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美兩手緊緊抱著犬治的右手。
「走吧。」
「去哪裏?」
從床的那一頭看見擺放著瓶瓶罐罐類似藥品東西的櫃子。廣大灰暗的室內,聞得到像是車站廁所的惡心臭味,那是刺鼻的消毒液味,應該是隨便噴灑的吧,但仍掩蓋不住各式各樣的有機物所產生出來的惡臭。
「汪汪,總之,快逃吧。」
「逃?」
他的手被拉著,快要跌倒所以單手撐著床鋪,方才不知不覺睡著的床鋪竟成了硬梆梆的床。他從放在床鋪上頭的黑色睡袋站起來。
我……因為騎單車在國道上奔馳……車禍……因交通意外……這裏到底是哪裏啊?
「醫院、病房還是手術室?」
他望著踩在硬地板上的腳,莫名奇妙地歪著頭。
腳上仍舊穿著球鞋。竟然穿著鞋睡在床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摸摸床上的睡袋,眉頭深鎖。
「塑膠的?」
既沒有內裏也沒有鋪棉,而且是不透氣的材質。
「你在做什麼啦,快點快點!」
右手被強拉著,腰撞到床邊的大桌子。桌子因碰撞而大大搖晃,上頭放置的銀盤與大把的姿料全都掉了下來。
犬治停下來。
好幾張紙飄下來,大大小小的手術刀、鋸子以及像是切肉丁般的小刀掉到地上。那些刀刃是手術的道具,也跟著掉下去……壓扁的金屬片、肮髒的泥土、玻璃的碎片、染上血漬的白襯衫……這些到底是什麼?他並不覺得這些東西一定要放在病房的床邊。
右手被拉著,催促聲不斷。
眼前飄著幾張照片,犬治依然站在原地。
那是血肉橫飛的照片。六寸的大小,不,應該還要再大一點,八乘十的大小。類似珍珠色的背景裏留有多道血痕,看起來像是拍攝四濺在空中的鮮血照片,但仔細一看……
「別再拖拖拉拉了,快走吧,趕快逃啊。」
……仔細一看……那裏頭的……手腳關節不成形狀地彎曲,照片拍攝的並不是泥娃娃,而是渾身血汙的自己。
嘴巴不由得呈現慘叫的形狀。
犬治張得鬥大的嘴僵直住。
現在是在床上,而且是自己的房間裏,陽光從電腦桌旁的窗戶灑落下來。不知不覺睡著了……昨天,跟喬美一起吃著杯麵……不,這不重要……剛剛的夢……那並不是夢……而是我的……記憶……
在他身邊一同睡在涼被裏的人,為了緊貼著犬治而扭動身體。
明明跟我說房間要一人一間了,不過喬美她……雖然以前也曾同睡一床,卻從沒黏得這麼緊過。犬治為了麵向她而翻過身。
今天這樣沒關係,因為可以立刻問她關於那個夢、那個記憶。
「早啊,小犬。」
鼻尖的微笑,令犬治的機能瞬間完全停止。
「嗬嗬。」
並不是喬美,為什麼又來了?為什麼每次他一睜開眼,就會有個女人坐在他房裏—而這次的情況正確來說是「跟他一起睡」吧!這回好不容易終於不是陌生女性,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說沒有問題,問題反而更大了。
「媽、媽媽?」
「你作惡夢啦!」
犬治母親門山麻香在涼被中緊緊靠了過來。
「小犬,你是不是夢到了很可怕很恐怖的蛇的惡夢呢?」
她回複成舊姓是因為已經與犬治的父親離婚。離開這個家之後,她就住在私鐵沿線約過五個站的公寓裏—原本應該是這個樣子。
「小犬從以前就很怕蛇呢!嗬嗬嗬,沒關係喔,因為媽媽也很害怕。呀!」
