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釋
〔1〕踶(tí):踢。〔2〕負俗之累:被世人所譏笑的過失。〔3〕泛(fěng)駕:狂奔亂跑不走正路的馬。〔4〕跅(tuò)弛:放蕩。〔5〕絕國:遙遠的國家。
【譯文】
若要建立不平凡的功業,必須依靠不平凡的人才。所以馬有狂奔踢人,卻能行千裏路的;士人中有為世俗所譏議,卻能建立功名的。這些狂奔亂跑不走正路的駿馬,行為放蕩不守禮法的士人,也在於如何駕馭他們罷了。我命令各州郡考察官吏和百姓中有優秀才能、超群出眾,可以擔任將相及充任出使遠方國家的人才。
集評
[明]唐順之:寥寥數語,而起伏得體,開合有法。漢室之詔,此其尤工。(《山曉閣西漢文選》卷一)
[清]吳楚材、吳調侯:求材不拘資格,務期適用。漢世得人之盛當自此詔開之。至以可使絕國者與將相並舉,蓋其窮兵好大,一片雄心,言下不覺畢露。與高帝《大風歌》同一氣概。(《古文觀止》卷六)
賈誼過秦論(上)
——《漢書》
【題解】
本篇是賈誼所寫《過秦論》的上篇,是膾炙人口的名作。文章論述秦王朝興亡的曆史教訓,指出秦朝滅亡的原因是“仁義不施”,具有較高的鑒戒意義。全文層層推進,詞采華麗,體勢恢弘,體現出極大的藝術感染力。
【原文】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1〕,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並吞八荒之心。當是時也,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衡而鬥諸侯〔2〕。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3〕,相與為一。當此之時,齊有孟嚐,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橫,兼韓、魏、燕、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製其兵。嚐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製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施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六合,執敲樸以鞭笞天下〔4〕,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裏。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5〕;隳名城〔6〕,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銷鋒鏑〔7〕,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裏,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餘威震於殊俗。然而陳涉,甕牖繩樞之子〔8〕,氓隸之人〔9〕,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俛起阡陌之中〔10〕,率罷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而景從〔11〕,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不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12〕,不銛於鉤、戟、長铩也〔13〕;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
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14〕,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15〕,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注釋
〔1〕殽(xiáo)函:殽山與函穀關。〔2〕連衡:亦作“連橫”。〔3〕合從:即合縱。〔4〕敲樸:棍子。〔5〕黔首:百姓。〔6〕隳(huī):毀壞。〔7〕鏑(dí):箭頭。〔8〕甕牖(yǒu):以破甕作窗戶,形容貧窮。〔9〕氓(méng)隸:充當隸役的平民。〔10〕俛(miǎn):通“勉”,盡力。〔11〕贏:擔。景:通“影”。〔12〕耰(yōu):平整土地所用的一種農具。棘矜:棗木棍。〔13〕銛(xiān):鋒利。铩(shā):長刃矛。〔14〕絜(xié):比較。〔15〕七廟:天子的宗廟。古代製度規定天子的宗廟要供奉七代的祖先。
【譯文】
秦孝公憑著殽山和函穀關的險固,擁有雍州肥沃的土地,君臣上下固守著,伺機篡奪周王朝的政權;他們懷有席卷天下,征服各國,統一四海的誌向,並吞八方的野心。在這個時候,商鞅開始輔佐孝公,他對內建立法律製度,發展農業和紡織,整修攻守的裝備;對外實行連橫政策,使諸侯們自相爭鬥。於是,秦國人毫不費力便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
秦孝公死後,惠文王、武王、昭襄王都是繼承上一代留下的基業,遵照前人的策略,秦國因而向南取得了漢中,向西攻占了巴蜀,在東邊割取了肥沃的土地,接收了重要的州郡。諸侯們都感到恐懼,於是會盟共謀削弱秦國之計,不惜用珍奇的器物、貴重的財寶和肥沃的土地來招納天下賢才,締結合縱的盟約,結為一體,聯合抗秦。在這個時候,齊國有孟嚐君,趙國有平原君,楚國有春申君,魏國有信陵君;這四個人,都是明智忠信、寬厚愛人、禮賢下士的君子,他們約定合縱以拆散連橫,聯合起了韓、魏、燕、趙、宋、衛、中山等國的抗秦力量。於是六國的士人當中,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這些人幫著出謀劃策;有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這些人來溝通各國的意見;有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一批人統率各國的軍隊。他們曾以十倍於秦國的土地,上百萬的兵力,直抵函穀關攻打秦國。秦國的軍隊開關迎戰,九國的軍隊都疑懼退縮,爭相逃亡而不敢前進。秦國沒有耗費一支箭,一個箭頭,天下的諸侯就已經狼狽不堪了。於是合縱的盟約解散了,各國爭相割讓土地以賄賂秦國。秦國因而有餘力利用諸侯的弱點去製伏他們,追逐那些逃亡敗北的軍隊,橫在地上的屍首多到上百萬,流的血可以漂起盾牌。秦國趁著有利的時機,宰割天下諸侯,分裂諸侯的土地,於是強國請求歸服,弱國前來朝拜。
