沃爾特吧。”司各特說。“他已完成了上午的學習,拿著槍出去打獵啦。如果說他遇上了那隻鬆雞,我也不會意外。要真是那樣,我們的食物中又增加了一份,因為沃爾是個相當可靠的射手。”我詢問沃爾特的學習情況。“的確,”司各特說,“在這方麵我沒啥說的。我並不一心要把孩子們培養成天才。至於沃爾特,他小時候我就教他騎馬,打獵,講真話。而他其餘的教育,我則交給一位很值得欽佩的年輕人去管——那人是牧師的兒子,我所有孩子都是由他教的。”

後來我認識了提到的這個年輕人,即梅爾羅斯牧師的兒子喬治·湯姆森;我發現他頗有學問,非常聰明和謙虛。他通常每天從梅爾羅斯父親的住處,前來指導小孩子們學習,偶爾在阿伯茨福德留下吃飯,在這兒他很受尊重。司各特常說,造物主把他造就成了一個強健的軍人,因為他高大、健壯、活潑,喜歡運動鍛煉;可是意外事故又毀損了造物主的傑作,使他少年時失去一隻腿,不得不安上假腿。因此他從小受到培養做著教會的工作,在那兒時時讓人稱為“老師”[ 原文為“Dominie”,蘇格蘭地方語言。];他集學問、純樸及溫和的獨特個性於一身,被認為具有“湯姆森老師”應有的許多特點。我想在司各特寫作小說時,他一定經常充當文書。每天上午孩子們一般都是同他一起度過的,之後他們才去戶外參加各種有益健康的活動,因為司各特很希望讓他們的身心都得到加強。我們沒走多遠,就看到兩位司各特小姐沿著山坡前來迎接。現在上午的學習結束了,她們便出來在山上散步,采摘石南花,用來打扮頭發,作好吃飯準備。她們像小鹿一樣輕快地跳過來,衣服在夏日純淨的微風中飄動,這使我想起司各特在《馬米恩》的一個詩篇中,對自己孩子所作的描述:

我的小鬼們,堅強、勇敢而野性,

這與山中的孩子最為相合;

他們在夏日的嬉戲中嘀咕與述說,

焦慮地詢問春天何時回來喲,

那時鳥兒和羔羊又會快樂,

山楂的枝頭上將重新開出花朵。

是的,小孩子們,是的,雛菊花

又將裝扮上你們夏日的涼亭;

山楂也會再次長出

你們喜歡戴上的花環;

草地上的羔羊會歡跳不斷。

野鳥的歌聲一遍遍傳來,

當你像它們一樣歡喜之時,

夏天的日子會顯得多麼短暫。

她倆走近時,狗全都撲上前去圍著她們歡跳。她們和狗玩了一會兒,然後來到我們身邊,一臉健康喜悅的樣子。索菲婭是最大的孩子,也最為活潑歡快,談話頗具有父親的種種特點,似乎父親的言語和風貌使她興奮激動。安的性情則溫和一些,她十分沉靜,這無疑多少與她小幾歲有關。

* * * * *

吃飯時司各特已脫掉半具鄉村風味的外衣,換上一件黑色衣服。姑娘們也都梳妝打扮完畢,把從山坡上采摘到的紫色石南小枝別在頭發上,先前輕鬆愉快的散步使得她們個個看起來容光煥發。

飯桌上我是唯一的客人。有兩三隻狗守候在桌旁。老狩鹿犬邁達蹲在司各特身邊,渴望地望著主人的目光;而受寵的諜犬菲內特則緊挨著司各特夫人,我不久發覺夫人對它大為寵愛。

談話偶然轉到司各特的狗的長處上時,他十分激動、滿懷深情地說起自己的愛犬坎普——它被雕刻在早期的一幅畫裏,放在司各特身旁。他談到它時仿佛失去了一位真正的朋友,索菲婭·司各特頑皮地望著他的臉,說可憐的坎普死的時候她爸還流下了幾滴眼淚。關於司各特對狗的喜愛,以及他所表現出來的滑稽方式,我在此還可提出另一個後來遇見的證據。有天早上我和他在別墅附近散步,注意到一座古樸的小墓碑,上麵用黑體字刻著:“此處躺著勇敢的珀西。”我停下來,以為那是昔日某個壯實的武士之墓,但司各特把我領了過去。“啐!”他大聲說,“這不過是我愚蠢地修造的墓碑之一,你在周圍會發現不少。”隨後我得知那是一隻受寵的獵犬的墓。用餐時曾出現了一些享有特權的重要家庭成員,其中有一隻大灰貓,我注意到它時時享用到餐桌上美味的食物。主人和主婦都喜愛這隻一本正經的老母貓,它晚上就睡在他們的房間裏。司各特笑著說,他們的房子最不明智之處,就是晚上讓窗子開著以便貓能進出。在四足動物當中貓占據著某種優勢——它堂而皇之地蹲在司各特的扶手椅裏,時時置身於門旁的一把椅子上,每隻狗經過時它都要在其耳邊抓搔一下。而對方也總是欣然接受。事實上,就老母貓而言這純粹是表示一種君權的行為,意在讓其它動物別忘了自己臣屬的地位——它們對此完全予以默認。在君臣之間存在著普遍的和諧,它們無不樂意共同在陽光下睡覺。