母親緊緊抱住了他。
「等等!媽,為什麼你會在我床上啊?」
「小犬,一起床就打招呼說『早安』是做人的基本禮貌。一定要有禮貌才可以喔!」
女中音的聲音與呼氣落在他臉上。
「早安……請問……」
「Good
morning my
weeet
heart~」
母親爽朗地笑了起來。光看她的笑臉,會覺得她仍像孩童般青春無邪。小學時的教學觀摩,常被誤認為她是姊姊而不是媽媽。
「請問……媽,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啊?」
「我隻是依照約定來到約定的地方啊,現在可是家庭交換時期喔。」
「咦?」
父母親離婚時,規定每到一定時間,就必須互相交換彼此所住的地方。
換句話說,當母親來這個家時,父親則換到母親的公寓去生活。孩子則住在同一個地方。這是考慮到,能夠讓已離婚孩子們也能好好跟雙親共同生活,但這其實是多餘的,因為即使父母交換了家庭,主要還是屬於單親的狀態,所以仍不算是「好好地與雙親共同生活」。
「等一下!媽,時間還沒到吧?媽媽不是這個月底才要來的嗎?」
「嗬嗬,我提早來啦。」
「雖然你過來,但爸爸又還沒回國,沒辦法去你的公寓,留絹子一個人在那裏,不太好吧……」
絹子是犬治雙胞胎妹妹。
不太好的意思是,妹妹有一點小問題,簡單來說就是墮落。從小學起就是個惡名昭彰的逃學兒。她會一直睡到中午,不到晚上是不會出門。
「嗬嗬,竟然還會擔心姊姊,小犬好溫柔喔。」
「才不是姊姊,是妹妹……」
因為是雙胞胎,所以長年都在爭論著彼此到底是「兄妹」還是「姊弟」。
「話說回來,要遵守約定啦。」
棉被中的母親像蟲子般慢慢挨近。
「小犬,為什麼你一臉不高興的表情,你討厭媽媽嗎?啊啊,該怎麼辦?如果媽媽做錯了什麼會立刻改過的,所以你要說清楚喔!」
—說清楚?不是已經說了嗎?
旁邊伸出了手,拉住想從棉被裏爬出來的犬治。
他將手揮開,再次看向母親。
「那個,媽……為什麼你穿著烹飪的圍裙?」
白色烹飪圍裙下的是窄袖和服,腰帶也係好了。以常識來想,那並不是睡覺的打扮吧?至少不是應該要將烹飪圍裙脫掉嗎?不對,就連穿著彩色窄袖和服上床,本身就很不合理吧。
「不適合媽媽嗎?」
她表情轉為難過。
「不,我指的不是這個。」
「……果然不適合吧。」
女中音頓時變成了啜泣聲。
「很適合啊,媽媽,非常適合你喔!」
「太好了。」
她表情立刻又回複了開朗笑容。
犬治深深地歎了口氣後,無力地從床上起身並說道:
「直接穿著享飪圍裙就睡覺,不會很不舒服嗎?」
「當然會啊,可是要衣服在棉被裏不要亂掉也很辛苦,不過為了我親愛的兒子,當然要忍耐一點羅。」
「不用忍耐啦。」
「謝謝,小犬在替媽媽擔心呢!」
她從背後搭上他的肩膀。
「到底媽媽為什麼一定要睡在我床上啊?」
「反正犬悟到國外出差去了啊!」
「爸爸不在跟一大早就睡在我的床上,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你搞錯羅!」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什麼?」
—等等。
犬治像是量量有沒有發燒似的,將手放在額頭上。
那喬美呢?