傳到孝文王、莊襄王,他們在位的日子短,國家沒什麼大事。
秦始皇即位以後,發揚光大了六代祖先遺留下來的輝煌功業,以武力來駕馭天下,吞並了東西二周,滅亡了各國諸侯,登上了至高無上的皇帝寶座,控製了上下四方,用嚴酷的刑罰奴役天下人民,威震四海。他又在南方占領了百越的土地,改設為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低著頭,脖子上係著繩子,把生命交給秦朝的小官吏處置。他還派蒙恬到北方修築長城,固守邊境,將匈奴擊退到七百多裏之外,胡人不敢南下放馬,他們的士卒也不敢張開弓箭前來報仇。於是他廢除了先王的治國之道,燒毀了諸子百家的書籍,為的是愚昧百姓;他拆毀了著名的城池,大肆殺戮天下的英雄豪傑,搜集天下的兵器而聚之於鹹陽,並銷熔了這些刀箭,鑄成十二個金屬人,想以此來削弱天下百姓的力量。然後將華山作為城牆,將黃河作為護城河,據守億丈之高的城垣,下臨深不可測的河水,自以為很堅固了。又有優秀的將帥,強勁的弓弩防守在險要的地方;親信的臣子、精銳的士卒拿著銳利的武器,又有誰敢怎樣呢?天下已經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以為關中的險固,真像千裏的鋼鐵之城,可以作為子孫萬代做皇帝的基業了。
秦始皇死後,他的餘威仍然震動著與秦國風俗不同的邊遠地區。然而陳涉這個用破甕做窗洞,以草繩做戶樞的窮苦子弟,一個替人種田的仆役,又是個被發配充軍的人。他的才智比不上一般人,沒有孔子、墨子那樣的賢能,沒有像陶朱公、猗頓那樣的財富;隻是夾雜在戍卒的隊伍裏麵,奮起於村野百姓之間,率領著疲憊散亂的士卒,指揮幾百人組成的軍隊,反過來攻打秦朝。他們砍伐樹木作為武器,舉起竹竿作為大旗,卻得到天下人民如雲般地聚集響應;老百姓自己帶著糧食,如影子一樣跟從著他,山東的豪傑俊士於是蜂擁而起,開始滅亡秦朝了。
再說秦的天下並非是又小又弱的,雍州的土地,殽山、函穀關那樣的險固,還是和從前一樣;陳涉的地位,沒有比從前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各國的君主們尊貴;鋤頭木杖,比不上長鉤、長戟、長矛等兵器的銳利;發配服役的士兵,也不能和九國的正規軍隊相提並論;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戰略戰術,趕不上從前諸侯的謀士們;然而成功與失敗卻截然不同,功業上的建樹也恰恰相反。
假使讓從前殽山以東的諸侯跟陳涉比較粗細短長、權勢力量,那簡直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但是當年秦國以它那一點點地方,發展到成為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取得了八州的土地,使原來和秦國地位相等的諸侯前來朝拜,也有一百多年了;此後才把天下合為一家,把殽山、函穀關當做宮室。結果一個人起來發難,卻使得宗廟都被毀掉了,成為天下人的笑柄,這是什麼原因呢?這就是因為不能實行仁義,所以攻守的勢態也就大為迥異了。
集評
[宋]樓昉:秦始終興亡之變,盡在此書。(《崇古文決》卷二)
[清]吳楚材、吳調侯:《過秦論》者,論秦之過也。秦過隻是末“仁義不施”一句便斷盡,從前竟不說出。層次敲擊,筆筆放鬆,正筆筆鞭緊,波瀾層折,姿態橫生,使讀者有一唱三歎之致。(《古文觀止》卷六)
[清]過珙:仁義不施,攻守異勢,是一篇過秦主意。卻妙在藏過一邊,千回萬疊隻是論秦如此之強,又千萬疊隻是論陳涉如此之微,正不知過在何處。後一點醒,令人豁然,遂覺始皇強暴不仁,並吞不義,其過遂不可言。(《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四)
賈誼治安策
——《漢書》
【題解】
本篇又名《陳政事疏》,選自《漢書·賈誼傳》。西漢初年,諸侯割據勢力日益強大,對漢王朝的政權構成了嚴重威脅。麵對這種社會形勢,賈誼寫下了《治安策》一文,本篇節選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在文中,賈誼論述了讓親戚近臣掌握強大封國的禍患,主張“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政策,被漢文帝所采納。
西漢·陶倉
【原文】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1〕,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2〕,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3〕,親兄之子西鄉而擊〔4〕,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5〕,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
黃帝曰:“日中必熭〔6〕,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7〕,豈有異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8〕,淮陰侯尚王楚〔9〕,黥布王淮南〔10〕,彭越王梁〔11〕,韓信王韓〔12〕,張敖王趙,貫高為相〔13〕,盧綰王燕〔14〕,陳豨在代〔15〕,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16〕,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亂,高皇帝與諸公並起,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17〕。諸公幸者乃為中涓〔18〕,其次厪得舍人〔19〕,材之不逮至遠也。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乃三四十縣,德至渥也。