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從大曆到元和(766-820),這五六十年是“南宗”成為禪門正統,而各地的和尚紛紛的作第二度的“攀龍附鳳”大運動的時期。這些“攀龍附鳳”的各派和尚搶著自認是韶州慧能的兒孫,或自認是慧能同學兄弟的兒孫,或自認是荷澤神會的同學兄弟的兒孫。白居易在道一弟子惟覺死(元和十二年817)後作的《傳法堂碑》,有這一段文字:
有問師之道屬。曰:自四祖以降,雖嗣正法,有塚嫡,而支派者,猶大宗、小宗焉。以世族譬之,即師與西堂藏,甘泉賢,勒潭海,百岩暉,俱父事大寂,若兄弟然。章敬澄,若從父兄弟。徑山欽,若從祖兄弟。鶴林素、華嚴寂,若伯叔然。當山忠、東京會,若伯叔祖。嵩山秀,牛頭融,若曾伯叔祖。推而序之,其道屬可知矣。
這就把嵩山、牛頭、荷澤、江西各支都牽合作一個大家族了。
這是元和末年的形勢。但在大曆初期,北宗普寂門下的弘正一支勢力還很大,還有壓抑能大師一支的企圖。大曆七年(772),獨孤及作《舒州山穀寺三祖鏡智禪師碑》(即僧璨),其中說:
……弘忍傳惠能神秀,能公退而老曹溪,其嗣無聞焉。(以上12字,《唐文粹》本無之,《文苑英華》本有之,《毘陵集》本有之。)秀公傳普寂,寂公之門徒萬,升堂者六十有三,得自在慧者一,曰弘正,正公之廊廡,龍象又倍焉,或化嵩、洛,或之荊吳,自是心教之被子世也,與六籍侔盛……
這山穀寺正是房琯受神會請求作“三祖碑”之地,房琯碑建於神會死前兩個月(元年建辰月,即762),而神會死後十年(772)弘正門下惠融等請獨孤及撰新碑,就謝‘能公退而老曹溪,其嗣無聞焉”了!
但神會奮鬥十年的力量,那個簡單而直截的“頓悟”教義的力量,那個“袈裟傳法”偽史的宣傳力量,實在太大了。民眾是站在這爪“新禪”的一邊的,多數的和尚們也都紛紛的“趕熱鬧”,搶著要擠進“南宗”、“新禪”的隊伍裏去了。
《曆代法寶記》記淨眾寺與保唐寺的兩係——宗密“七家”中之第二及第三家——即承認慧能為第六代,又造出袈裟由智詵傳到蜀中之傳說,就是好例子,可以看出時代的風氣。
馬祖道一也是成都淨眾寺金和尚(無相)的弟子,出蜀之後,本是獨立的,後來才自稱(或者他的門下說他自身)是懷讓的弟子。(懷讓的碑文見於《唐文粹》62,是張正甫在元和十八年受惟寬、懷暉之請托寫的。元和十八年,可能是元和八年,813,已在懷讓死後十七年了。懷暉死在元和十年,惟寬死在元和十二年。故此碑文中“元和十八年”當改正。據此碑文,懷讓是一位律師。他若自認是曹溪門下,那就是“攀龍附鳳”的一例子。)
道一死在貞元四年(788),到元和三年(808),四年(809),道一的弟子惟寬、懷暉都受憲宗皇帝的尊敬,問法於麟德殿。此外,西堂智藏、甘泉誌賢、泐潭惠海都見於白居易的《傳法堂碑》。在那個時期,馬祖的一係已大興盛,可以同神會一係對立了。
試看賈餗在寶曆元年(825)作揚州華林寺大悲禪師靈坦的碑文。靈坦(《全唐文》誤作雲坦)是神會弟子,死在元和十一年(816)。碑文中說:
自大迦葉親承心印,二十九世傳菩提達摩,始來中土。代襲為祖,派別為宗。故第六祖曹溪惠能始與荊州神秀分南北之號。曹溪既沒,其嗣法者神會懷讓又析為二宗。初師子比丘以遭罹大難,恐異端之學起,故傳袈裟以為信。迨曹溪,凡十世。而其間增上慢者,絢名忘實,至決性命以圖之。故每授受之際,如避仇敵。及曹溪將老,神會曰,“衣所以傳信也。信苟在法,衣何有焉?他日請秘於師之塔廟,以熄心兢。”傳衣由是遂絕。……
這是神會的一個大弟子的碑文上的記載。此文提出一個新見解,就是承認南北二宗可以和平共存,南宗分出的神會、懷讓二宗也可以和平共存。這個“和平共存”的原則含有兩個條件:①“代襲為祖,派別為宗”,六祖的地位已得帝王承認了,以下隻是“派別為宗”,不用爭了。(此碑也可見宗密說的“貞元十三年敕立荷澤神會為第六祖”之說未必可全信。)②放棄神會造出的“袈裟傳法”的法統說。
此碑文又可見當時“神會懷讓又析為二宗”是公認而又互相容忍的事實了。故此碑與白居易的《傳法堂碑》都代表元和年間的各宗派和平共存的容忍氣氛。白氏碑文“雖嗣正法有塚嗣,而支派者,猶大宗小宗焉”,其意正同於賈氏碑文“代襲為祖,派別為宗”。
石頭希遷一支更後起。所謂“青原行思”,可能也隻是“攀龍附鳳”的運動裏的一種方便法門而已。
(12)從神會提出“兩國八代,菩提達摩為第八代”之說以後,七八十年中(762-841)禪宗各派先後撰出了許多種修正案,從“八代”到“五十一代”,後來才漸漸的集中到兩種大同小異的“二十八代”說。
綜合那個時代提出來的西土傳法世係,共總有這些比較根本不同的說法:
(甲)用《續法藏傳》作根據的二十四代說,或二十五代說(加末田地為二十五代)
(例一)劉禹錫《牛頭山第一祖法融新塔記》:“摩訶迦葉……至師子比丘,凡二十五葉,而達摩得焉。”
(例二)獨孤及《舒州山穀寺三祖鏡智禪師碑銘》的銘辭有:
“二十八世,迭付微言。”《唐文粹》本與《文苑英華》本皆有雙行小注雲:“自摩訶迦葉……至師子比丘,凡二十五世。自達摩大師至(璨)禪師又三世,共二十八世。”
(乙)混合《續法藏傳》的二十四代或二十五代說與神會的八代說中之後四代,成為二十九代或二十八代之說。
(例一)《曆代法寶記》的二十九代說。(有末田地,又有彌遮迦)
(例二)宗密的二十八代說。(刪末田地)
(例三)敦煌本《壇經》的二十八代說。(有末田地。而誤脫了彌遮迦)這個(乙)說裏,師子比丘以下的四代是這樣的:
(宗密)敦煌《壇經》《法寶記》
師子師子師子
舍那婆斯舍那婆斯舍那婆斯
優婆掘優婆掘優婆掘
婆修密僧伽羅刹須婆蜜
僧迦羅刹須婆密多僧迦羅刹
達摩多羅菩提達摩菩提達摩多羅
敦煌本《壇經》的僧伽羅刹與須婆蜜二名似是誤倒了,須婆蜜當依廬山禪經作“婆須蜜”。
(丙)道一門下的惟寬依據《出三藏記集》裏的佛大跋陀羅所傳薩婆多部世係而提出的五十一代說。
白居易的《傳法碑記》記道一、惟寬的世次,有雲:
釋迦如來……付摩訶迦葉,傳至馬鳴,又十二葉,傳至師子比丘;又二十四葉,傳至佛馱先那;先那傳圓覺達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