「為什麼?娟子也常常睡過頭啊,連犬悟也常出差因時差的關係睡到傍晚呢。」
「我不想要這樣,我想要過很普通、平凡的生活啊。」
※
靠在行道樹上交叉著雙手,葛莉莉輕啐了幾聲。
「……不在嗎?」
通過斜前方的學園站的剪票口,便看到上下的樓梯口。從左手邊如白蟻般湧入的大批製服群,也變得零零散散。從頭頂上繁茂枝葉的隙縫中照射進來的烈陽,如今也完全消失,天蓋如紫色鬥蓬般的黃昏,也漸漸擴散開來。
「……深淵犬治……」
大量湧入車站的製服,與眼球所照出來的映像一模一樣。他肯定就是這個學園裏的學生。然而,卻沒發現犬治。葛莉莉使用複眼,將通過麵前的男學生的臉仔細地、毫無遺漏地一一確認。
「不可能會漏掉的……」
走過來的一個學生,將書包放在站街道樹上葛莉莉的腳下。因為利用隱藏色使自己與樹幹同化,因此他看不見葛莉莉的身影。幹脆抓了這個學生,直接盤問他深淵犬治的事好了。
她將鐮刀手伸了出去,但葛莉莉卻歪了歪頭又收了回來。
正如耳環男所說,這學園裏的學生的確多如牛毛,她並不認為每個人都知道深淵犬治的事。若這學生不認識深淵犬治的話,被大卸八塊的屍體丟在一邊,這麼做可魯貝洛斯一定會有所警覺。到頭來,無論是在這個車站還是學校,都沒辦法找到他也說不定。這樣一來,之前尋找的努力就會半途而廢。
「……難不成是在別的出口?」
將腳下的書包拿到手上後,學生往車站的階段走去。
「應該監視車站另一邊的小升降口,還是學園的後門呢?」
葛莉莉又盤著手腕。
那些保全人員是格鬥高手,但是殺掉他們並潛入學園裏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俯視整個周圍。學校的敷地比想像中還廣大,運動場就也有好幾個,建築物也多不勝數。可說如一般街道的規模一樣。到達他所在之處以前,很可能他已經逃之夭夭了。
「別慌,時間還綽綽有餘,隻要明天從早上就來監視的話……」
因為有幹擾電波而無法探查出流氣,但葛莉莉仍有她常用的老方法,那就是使用「眼睛」。
「真羨慕利用味道來找尋對方的下等動物啊!」
一名溜著狗散步的肥胖中年婦人走過她眼前。
站在前頭引導的毛絨絨小狗,對著葛莉莉靠著的街道樹纏人地吠叫著。
利用隱藏色與樹幹同化,應該是看不到她的……是靠嗅覺發現的嗎?
「哎呀呀,小強尼,怎麼啦?想在這樹方尿尿嗎?」肥胖的年中婦人對著不停汪汪叫的毛絨絨小狗,輕聲溫柔地問道。
葛莉莉單手一揮。
「哇!小強尼!小強尼!」
肥胖的中年婦人對著脖子噴出鮮紅血水的毛絨絨狗,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
「小強尼,頭……你的頭跑去哪裏啊?」
「馬上就會掉下來的……」隱身直接走了出來的葛莉莉喃喃道:「我最討厭利用味道來找尋對方的下等動物了!」
※
「昨天我也打了好幾次的電話喔。」
「啊,對不起。」
單手拿著無線電話,犬治坐在客廳裏的沙發上。
「今天也沒來上學,真是的。」
從話筒傳來東西聰輔的聲音,與後方廚房裏喬美和絹子的嬉笑聲重疊,還聽得見熱油在加熱的平底鍋猛烈地手舞足蹈的聲音。
「不回答你的問題,有損我的自尊啊!」
東西很難得會打電話到家裏。隻要不是繼續巨蟹與什麼什麼的五萬年間的故事就好了,犬治一邊想著,一邊擔心地望著站在爐台前的母親的裝扮。她現在身穿的並不是烹飪圍裙,而是換上了焊接作業用的耐熱服,甚至還戴上了全罩式遮光罩。也就是說,母親正在做菜羅!不會吧……
「聽好,我今天一查到資料後就打電話來了,我想徹底弄清楚。」
爐台噴著火,往上竄的火炎毫不留情地直撲換氣口。
「昨天我一回家就去調查了,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
「嗯,啊?」
犬治一邊思考著有沒有方法能夠讓母親停止,一邊敷衍著電話筒的那一端。
「大致上都跟你所說的一樣呢!」
「你的意思是……?」
「我指的是大致上……可不是巨乳(日文的「大致上」與「巨乳」同音)喔!」