然其後七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諉者〔20〕,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雖名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製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黃屋〔21〕,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22〕,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啟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已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征矣,其勢盡又複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眾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23〕,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勢法製,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勢不可也。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淮陰王楚,最強,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高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乃在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已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24〕,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製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鹹知陛下之明。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幹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他國皆然。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故天下鹹知陛下之廉。地製一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誌,故天下鹹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高、利幾之謀不生,柴奇、開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鹹知陛下之義。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25〕,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一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26〕。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27〕,身慮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28〕,後雖有扁鵲〔29〕,不能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製大權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30〕。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釋
〔1〕疑(nǐ):通“擬”,相匹敵。〔2〕爽:憂傷。〔3〕親弟:指淮南王劉長,漢文帝之弟。漢文帝六年,劉長謀反,後被人告發,絕食而死。〔4〕親兄之子:指濟北王劉興居。他在文帝三年起兵叛亂,事敗後自殺。〔5〕冠:成年。古時男子二十歲行冠禮。〔6〕熭(wèi):曝曬。〔7〕抗剄(jǐng):殺頭。〔8〕曩(nǎng):從前。〔9〕淮陰侯:指韓信。〔10〕黥(qíng)布:英布,漢初時被封為淮南王,後因叛亂被殺。〔11〕彭越:劉邦的功臣,後被誣謀反而夷滅三族。〔12〕韓信:指韓王信,漢初時被封為韓王,後投降匈奴,起兵叛亂被殺。〔13〕貫高:趙王張敖的相國,因策劃謀害劉邦被殺。〔14〕盧綰(wǎn):漢初被封為燕王,後投靠匈奴。〔15〕陳豨(xī):漢初被封為陽夏侯,後叛亂,兵敗被殺。〔16〕亡恙:無病。〔17〕仄(zè):通“側”。豫:通“預”,預先。席:憑借。〔18〕中涓(juān):皇帝的近侍官員。〔19〕厪(jǐn):通“僅”,才。〔20〕諉(wěi):推托,推辭。〔21〕黃屋:皇帝所乘的車。〔22〕圜(yuán)視:怒目而視。〔23〕髖(kuān)髀(bì):指胯骨和大腿骨。〔24〕菹(zū)醢(hǎi):古代一種酷刑,把人剁成肉醬。〔25〕遺腹:指遺腹子。〔26〕瘇(zhǒng):腳腫病。〔27〕信:通“伸”。搐(chù):牽動。無聊:無所依靠。〔28〕錮(gù)疾:難治之症。〔29〕扁鵲:戰國時名醫,姓秦,名越人。〔30〕蹠(zhí)戾(lì):指腳掌扭折變形。
【譯文】
如果建立的諸侯國太過強大,必然造成同天子對等的局麵,臣下因此屢次遭受禍害,天子也多次擔憂這樣的勢態,這絕不是用來穩定君王統治,保全臣下不受禍害的辦法。如今,陛下的親弟弟中又有人圖謀要當東方的皇帝;親哥哥的兒子向西發動攻擊,現在吳王謀反的事又報了上來。天子正當壯年,施行正義,沒有什麼過失,對他們再三給予恩惠尚且如此,何況那些權力大於這類諸侯十倍的大諸侯呢?但是如今天下暫時安定,這是為什麼?是因為諸侯大國的王們尚且年幼,漢朝安置在那裏的太傅、丞相們正掌握著王國的政事。再過幾年,諸侯王大都要加冠成人了,他們血氣方剛,而漢朝委任的太傅、丞相們則不得不主動稱病辭官,諸侯王們也求之不得的準許了他們,然後在丞、尉以上的官職當中普遍安插自己的人手,如此一來,他們與謀反的淮南王、濟北王的行為又有什麼不同呢?到這種時候再想做到天下太平,即使是唐堯、虞舜也是不能的。
