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和賈先生的教導,培養了章先生尊重理性、獨立思考、重視理論、立足於實證、決不盲從的學術品格。這為他以後的學術研究帶來無窮的好處,但也使他較早地經曆了人生的坎坷。
章先生是在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前參加中國共產黨的,那年他十五歲;建國初期大學裏的黨員很少,像他那樣少年時期就入黨的更少,畢業後就留在了學校,黨委對他也很重視。但由於上述的學術品格,在一九五四年文藝界掀起對“胡風派”最傑出的小說家路翎的《窪地上的戰役》的批判時,他認為這種批判是站不住腳的,就撰文為路翎辯護,路翎在自己的反批評文章中還特地提到了這一篇辯護之作;在周揚發表《我們必須戰鬥》對胡風猛烈開火時,章又向《人民日報》投稿,說周揚的批判中存在錯誤之處。僅僅這兩件事就使他在“肅清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運動中在劫難逃,何況他又與被定為這個“反革命集團”的“骨幹分子”的賈植芳先生關係密切,所以運動一開始他就遭到了市裏某機構的隔離審查。幸而當時複旦大學黨委的正、副書記楊西光、王零先生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他作了保護,先後擔任複旦中文係總支書記的李慶雲、蔡傳廉先生也對他有所幫助,最後僅被定為“受胡風影響的人”,開除黨籍(直到1979年才恢複),調到複旦大學圖書館去當職員;而且不到一年就又調回中文係任助教。
經過這場劫難,章先生已經明白研究現代文學容易惹禍,希望從事古代文學的教學工作——其實他在圖書館工作期間,就已把業餘時間全部用來研讀古代文學作品了。當時的文學教研室主任朱東潤先生也讚同他的想法。他本想研究明清文學,因為他對明清的小說、戲曲很感興趣,朱先生卻對他說:“光就明清文學研究明清文學是做不出大成績的,你還是從先秦、兩漢弄起好。教先秦、兩漢文學的蔣天樞先生重視打基礎,對年輕人很嚴格,你跟他學要吃一通苦,但對你將來很有好處。”於是他成了蔣天樞教授的助教,同時向蔣天樞學習——根據當時中文係的製度,教授同時是自己的助教的導師。
蔣先生出身於清華學校國學研究,是梁啟超、陳寅恪的學生。治學謹嚴、深入,貫通文史,精於文字、音韻、訓詁之學,對目錄、版本、校勘學也深有心得;一生恪守陳寅恪的絕不曲學阿世的傳統。他教導章先生說: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必須打好中國曆史和語言文字方麵的基礎,而且要具備目錄、版本、校勘方麵的基本知識,懂得中國古代學問的若幹常識,包括天文曆算、曆史地理等等。按照這樣的要求,蔣先生為章先生製訂了前三年的學習規則:第一年讀《通鑒》和《說文》段注;第二年校點《史記》,研讀《爾雅注疏》;第三年校點《漢書》,研讀《爾雅義疏》。在這同時,再係統學習目錄、版本、校勘學的知識和盡可能地擴大知識麵,閱讀諸如梁啟超的《清代學術概論》、《德輝的《書林清話》、唐蘭的《中國文字學》、王力的《漢語音韻學》之類的書籍。那三年章先生可真是艱苦備嚐,如有一天能睡上五個小時就已心滿意足了。雖然後來由於“大躍進”等運動,第三年的學習計劃沒能完成,但這兩年多的學習已使他在學術上取得了重大的進展。他後來在考證上所發表的一係列重要文章(從《大招》的時代背景和寫作年代、西漢已有五言詩、傳世的李陵詩和書信均非偽作、《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寫定於南朝、《玉台新詠》為陳代的宮廷女性——很可能是張麗華——所編,直到《辨奸論》非邵伯溫偽作、百回本《西遊記》非吳承恩所作等),在學術界均引起強烈反響。據他自己說,作為論文的根底的懷疑精神源自朱東潤先生,考證的功力則源自蔣先生的培養、指導。而且,他在研討中國文學發展過程中所顯示出來的細致、周密的觀察和分析能力,他認為也是在蔣先生指導他讀書時所要求的謹嚴的、一絲不苟的作風所培養而成的。
二、從中國古代文學的個案研究起步
在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開展起來以後,章先生不得不告別了通過係統的學習來夯築學術基礎的生活,並成了複旦中文係從事科研工作的骨幹。從一九五○年代後期直到一九七○年代後期,除了“文革”時期的前四五年外,他的主要任務都是搞中國古代文學的個案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