吃飯時司各特講了許多奇聞,他談得很多。他對蘇格蘭人的性格作了一番稱讚,極力讚揚鄰居們舉止文雅有序、誠實正直,他說這在那些老騎兵和邊境居民的後代身上是難以指望遇到的,因為這兒過去曾以各種吵罵、爭執和暴力聞名。他說自己憑借治安官一職多年來維護著法律,在此期間需要審判的案子很少。不過他說,昔日的不和,地方的利益,彼此的敵對和蘇格蘭人的仇恨,仍然潛伏在灰燼裏,會很容易被點燃。他們對於名譽的世襲情感仍然很深。甚至在村子之間舉行橄欖球比賽,都不會總是安全的,過去的宗族情緒極易於爆發。他說,蘇格蘭人比英格蘭人更滿懷深仇,他們胸中的仇恨持續得更久,有時他們會數年將其置之一旁,但最終必定是要報複的。

蘇格蘭高地人與低地人之間那種由來已久的嫉妒,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存在,前者把後者視為更低級的種族,不如他們勇敢頑強;但與此同時,他們又因為想到自己高人一等而裝腔作勢。所以一個初次來到他們當中的外人,會覺得他們暴躁易怒。隻要有一丁點機會他們就會被惹惱,準備拚命和你幹一仗,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講外人不得不與之拚搏,奮力迎戰,最終才能得到他們的好感。他舉了一個恰當的例子,說有個叫芒戈·帕克的兄弟,他去蘇格蘭高地附近的一片荒地裏居住。不久他發現自己被視為入侵者,山上的頭目們有意要對他動武,相信他這個蘇格蘭低地人會示弱的。

他一時非常冷靜地忍受著他們的嘲弄和奚落,直到有個人無視他的忍耐,拔出匕首伸到他眼前,問他在自己住的地方見過那種武器沒有。帕克是個身材魁梧的大力士,他一下抓住匕首,隻把手一揮就將它插進一張橡木桌。“見過的,”他回答,“並且告訴你的朋友們,有個低地的人把匕首插進了魔鬼自己都拔不出來的地方。”所有人都為這一武藝和他說的話高興。他們與帕克一起喝酒,彼此更加熟悉起來,從此成為始終不渝的朋友。

吃過飯後我們來到休息室,它既是書房又是藏書室。一麵的牆邊有一張長寫字桌,桌上有抽屜。它的上麵是一個小櫥櫃,其木料打磨得很光滑,折疊門上裝有不少黃銅飾品,司各特將最重要的文件放在裏麵。櫥櫃之上有個像壁龕一樣的地方,其中放著一件完整光亮的鋼製甲胄,頭盔合攏,旁邊是些鐵手套[ 中世紀騎士戴的一種手套,用皮革和金屬片製成。]和戰斧。周圍懸掛著各種戰利品和遺物:有蒂波·沙布[ 1782年於印度邁索爾繼任伊斯蘭教君主權的一名武士。]的彎刀,從佛洛頓戰場[ 英國人在布蘭克斯頓附近打敗蘇格蘭人的戰場。]獲得的高地腰刀,一雙從班諾克本[ 蘇格蘭的一座小鎮。“斑諾克本戰役”是蘇格蘭曆史上的一次大決戰。]得到的裏彭[ 英格蘭北部一郡的小鎮,出產上等靴刺。]靴刺。尤其是有一支羅布·羅伊[ 羅布·羅伊(1671-1734),著名的蘇格蘭高地亡命徒。在司各特的同名長篇小說中對他有誇張的描述。]的槍,上麵有他名字的首字母R.M.G.,我當時對這件東西特別感興趣,因為人們知道,司各特實際上在出版一本以這個有名的“不法之徒”[ 自然平民百姓並不認為他們是不法之徒,而是綠林好漢。不過他們被官方視為強盜。]的故事為根據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