黃帝說:“要曬東西就必須趁太陽在正午的時候,要割東西就必須趁刀子在手裏的時候。”現在按照這個道理行事,能夠順利完成並且十分安穩,是十分容易的;如果不肯及早行動,過了這個時機,就會毀了骨肉之親而使他們被殺頭,這難道跟秦朝末年有什麼不同嗎?憑借天子的地位,利用當今的有利時機,靠著上天的幫助,還對把危險轉換為安定,把混亂轉換為治理的舉措有所忌憚;假設陛下處在齊桓公當年的地位,恐怕就不肯集合諸侯而匡正天下的混亂了吧?我又知道陛下一定不會這樣做的。假使當今天下的形勢就像從前高祖的時候一樣,淮陰侯韓信尚在楚國為王,黥布在淮南為王,彭越在梁國為王,韓王信在韓國為王,張敖在趙國為王,貫高在趙國做丞相,盧綰在燕國為王,陳豨封在代郡,假使這六七位王公都無病無災,在這樣的時勢下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自己能覺得這位子坐得安穩了嗎?我知道陛下是不可能覺得坐得很安穩了。秦末天下混亂,高皇帝與上述諸公一起起事,當時高皇帝沒有親族的勢力可以依靠,這些王公中最幸運的當時也隻不過是中涓的官職,其次的隻不過得到舍人的職位。他們的才能不及高皇帝,而且相差甚遠。高皇帝憑借著明聖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劃出肥沃富饒的土地來封這幾位為王,多的有一百多個城邑,少的也有三四十個縣,高皇帝對他們的恩德實在是很優厚了。然而在此後的七年當中,反叛的事件就有九起。陛下您與當今的王公們,並非與他們親自較量過才能後才使他們甘心稱臣的,又不是您親自封他們為諸侯王的,高皇帝尚且不能得到一年的安寧,所以臣下我知道陛下並不認為這皇位已經坐得安穩了。
然而還有可以推托的借口,說他們與劉氏的關係疏遠,臣下我請求試著說說關係親近的同姓諸侯王。假使讓悼惠王在齊國為王,元王在楚國為王,高皇帝的兒子如意在趙國為王,幽王在淮陽為王,共王在梁國為王,靈王在燕國為王,厲王在淮南為王,這六七位貴人如果都沒病沒災的,在這樣的時勢下陛下登基即位,能夠做到按自己的意誌治理天下嗎?臣下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夠按自己的意誌治理天下的。像這樣的諸侯王們,雖然名義是上臣子,實際上都懷有把陛下當做普通兄弟看待的心思,他們沒有不想在王國中實行帝製而自己做皇帝的。他們擅自封官賜爵,赦免死罪,更有甚者居然乘坐皇帝才能坐的黃屋車,漢朝法令在他們的王國內不被執行。有的雖然被執行,但是對於行為不守法紀如厲王那樣的人,命令他都不肯聽從,一旦要召見他,他又怎麼會來呢!僥幸被召來了,法令又怎麼能夠施加到他的身上?如果依法處置了一個親戚,全國的諸侯王馬上會瞪著眼睛憤怒地起來反抗,陛下的臣子中雖然有像馮敬這樣勇敢的人,但剛要開口,刺客的匕首已經刺入他的胸膛了。陛下雖然賢明,但又有誰能與您一起治理這些諸侯王呢?所以被疏遠的親屬一定是國家的威脅,親近的也必然給國家造成混亂,這是已經被事實證明了的。那些異姓諸侯王自恃強大而發動叛亂的,漢朝已經僥幸戰勝他們了,但又不改變之所以發生禍亂的製度。同姓諸侯王沿襲著這樣的先例而動亂起來,已經有征兆了,他們的勢力一時遭到削弱了,但不久又是故態複萌。災禍的變化,還不知道要向何方轉移,聖明的皇帝處在這樣的形勢下尚且不能使國家安定,後代對付這些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屠夫坦一個早上可以分解掉十二頭牛,而他的刀刃卻不鈍,是因為他所剖剝、切割的地方,都是順著肌肉紋理的部分,以及關節和骨縫處;至於髖骨、股骨這樣的地方,他不是改用小斧,就是換了大斧。仁義恩德,就像君王手中的鋒利的刀刃;權勢法製,如同是君王的大小斧頭。如今的諸侯王都是如同髖骨、股骨一樣堅硬難斫的勢力,放棄大小斧頭對他們的效用,而要用鋒利的刀刃去對付他們,我以為最後這把刀不是缺口就是折斷。為什麼不能用這仁義恩德的刀鋒去對付淮南王、濟北王呢?因為形勢不容許做這樣的處置。
我私下裏考察從前事態發展的軌跡,大抵是強大的諸侯王先反叛。淮陰侯在楚國為王,最強,就最先反叛;韓王信依靠匈奴的支持,則也反叛;貫高依靠趙國的支持和幫助,則也反叛;陳豨部隊精良,則也反叛;彭越利用梁國的力量,則也反叛;黥布利用淮南的力量,則也反叛;盧綰的力量最弱小,就最後反叛。長沙王吳芮封地內人口才二萬五千戶,功勞很小,卻保存得最完好,與漢室的關係疏遠,卻最為忠心,這不僅僅是長沙王的性格不同於別人,也是形勢使然。從前如果讓樊噲、酈商、周勃、絳侯、灌嬰都占據幾十個城邑而封為諸侯王,到今天即使他們的勢力已經破敗衰弱了,也是不可以的。如果讓韓信、彭越之流隻居於徹侯的地位,即使他們至今還存在,也是可以的。既然這樣,那麼天下的大計就可以知道了。要想讓諸侯王們都忠心依附,那麼就不如讓他們都像長沙王那樣;要想臣子們不至於被剁成肉醬,那就不如讓他們像樊噲、酈商那樣;要想天下能得到長治久安,就不如更多地建立諸侯而減弱他們的力量。力量弱小了,就容易使他們歸於道義;封國小了,就不會有什麼歪邪的念頭。這就使得天下的形勢,像身體指使手臂,手臂指使手指一樣,無不受節製而服從的;諸侯王不敢有什麼非分的念頭,像輻條一齊湊向車軸一樣地聽從天子的命令。等到小民百姓也知道國家已經太平安定了,那麼天下人也就都知道陛下的賢明了。分割諸侯國的土地,確定合理的分封製度,使齊、趙、楚各自分為若幹小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孫全部按照世係家譜的次序各自接受祖上的封地,直到把這些封地分完為止;對於燕、梁和其他諸侯國也都一樣地辦理。那些分地多而子孫少的諸侯國,也先分建成若幹小諸侯國,可以先讓王位空著,等他們又有了子孫,就讓他們的子孫來統治這些封國。諸侯國的土地,因為犯罪而將封土削減和沒收入朝廷的,或者把這個諸侯遷徙到另一個地方,或者把沒收的土地封給他的子孫,把原先的封地如數償還給他們。一寸土地,一個百姓,天子都不貪圖他們的,這實在是為了使天下安定太平、四方皆得治理罷了,所以天下之人也就都知道了陛下的廉潔。分地製度一旦確定,宗室子孫沒有一個會擔心自己是否能成為封國的國君,臣下不會產生背叛的念頭,君上也沒有誅殺討伐的意思,所以天下之人就都知道了陛下的仁愛。法度確定而沒有人敢觸犯,法令推行而沒有人敢違抗,貫高、利幾之類的陰謀不再會發生,柴奇、開章的詭計不再會出現,小民向善,大臣順從,因而天下之人也就都知道了陛下的正義。這樣,即使讓幼主當政,天下也是安定的;即使立遺腹子,讓臣下隻朝拜先帝的衣服,天下也不會動亂。當代得到大治,後世歌頌陛下的聖明。這一項舉動就能帶來五個方麵的功效,陛下還顧慮什麼而長期不這樣做呢?
如今天下的形勢正像患了腳腫的疾病,一條小腿幾乎腫得像腰粗,一個腳趾幾乎腫得像大腿,就算像往常一樣地起居都不能彎曲伸展,一兩個腳趾抽搐,整個身體就疼得失去了依靠。如果錯過了當今的時機而不進行治療,勢必成為不能治療的頑症,以後即使有扁鵲那樣的良醫,也是無能為力的了。而且這病還不隻是腳腫,又苦於腳掌扭折。元王的兒子是陛下的堂弟,如今繼承王位的,是陛下堂弟的兒子;惠王的兒子是陛下親哥哥的兒子,如今繼承王位的,則是陛下的侄孫了。您的近親當中還有沒得到封地以使天下安定的,而遠親旁支中卻有人控製大權來逼迫天子。臣下我因此說:現在的情形是不但患了腳腫的疾病,又苦於腳掌扭折啊。令人痛哭的,就是因為得了這樣的疾病啊!