「……東西……我現在,有點忙……」
他實在很想就這樣把電話給丟掉。
「就是當惡魔契約是假契約的情況……」
拿開的話筒又立刻貼近耳朵。
「若一直是假契約,惡魔大部分都會被召喚,所有的一切都會歸於原點。最重要的是,無論實現了什麼樣的願望,人類這一方都會重回惡魔召喚前的狀態。」
好幾張血肉橫飛的照片掠過眼前。
「回、回到召喚前的狀態?」
片斷夢境閃過腦海。
灰暗的室內。室內隨便噴灑著刺鼻的消毒液味,因此蓋不住各式各樣的有機物所產生出來的惡臭。直接穿著球鞋就被放入睡袋中,躺在硬梆梆的床上。明明被逼睡著卻還是穿著鞋子,這麼說……被送到醫院……是因為剛被送到醫院……
犬治大大甩動瀏海。
由於甩得太過用力,不小心將手上的話筒甩到地毯上。
—那個房間並不是病房,放在那裏頭的也不是睡袋……
他在地上爬著拿起話筒。
—那是驗屍室……他是在屍袋之中……
那就是所謂的「無法自行回複的狀態」吧。
「東西,應該不必將惡魔送回吧?」
犬治對著電話筒大喊著。
可魯貝洛斯離開的話,願望就會還原。如此一來,他就會重回醫院的床上。被惡魔附在手上的生活,以及住院的生活,該如何選擇……不,不對!若可魯貝洛斯被召喚的話,他就會返回屍袋之中。
「雖然也有聽過中止假契約,惡魔仍附在身上的例子,但在那樣的情況之下,願望也還是一樣吧。」
「嗯,好像也有這樣的案例呢。」
犬治放心地吸了口氣。
「那就是人類被惡魔駕馭的形式吧。」
「……咦?」
「從古至今,被惡魔附身的人,在日本被稱之為『入魔』,咯咯咯,這樣的話說不定還比較輕鬆,能夠照著自己的欲望來行動。」
「那麼,具體來說,人類會變成怎麼樣呢?」
「簡而言之,就是『僵屍化』。」
「這怎麼行啊!犬治緊緊握著話筒。「有沒有別的方法呢?東西,就是願望仍達成,但不會僵屍化的方法?」
「隻要變成真契約就行了吧。」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似乎隻有這項選擇了。
可魯貝洛斯一直附身在右手,至少比返回屍袋中或僵屍化,還好得多吧!
「假契約應該無法好好控製惡魔吧。若變成真契約的話,就能照著自己意思操控惡魔了。」
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惡麼,也就是說能夠去控製。若真是這樣,即使右手是狗頭也沒什麼大不了了。
「幹嘛不早點說啊!」
「好,那我們來繼續巨蟹與匹阿莎『愛與複仇』的故事吧。」
這次是犬治自己丟掉電話。
離假契約到期日還剩下二天吧?現在該怎麼做?首先該怎麼讓假契約變成真契約?
右手蠢蠢欲動,犬治甩著瀏海。無論做什麼,都必須要先按撫好可魯貝洛斯才行吧!看來得先問出這個方法。
犬治倒向地毯,抓著被他丟掉的話筒。
「……金色巨大的螃蟹從那龍卷風中翩炙然現身,它的名字叫金蟹。」
太好了,電話沒斷線。
「東西,可魯貝洛斯的弱點是什麼?」
「深淵,現在巨蟹與匹阿莎正潛入楓林閣,這一段是最重要的地方喔,你閉嘴好好給我聽著!」
「我聽,之後你要說多久我都聽,你先跟我說可魯貝洛斯的弱點啦。」
隻要摸清這一點,之後就算它又突然出現亂衝亂撞,都有辦法阻止跟幹預。
「……嗬……可魯貝洛斯的弱點嘛,雖然沒有明確的文獻,聽說它沒辦法抗拒甜的東西呢!特洛伊的英雄伊尼亞斯給了它蜜菓子……」
「這個我知道。」
「第二個就是音樂了吧!聽說,聽了奧費斯曲子的地獄犬,就會沉沉地進入夢鄉。」
「音樂?什麼曲子都可以嗎?」
「該怎麼說呢?若是神話時代所沒有的搖滾或金屬樂,我想應該沒辦法吧。經演奏使得可魯貝洛斯沉睡的曲子,應該是首名曲吧。咯咯,對於發表新曲的音樂家而言,那是關乎性命的測驗,若隨便亂作的話,可就會被可魯貝洛斯一口給咬死呢!」
是要帶MP3或播放器走呢?如何將插入式耳機放入可魯貝洛斯耳裏也是個問題,況且,也不清楚何謂名曲的定義。
「東西,可魯貝洛斯的尾巴是什麼形狀啊?顏色或大小呢?」