集評
[漢]劉向: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使時見用,功化必盛。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班固《漢書·賈誼傳讚》)
晁錯論貴粟疏
——《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漢書·食貨誌》,是晁錯上書漢文帝的關於重視糧食儲備,發展農業生產的奏疏。文章反複論述了“重農貴粟”對於國家的富強和人民生活的安定所具有的重要意義,並提出了實現廣增儲備的具體措施。
【原文】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無捐瘠者〔1〕,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2〕。
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禹、湯,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餘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3〕。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
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饑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饑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無擇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者得輕資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複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4〕,賦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其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債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5〕,日遊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裏遊敖〔6〕,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7〕。此商人所以兼並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8〕,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9〕。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複卒三人〔10〕。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複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11〕,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複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注釋
〔1〕捐瘠(jí):餓死的和瘦弱的人。〔2〕畜:通“蓄”。〔3〕地著:安居在一個地方。〔4〕政:通“征”。〔5〕奇贏:高額利潤。〔6〕敖:通“遨”,遊玩。〔7〕曳縞(gǎo):披著絲織長衣。〔8〕乖迕(wǔ):違背。〔9〕渫(xiè):分散。〔10〕複卒:免除兵役。〔11〕仞(rèn):長度單位,周製八尺,漢製七尺。
【譯文】
聖明的君主在位百姓就不會受凍挨餓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聖明的君主能親自種糧食以供百姓吃食,親自織布以供百姓穿戴,而是因為他能夠開發天下百姓的增產生財之道啊。因此,堯、禹的時代雖然曾經有過連續九年的水災,商湯時雖然曾經發生過連續七年的旱災,可是國內卻沒有餓死餓瘦的人,這是因為積蓄的糧食豐足,事先就有所準備啊。
當今四海之內皆為一國,土地之廣大、人口之眾多並不亞於湯禹的時代,而且沒有連年的天災水旱,但積蓄的糧食卻不及湯禹的時代,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土地尚有未被開發的餘利,民眾尚有未被開發的餘力,能生產糧食的土地還沒有被完全開墾,山林湖沼的資源沒有全部開發出來,遊蕩求食的民眾還沒有全部回鄉務農。老百姓貧困,那麼奸詐邪惡就會滋生。貧困是由於物產不豐足導致的,而物產不富足是由於不務農產生的,不務農就不能安居鄉土,不安居鄉土就會輕易地離開家鄉。要是百姓像鳥獸一樣地隨處覓食,即使有很高的城牆,很深的護城河,嚴厲的法令,嚴酷的刑罰,也是不能禁止他們的。
人受寒挨凍的時候,對於衣服不是要等到有既輕又暖的才穿;忍饑挨餓的時候,就不會奢求食物的甜美可口。饑寒交迫,就會不顧廉恥。人之常情,一天吃不上兩頓飯就會饑餓,整年都做不上衣服就會受凍。如果腹中饑餓而得不到吃的,身上寒冷而得不到衣服,即使是慈母也不能保全她的兒子,君主又怎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有他的人民呢?聖明的君主懂得這個道理,所以使百姓致力於農桑,減輕他們的賦稅,增加糧食的儲備,以充實倉廩、防備水旱之災,因此而能夠保有人民。
對於百姓,全在君主如何管理和引導他們,他們追求利益,就像水總是往低處流一樣,不選擇東西南北。珠玉金銀,饑餓時不能當食物吃,寒冷時不能當衣服穿,然而大家之所以珍視它們,這是因為君主重視它們的緣故。這類東西輕便微小,易於收藏,拿在手裏,就能遍行海內而無饑寒之憂。它們能使臣子輕易地背叛他的君主,民眾輕易地離開家鄉,盜賊有了為之鋌而走險的東西,逃亡的人則得到了便於攜帶的資財。糧食布匹,從地裏生產出來,按季節成長,靠人力收獲,不是在一天內能完成的。幾石重的糧食,連中等體魄的人都挑不起來,所以不能成為奸邪之人貪求的東西,但一天得不到,饑餓寒冷就會接踵而至。因此聖明的君主重視五穀而輕視金玉珠寶。
當今五口人的一般農民家庭,成員為公家服役不少於兩人,所能耕種的田地不超過百畝,百畝田地的收獲不過百石。春天耕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獲,冬天貯藏,還得伐薪砍柴,修繕官署,供給徭役。春天不能避風沙,夏天不能避暑熱,秋天不能避陰雨,冬天不能避寒凍,一年四季沒有空閑日子可以休息;還有民間的人情往來、吊喪探病、撫養孤老、養育幼兒等諸多事情需要操持。農民已經是如此辛勤勞苦,還要再遭受水旱之災,應付緊急的政令、暴虐的管製;賦稅征斂常常是沒有定時,早上下達的命令常常是傍晚就要更改。此種形勢下,手中有糧的人往往半價出賣以應急用,無糧的人不得不去借取幾倍利息的高利貸,於是就有了賣掉田地房屋,甚至賣掉子孫來還債的人。而那些商人中間,資金多的就囤積居奇,放高利貸以成倍地賺取利息;資金少的就坐在集市上販賣商品,投機取巧,獲取高額利潤。他們每日遊逛於都城集市之上,利用官府的緊急需求,成倍地翻升所賣物品的價格。所以這些人中男人不耕田種地,女人不養蠶織布,但穿衣服卻非穿華麗的綢緞不可,吃的一定是精米肉食;沒有農民的勞苦,卻有田間的收獲。他們憑借著自己的雄厚財富,結交王侯,勢力超過官吏,並且常常因為利益而互相傾軋。在他們進行路程長達千裏的遊覽過程中,高貴的衣冠和華麗的傘蓋前後呼擁,此起彼伏,他們乘的是堅固的車子,騎的是肥壯的馬匹,腳踏著絲鞋,身披著綢衣;這就是商人兼並農民,農民流離失所的原因。如今法律把商人看得很卑賤,但商人卻已經富貴起來了;法律尊重農民,可農民卻已經變得貧賤了。世俗所尊崇的,正是君主所鄙視的;官吏所瞧不起的,正是法律所尊重的。這樣的上下顛倒,尊崇的和輕賤的相違背,卻想使國家富足、法律有效,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當今的要務,沒有比促使百姓從事農業更重要的了。要想使老百姓從事農業,關鍵在於重視糧食,重視糧食的方法,在於讓老百姓用糧食來求賞免罰。現在應該號召天下人向地方官府交納糧食,讓他們可以因此而得到爵位,可以因此而贖免罪行。這樣,富人得到爵位,農民則有了錢財,糧食也可以分散到有用的地方去。能通過交納糧食來得到爵位的人,都是富裕的人;向富裕的人索取糧食,以供朝廷使用,那麼貧民的賦稅可以得到減少。這樣做正是所謂損有餘而補不足,政令發出就能使百姓得益的事情啊!順應人民的意願,好處有三方麵:一是主上的費用充足,二是百姓的賦稅減少,三是農業生產受到鼓勵。按照現行的法令:百姓能出一匹駕車的戰馬的,可以免除三人的兵役。駕車的戰馬,是國家的軍事裝備,所以可以使人免除兵役。神農氏的教導說:“有七八丈高的石頭城,有百步寬、充滿沸水的護城河,有帶甲的士兵百萬,如果沒有糧食,也是不能守住的。”由此看來,糧食,是帝王最重要的物資,是施行政治要致力的頭等大事。讓百姓交納糧食換取爵位,爵位高到五大夫以上,才能免除一個人的兵役,這同交納戰馬受到的益處相差太遠了。封爵位,是帝王專有的權力,出於皇上之口而沒有限製;糧食,是百姓種出來的,可以從地裏不斷地生產出來。取得較高的爵位與免除罪罰,都是人們非常渴望的事情,如果讓天下的人都向邊境交納糧食,用來換得爵位、免除罪罰,不用三年,邊塞的糧食儲備就一定很多了。
集評
[清]林雲銘:農事為國本,而使民務農,自是確論。且敘五穀金玉貴賤及農商苦樂處,無不曲盡。但為粟賤病農,欲使有所散,是矣。而以粟拜爵、贖罪,究竟為富商之利,何益於農徒?輕名器,廢法律,佐國有限,害治無窮。故《禹貢》言風俗敗壞,皆起於犯法者贖罪,入穀者補吏,此則其計所不及也。(《古文析義》卷七)
[清]唐介軒:極言五穀當貴,金玉當賤,反複曲折,意致淋漓。特後以粟為賞罰一策,似可權宜濟時,未免開後世賣官鬻爵之漸。漢儒本領,終遜帝王之佐,所以文景之治,難語唐、虞三代也。(《古文翼》卷五)
鄒陽獄中上梁王書
——《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漢書·鄒陽傳》。梁孝王的門客鄒陽“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遭到門客羊勝、公孫詭等人的嫉恨,受讒入獄。在獄中,鄒陽寫下書信給梁孝王,大量引征史實、運用比喻,論述“讒毀”之禍,表述自己忠信的心跡,最終獲得釋放,並被梁孝王待為上賓。
【原文】
鄒陽從梁孝王遊〔1〕。陽為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2〕。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3〕,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4〕,太白食昴〔5〕,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複起,而燕秦不寤也〔6〕。願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7〕,接輿避世〔8〕,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勿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幹剖心〔9〕,子胥鴟夷〔10〕,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熟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11〕,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誌,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12〕;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13〕;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範雎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14〕,徐衍負石入海〔15〕。不容身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裏奚乞食於道路〔16〕,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17〕,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餘而伯中國〔18〕,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係於俗,牽於世,係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餘、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19〕。