他自己就是真正的尾巴—可魯貝洛斯的屁股上小型附屬物—然而,隻要達成真契約後,他就會成為主人,而讓可魯貝洛斯變成附屬,彼此的立場就能夠逆轉。
「頻色及大小在文獻上各有不一,不過,據我所了解……」
爐台上發出可怕的爆炸聲,話筒的聲音頓時變成混亂的聲調。
「東西,我聽不太清楚!」
後方交雜著女性們騷動的聲音。
「蛇?你是指蛇嗎?細長滑溜、具有鱗片且無手無腳的那個生物嗎?」
「嗯,可魯貝洛斯的尾巴是隻有劇毒的蛇。」
「我不要啦!」
犬治無力的聲音,被背後急速接近的怒吼給完全蓋住。
「你這個大笨蛋!」
絹子飛踢直擊他側頭部。
「自己家就快要失火了,你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講電話!」
「失火,呀!好痛、痛痛痛痛痛!」
妹妹的腳底板又朝著躺在地毯上的身體,襲擊過來。
她穿著緊身大條紋背心,下半身則是容易活動的七分褲。正因為他們兩人是雙胞胎,所以絹子的臉跟犬治長得非常像。雖然她是中長發,但瀏海跟她哥一樣都很長。
「犬治,你別玩了,快想想辦法啊!」
轟隆一聲,蓋過了絹子的聲音,大量的黑煙往上竄升,吞噬了天花板。
從黑煙裏頭被火糾纏的全罩式遮光罩,雙手伸向前走了過來。這樣子令人連想到從火焱地獄爬出來的亡者,犬治驚訝得舌頭緊貼上顎。
「哇呀呀呀呀!」
「媽!」
那是穿著耐熱服及遮光罩,以焊接工打扮作菜的母親。
帶著火移動的遮光罩,小聲尖叫著,逃向犬治的背後。
「小犬,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媽,我要燒起來了啦!」
從遮光罩傳來的火炎燒灼著犬治的衣服,燒焦了皮膚。
「媽、媽!離我遠一點!」
「小犬不喜歡媽媽嗎?啊啊,要保護媽媽呀!」
背肯燃燒的麵罩緊抓著他不放。
「好燙!媽,好燙!」
「嗯,小犬、小犬再抱緊一點。」
「明明是媽在抱我呀!」
「不不,別說那種話。」
「好燙呀!媽,別碰那裏!」
咚地一聲,一記腳跟後踢落在犬治的頭頂上。
「我就說現在不是玩的時候啊!」
那是娟子的腳。
「……幹嘛揍我?不,幹嘛踹我?」
「媽媽也一樣,把討厭的麵罩拿下來不就好了!」
絹子很快地將母親臉上冒著火的麵罩拿掉,丟進黑煙裏頭。
「好了,犬治,快想點兒辦法!」
「……這……這情況,我……我也沒辦法啊!」
他被煙嗆得咳個不停想要站好。如大浪逼近的黑煙裏頭,隱約看見深橘色的火焰。看來,隻有爐台周圍失火而已,從這煙量與臭味來看,很明顯應該是油引起的火災。
看來消滅火勢並不容易。
「快打給消防隊,一一九……」
「小犬,媽媽不會作菜,對不起喔。」身後的母親說道。
現在可不是會不會作菜的問題吧!犬治想著一邊在地毯上爬著,一邊拾起後方掉到上頭的話機。
「不通……」
電話既聽不見發信音,按鈕也都沒有任何反應。
是因為被丟了好幾次,所以壞掉了嗎?
「快逃吧!」
「你啊,從剛才就一直在旁邊待著,難道隻能提出那麼爛的方法嗎?」
犬治剛想對大叫的絹子抗議,右手卻立刻被從旁抓住。
喬美從地將犬治的身體提了起來。
「汪汪,拜托,你進去一下把火熄滅。」
「什麼一下啊,不可能,若進去這麼黑的煙裏頭,立刻就一氧化碳中毒的。」
「笨蛋,女孩子拜托你耶!」
絹子的回旋踢正中犬治的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就這麼被狠狠踢了出去。
犬治被迫用跑的衝入黑煙之中,化學成分的焦臭味衝入鼻腔。大量的粉塵使他眼球充血。
「啊啊啊啊啊啊!」
淩駕自己的慘叫聲,右手大聲咆哮。
水蒸氣劃過黑煙。
火炎瞬間消失……凍結……
「白白,是凍牙嗎?」
右手的狗頭用「這樣就可以了吧」的表情轉頭看著喬美。
開了窗戶的絹子看得目瞪口呆。
「什麼,犬治,那個……」
「小犬……小狗……」
靜坐在地上的母親,此時打開溶接的遮光罩。
「嗯,這個,這個嘛……」該怎麼跟大家解釋右手的情況啊?