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20〕,而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幹之後,修孕婦之墓〔21〕,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卒車裂之〔22〕;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蹠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軻湛七族〔23〕,要離燔妻子〔24〕,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隻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遊,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幹之意〔25〕,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是以聖王製世禦俗,獨化於陶鈞之上〔26〕,而不牽乎卑亂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27〕。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28〕,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沉諂諛之辭,牽帷牆之製,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29〕。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底厲名號者〔30〕,不以利傷行。故裏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麵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窟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注釋
〔1〕梁孝王:漢文帝次子劉武。〔2〕羊勝、公孫詭:二人都是梁孝王的寵臣。〔3〕荊軻:戰國末期人,曾經替燕太子丹去刺殺秦王,事敗身亡。〔4〕衛先生:秦國人。秦將白起曾於長平大破趙軍,派衛先生見秦王請求增兵,趁機滅趙。〔5〕昴(mǎo):星宿名。〔6〕寤(wù):通“悟”,覺悟。〔7〕箕子:名胥餘,他因為進諫而被紂王囚禁,於是裝瘋避禍。陽:通“佯”,假裝。〔8〕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者。〔9〕比幹:紂王時的賢臣,因為強諫紂王而被剖胸挖心。〔10〕鴟(chī)夷:皮口袋。〔11〕王奢:齊臣,因罪逃到了魏國。後來齊國攻打魏國,他登城對齊將說:“今君之來,不過以奢之故也。夫義不苟生,以為魏累。”於是便自殺了。〔12〕尾生:《莊子》中曾講了尾生的故事:尾生與一女子約於橋下,洪水至而女子沒來,尾生為了講守信用,抱橋柱溺死。〔13〕(jué)(tí):良馬。〔14〕申徒狄:商代人,相傳他因為自己的建議主張不能被采納,投雍水而死。〔15〕徐衍:周末人,因對亂世不滿,負石投海而死。〔16〕百裏奚:春秋時虞國人,曾淪為奴隸,秦穆公用五張羊皮將他贖回,任用為大夫。〔17〕寧戚:春秋時衛國人,他曾經在齊國放牛,被齊桓公碰見,桓公知道他是賢者,於是任用他為大夫。〔18〕由餘:春秋時晉國人,逃亡到戎地,戎王命他出使秦國,被秦穆公看中。後來秦穆公設計離間戎王和由餘,使之歸秦,在他的幫助之下稱霸西戎。〔19〕朱:指丹朱,堯的兒子,堯因為他不賢而將天下傳給了舜。象:舜的弟(繼母所生),他曾經和父母共謀害舜。管、蔡:即管叔和蔡叔,他們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後他們聯合紂王的兒子武庚發動叛亂,被周公平定。〔20〕侔(móu):相比。〔21〕修孕婦之墓:傳說紂王和妲己曾以剖看孕婦腹中的嬰兒為樂,武王後來為被害的孕婦修了墓。〔22〕車裂:即趕車分裂人體的一種酷刑,商鞅因為得罪了秦國的王公貴族,在秦孝公死後被車裂。〔23〕湛:通“沉”。〔24〕燔妻子:要離為了替吳王闔閭刺殺慶忌,曾讓吳王砍斷他的右手,燒死他的妻兒,裝作受迫害逃走,以此來騙取慶忌的信任。〔25〕龍逢:夏代的賢臣,因為向夏桀強諫而被殺。〔26〕陶鈞:古代製陶時所用的轉輪。〔27〕烏集:像烏鴉一樣聚集。〔28〕攣拘:拳曲。〔29〕皂:通“槽”。〔30〕底厲:通“砥礪”,磨刀石。
【譯文】
鄒陽侍奉梁孝王。鄒陽為人聰明而有謀略,正直熱情而不苟且迎合流俗,他和羊勝、公孫詭同為梁孝王的門客,羊勝等人嫉恨他,在孝王麵前說他的壞話,孝王發怒,把他交給了獄吏,打算殺掉他。鄒陽於是就在獄中上書梁孝王,說:
“臣聽說過‘忠誠不會不受到報答,信義不會招致懷疑’這樣的話,臣常常認為這話說得是對的,現在看來隻不過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國太子丹的義氣,替他去刺殺秦王,精誠感動上天,出現了白虹橫貫太陽的景象,而太子丹還對他有所疑慮,怕他改變心意;衛先生為秦國謀劃長平的戰事,他的忠心使得太白星占據了昴宿的位置,而秦昭王對他始終有所懷疑。這兩人的精誠都感動了天地,然而卻得不到兩位君主的信任,這豈不是令人悲哀的事嗎!今天臣竭盡忠誠,毫無保留地講出我的想法,希望大王了解,而您左右的人卻不明白我的意思,還把我交給獄吏審訊,使我被世人所懷疑,這就像使荊軻、衛先生再生,而燕、秦兩國國君仍舊不能醒悟一樣啊!願大王仔細考察一下我的委屈。從前卞和向楚王獻上和氏璧,楚王卻砍了他的腳;李斯竭盡忠心侍奉秦國,卻被秦二世胡亥處以極刑。正因為君王們的難辨忠奸,所以箕子假裝瘋癲,接輿逃離塵世,他們都是怕遭到那樣的禍患,但願大王您能體察卞和與李斯的心意,不要像楚王和胡亥那樣聽信讒言,不要讓我被箕子、接輿嘲笑。臣聽說比幹被紂王挖心,伍子胥自殺後屍體被吳王夫差用皮口袋裝起來扔到江中,臣起初不信有這等事,今天才懂了,願大王仔細考察我的委屈,對我稍加憐憫吧。”
“俗話說:‘有的人相識多年了,直到頭發都白了,還好像剛剛認識一樣;有的人陌路偶遇,停車交談,卻像老朋友一樣。’這是怎麼回事?這就是相知與不相知的緣故啊。所以樊於期從秦國逃到燕國,願意將腦袋交給荊軻,幫助太子丹刺殺秦王;王奢離開齊國逃到魏國,登城自刎,以使齊軍撤兵從而保存魏國。那王奢、樊於期與齊、秦並不是新交,與燕、魏也沒有什麼舊誼,他們之所以離開齊、秦兩國而為燕、魏兩國國君獻上生命,是因為燕、魏兩國國君的行為與自己的心願相合,並且仰慕燕、魏兩國國君的義重如山呀。因此,蘇秦不能取信於天下,在燕國卻成為像尾生一樣信守諾言的人。白圭在中山做將領時曾因戰敗而喪失了六座城池,後來卻為魏國攻取了中山。這是為什麼?這實在是因為有人了解並且信任他們的緣故啊。蘇秦在燕國做相國的時候,有人到燕王那裏去講他的壞話,燕王聽了之後對講壞話的人按劍而怒,反而更加優待蘇秦;白圭因攻取了中山而顯耀於魏國,有人到魏文侯那裏去講他的壞話,文侯反而賜給他夜光寶璧。這又是為什麼?這兩位國君和兩位臣子都是肝膽相照,互相信任,難道能因為無根據的瞎說而有所動搖嗎!”
“所以說女子無論美醜,一入宮中就會有人嫉妒;士人不論賢與不賢,一入朝廷便會受人嫉恨。過去司馬喜在宋國被挖去膝蓋骨,後來卻做了中山國的相國;範雎在魏國被打斷了肋骨打掉了牙齒,後來卻被秦王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深信自己的計劃必定能夠實現,舍棄結黨營私的私心,隻結交很少的人,所以不能避免嫉妒之人的誣陷。正因為這樣,才有了申徒狄投雍水而死,徐衍背石跳海的事情。他們不為世俗所容,寧可舍生取義也不在朝廷上苟且偷安,上下鑽營,來改變君主的心意。所以百裏奚在路邊討飯,秦穆公卻將國政交付給他;寧戚在車下喂牛,而齊桓公卻將他請來治理國家。這兩個人,難道是以往就在朝中做官,依靠左右的人替他們說好話,然後才得到兩位國君的重用的嗎?隻要君臣的心靈互相感知,行為相合,關係就牢固得像膠漆一樣,連親兄弟也不能離間,又怎麼會被眾人的說長道短所迷惑呢?所以偏聽偏信就會產生奸邪,讓某一人大權獨攬就會造成混亂。過去魯國國君偏聽季孫氏的言論而趕走了孔子,宋國國君聽用了子冉的計謀而將墨子囚禁起來。以孔子、墨子二人的雄辯,尚且無法使自己避免讒言中傷,致使兩國都迫害他們,這是為什麼?那就是因為‘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緣故。秦國任用戎人由餘而稱霸中原,齊國任用越人子臧而使威王、宣王時的國力強盛。此二國的做法,難道是拘泥於世俗的看法,為詭辯偏執的浮華之詞所羈絆嗎?隻有公正地聽取意見,多方麵地觀察事態,才能使自己成為當世的英明君王。所以彼此心意相合,則胡族和越族也可以作為兄弟,由餘、子臧就是這樣;若是心意不合,則骨肉同胞也可成為仇敵,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這樣。如今做君主的如果真能學習齊國和秦國的用人之明,拋棄宋國和魯國那樣的偏聽偏信,那麼不但可以超過五霸,即使想要成為像三王那樣的聖明君主,也是容易做到的。”
“因此聖明的君主覺悟了,便會拋棄傳位給子之那樣的人的心思,而且不喜歡像田常那樣的‘賢才’;會封賞像比幹那樣的忠臣的後代,為被殘害的孕婦修建墳墓,這樣才能功業覆蓋天下。這是為什麼呢?就是要持續地推行善政。晉文公能夠傾聽仇敵的進言,因而得以稱霸諸侯;齊桓公能夠任用他的仇人為相,因而得以匡正天下。這是為什麼?這是因為君主仁慈殷勤,確實能讓人心中感動,這不是花哨的空話可以代替得了的。至於秦國用商鞅變法圖強,向東削弱了韓、魏等國的力量,成為天下的強國,但最後卻車裂了商鞅;越王勾踐用大夫文種的計謀,力克強大的吳國而稱霸中原,隨後又誅殺了文種。正因為有這樣的事例,因此孫叔敖三次罷相而不悔恨,於陵子仲拒絕了三公的高位而去給人澆地種菜。如今為人主的要是真能去掉驕傲之心,懷著有功必報之意,推心置腹,真誠相待,肝膽相照,厚施恩德,始終與人同甘苦,對士子無所吝惜;那麼就可以使夏桀的狗對著唐堯叫,而可以讓盜蹠的門客去刺殺許由。何況您有著萬乘大國的權勢,依托著聖明君王的恩澤呢?倘若這樣,那荊軻不怕連累七族,要離為公子光甘願妻兒被燒死,這種事又何足為大王道呢!”
“臣聽說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夜裏投向路上的行人,人們見了沒有不按劍怒目而視的。為什麼呢?因為它們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麵前。彎曲的樹根,模樣曲折難看,卻可以成為天子的器物,這是因為左右的人事先將它加以雕飾了。所以無緣無故來到麵前的,即使是隨侯珠、和氏璧,也隻能結成仇怨而不能顯示恩德;假如有人事先加以遊說推薦,就是進獻枯木朽株,也會被視為是建立了功勳而不被忘懷。現在天下的布衣、窮居的士人,身受窮困饑餓的困擾,他們即使學到了堯、舜般的術道,具有伊尹、管仲那樣的雄辯,懷著龍逢、比幹一般的忠心,可是他們平素並沒有像樹根那樣經過雕飾,於是雖然盡心竭力,想要前來向當今的國君奉獻上自己的一片忠心,但君主勢必會承襲前麵所說的按劍怒視對方的做法,這就使得布衣之士連枯木朽株的資質都不如了。因此,聖明的君王治理天下、駕馭世俗,會像陶工獨自轉動圓盤改變器物的形狀一樣,不會被鄙陋昏亂的言論所牽製,不會因為眾人的七嘴八舌而改變自己的意誌。秦始皇因采納了中庶子蒙嘉的話,從而相信了荊軻,以至於遭到匕首的突然襲擊;周文王在涇水、渭河邊狩獵,回來的時候車上載著呂尚,結果統一了天下。秦始皇因聽信了左右的話而險些喪命,周文王任用偶然相識的人卻成就了王業。這又是為什麼?是因為周文王能夠超越那些狹隘固執的言辭,聽取甚至是自己統治地區之外的議論,獨具慧眼地看到光明正大的治國之道!當今的人主沉溺於阿諛之辭、讒佞之語,被近臣妻妾所製約牽絆,使得才識高遠的賢士,受到與牛馬等同的待遇。這也就是為什麼鮑焦憤恨世道的原因啊。”
“臣聽說:衣冠穿戴莊重嚴整而入朝議政的人,不會因為私心而辱沒道義;修身養性而使自己樹立名聲的人,不會因為貪利而損害了品行。所以遇到了名叫‘勝母’的裏巷,曾子就不肯走進去;有一個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便掉轉車頭。現在想要使天下胸襟遠大、滿懷抱負的士子為威重的權勢所籠絡,被地位顯赫的權貴所逼迫,改換麵孔,玷汙德行,去侍奉那些阿諛奉承的小人,以此求得親近主上,那麼,賢士們隻有老死在岩穴草莽之中了,哪裏還會有向君主竭盡忠信,而走進宮廷中的人呢?”
集評
[宋]真德秀:此篇用字太多,而文亦浸趨於偶麗,蓋其病也。然其論讒毀之禍至痛切,可以為世戒。(《文章正宗》卷一一)
[清]吳楚材、吳調侯:此書詞多偶儷,意多重複,蓋情至窘迫,嗚咽涕泣,故反複引喻,不能自已耳。其間段落雖多,其實不過五大段文字。每一援引、一結束,即以“是以”字、“故”字接下,斷而不斷,一氣嗬成。(《古文觀止》卷六)
司馬相如上書諫獵
——《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漢書·司馬相如傳》,是司馬相如規勸漢武帝不要親自打獵的一篇奏章。奏章主要從漢武帝的安全著想,設身處地,體貼入微,既有悚然可畏之詞,又有委婉易聽之語。漢武帝看過此文之後,深為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