水蒸氣的白煙將黑煙從窗戶推出去。
「犬治,你,這個……」絹子大叫著。
「……好可愛喔!」母親同時也大叫著。※
結果,晚餐又是吃杯麵。
犬治垂著肩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
喬美咻地出現在門口。
「惡魔契約書在哪裏?」盯著電腦螢幕啟動畫麵的犬治問道。
惡魔少女往斜後方的床上坐了下來。
「不知道耶。」
雖然這答案跟他所想的一樣,但他不能不去反駁。
「這不是很奇怪嗎?是不見了還是被消毀了啊?這樣的話,那契約本身不就解除了嗎?」
「不會啦!」
「為什麼?契約書不是不見了就變成無效了嗎?」
犬治甩著瀏海。若無效或被解除的話就麻煩了。非得要成立不可。因此他才需要契約書這徊東西。但是,這東西目前到底在哪裏,連檢察官黑莎也不知道,看來喬美也是真的不曉得吧。
「那個惡魔契約書是怎樣的構造啊?」
總而言之,一定要有實物才行。
「……是地毯啦,出車禍那時候的。」
犬治開啟網路瀏覽器,敲著鍵盤。
「從發生毋禍的國道看來……就方向來說……應該是隔壁的新櫻町局的管轄吧……」
賓果!
警察局的網頁上有這樁車禍的報告。
接著他檢索新聞的過期報刊。
「……運送地毯的卡車……是關西的公司嗎?」
能夠在新聞記事的地域欄確認車禍的情形。在幾個新聞記事裏頭,隻記錄一些的門牌號碼,但地毯公司的地址也寫在上頭。隻要知道公司名稱及所在地就夠了。
他再敲打鍵盤,立刻發現地毯公司有參加網路購物的商店街。不用為了得知公司名稱與地址而特地翻電話薄,電話已顯示在螢幕上。
犬治將那個號碼記在便條紙上。
「好了,接著就要查出出車禍的地毯現在在哪裏?」
「汪汪,事情結束了嗎?」
「還沒,我要去打一下電話。」犬治的手穿過襯衫的袖子說道。
他將便條紙及零錢放進褲子的口袋中。
「你要出去嗎?」
「因為家裏的電話壞了,而且我又沒有手機。」
「你不可以去外麵啦!」
「我有重要的事啊!」
「不行啦,人家不是叫你要一直待在家裏嗎?」
「……一直到假契約終止為止嗎?」
「嗯。」
「你想把我變成僵屍嗎?」
「隻想讓小可貝離開你而已。」
「這樣的話,我就會重回屍袋裏了……」
犬治的話被自己哈欠斷了。
坐在床上的喬美手裏拿著小小的裝飾盒,並打開蓋子。並不是什麼珍貴的盒子,記得那應該是絹子以前一直放在房間裏的音樂盒。
他對盒裏流泄出的古典樂有印象。
「……喬……喬美,那個音樂是……」
犬治口中不斷打哈欠。
跟學園午休時所放的音樂相同。
「那個……那是……奧費斯的……」
午休一直沉睡不已的原因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聽了能夠讓可魯貝洛斯陷入睡眠的曲子。
「……難、難不成……昨晚也是……」
不記是何時睡著,又睡到今天傍晚才起來,就是因為聽了這首曲子。
「……給我等一下……」
「汪汪,晚安犬治,乖乖地睡到周末吧。」
「……不……不可以這樣。」
犬治此時已攤軟無力。
隻要右手睡覺不就好了,為什麼連我也要一起睡?是因為我是可魯貝洛斯的尾巴嗎?王八蛋,討厭就這樣順從著尾巴,但更討厭回到屍袋中。
再不快點起來的話……再不起來的話……
「假契約一結束就會分離,這樣的話,下次一定要……逃到……更遠的……地方」
漸漸進入夢鄉的犬治再也聽不見喬美的聲音。
※
兩天後。
葛莉莉已經熟悉學園前車站的風景。
她以隱藏色與樹幹同化,一邊眺望著往來的大批製服,同時,用一隻複眼看著斜頭上的太陽。
沒有時間了。
這樣一直到晚上,然後毫無對策地等到子夜降臨,假契約期間就會結束了。
「深淵犬治」……為什麼始終認不出他來?
難道是漏看了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即使是連續百單位的人類通過麵前,也能一一確認每個人的臉,那是因為我用我的「眼睛」,所以不可能會看漏的。如此一來,結論隻有一個。深淵犬治並沒有到學園站來。
「該怎麼做?」
一隻複眼所捕足到的製服身影,令葛莉莉的記憶有了反應。
迎麵而來的製服,並不是深淵犬治。
—女孩……對象之外。
然而,所有的複眼勻一同聚焦在那個女學生臉上。
到目前為止……對於女孩……因為既沒必要又沒興趣,所以一直在探查之外,不過……
她一定曾見過這女孩。對,從工地現場所挖出來的那顆眼球中見過她。她跟深淵犬治在一起的女孩子。
葛莉莉走了出去。
芳岡美帆驚訝地看著叫喚自己的那個美麗女人的身影。她以為對方是從斜橫方的空間突然冒出來的。當然,她雖然不是一直盯著道路的街道樹方向,但這麼明亮的無袖襯衫站在一整排樹前,即使距離很遠,也當顯眼。
「咦?」
似乎也不是從街道樹後方,也不可能從停在車道上的轎車裏出現。因為這裏根本看不到任何一輛車。自從取締違規停車的民間委托製度開始實施後,學園站的周圍附近幾乎可說沒有任何的車停在那裏。
「你想見深淵同學嗎?」美帆老實地歪著頭問道。
說不定,這名女性是站在深暗的樹蔭中,自己也恍恍惚惚的,以至於沒發現她來到身邊。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此美麗的大美人,跟自己的同學會有什麼交情,為什麼會想見他呢?芳岡倒比較在意這一點。
「你……應該是……芳岡同學吧?」
「是的,你認識我?」
「嗯,深淵犬治是這樣叫你的……在那個眼球中……」女性低聲笑著說。
「什、什麼東西中?」由於語尾聽不太清楚,所以美帆立刻反問道。
女性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以真摯的口氣繼續問道:
「你們兩人,感情很好吧。」
「算、算是吧。」
「深淵犬治狠狠揍了那些愚蠢的人類,保護了你,那是因為重視你,不想把你讓給那四個人。」
「嗯,那是在月汲町所發生的事……深淵同學跟你說了,那件事,還有我的事嗎?」
美帆下意識地紅了臉頰。
「你跟深淵犬治有特別的關係吧。」
像是看透她的表情似的,女性意味深長地笑了。
「特、特別,其實……也不算……」
「哎呀!」
傳來的聲音具有強烈的責備語氣。
「怎麼可能沒有什麼關係的啊。『凶猛』的人類進到這個世界了吧,他拚命跟那四個人類戰鬥,是因為不想把你交給他們吧。若沒有特殊的肉體關係,是不會那麼拚命的呀!」
「……肉……肉體關係嗎?那個……是很特殊沒錯啦……」
美帆的臉頰愈發通紅。
「嗬嗬嗬,看來像是個瘋狂的行為呢!」
「將……空氣吹、吹到……屁……屁股裏。」
「將空氣吹進屁股裏?嗬嗬嗬,這興趣不賴嘛,我倒是很喜歡。」
美帆嘴唇半開呈「咦」的形狀,望著眼前的美女。
「你、你喜歡嗎?那、那樣的……」
「不用害羞呀,芳岡同學,那些瘋狂的關係,從以前就很多了呢!」
「以、以前就很多,果然知道吧……昭和BOY的……」
「什麼?」
麵對她的琥珀色俏麗短發,迎風搖曳。
「……就是說……外出時一定會抓個獵物回家,而『活的東西』是最受歡迎的。」
「一定要帶什麼東西回家,嗬嗬嗬,這個好方法我很認同喔。不用說,拿到手上的一定要『活的東西』才行,把屍體帶回來有個屁用啊。」
「難道,你也是,深淵同學的……獵物……」
被抓到了?所以才在找他。
「獵物,好一個響亮的名字啊!」女人一臉興奮地笑著說。
美帆輕輕地咬著嘴唇。
這個女人也是獵物,一定沒錯。深淵同學不是說過他自己「到處抓」嗎?
所以,他隻是抓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