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相如從上至長楊獵〔1〕。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豕,馳逐野獸。相如因上疏諫曰:“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2〕,捷言慶忌〔3〕,勇期賁、育〔4〕。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5〕,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技不得用〔6〕,枯木朽株盡為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7〕,豈不殆哉?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8〕;況乎涉豐草,騁邱墟,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得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注釋
〔1〕長楊:秦宮殿名,故址在今陝西周至。〔2〕烏獲:戰國時的大力士。〔3〕慶忌:春秋時吳王僚之子。〔4〕期:一定。賁、育:戰國時的勇士孟賁和夏育。〔5〕逸材:才能超群。〔6〕逢蒙:古代善於射箭的人。〔7〕軫(zhěn):車廂底框。〔8〕銜:馬嚼子。橛(jué):固定車廂底部與車軸之間的木橛。
【譯文】
司馬相如跟隨漢武帝到長楊宮打獵。那時天子正喜好親自射擊熊或野豬一類的野獸,常常是驅車策馬進行追趕,司馬相如為此上書規勸說:“臣聽過事物雖然同類而功能各不相同的說法,所以同是勇士,談到力氣大要數烏獲,談到敏捷要數慶忌,談到勇猛則要數孟賁、夏育。以臣下的愚陋之見,私下裏覺得人類固然有這種現象,野獸也一樣。如今陛下喜好跨越險阻,射獵猛獸,萬一突然遇上了凶猛異常的野獸,使它在走投無路的境遇下驚慌起來,猛然前來撲襲皇上的車駕,車輛來不及掉頭,身邊的武將衛士來不及施展武器,即使有烏獲、逢蒙一樣的技藝也派不上用場,再加上枯木朽樹都會成為逃避躲閃的障礙。這種情形就好像胡兵越卒突然從車底擁出,羌人夷騎在車後追趕,這難道不是危險的事嗎?就算是防護措施周全,萬無一失,那些危險的地方也不是天子所應該接近的。況且天子外出,即使派人先清理了道路而後行走,在大道上驅馳,尚且有時會發生馬咬斷嚼子,車子散架的事故;何況涉足在茂密的草叢之中,馳騁在山丘原野之上,眼前有獵殺野獸的樂趣,而心中卻沒有對於發生意外的防備,這樣的情況下遭遇危險恐怕是很容易的!放棄天子的尊貴,不顧自己的安全,喜歡在有危險的地方出入並以此為快樂,我私下以為陛下這樣做是不可取的。大凡英明的人都能夠在事情尚未萌發之前就有所預見,有智慧的人能在危險尚未形成之前便予以避免,災禍往往隱藏在隱蔽而不易察覺的地方,發生在人們疏忽大意的時候。所以俗話說:‘家中富千金,不坐屋簷下。’此話雖然說的是小事情,卻可以用來借喻大的事情。臣希望陛下留意明察這一點。”
集評
[明]張鼐:武帝長楊射獵,自擊熊彘,真輕萬乘者也。相如不敢斥言,故借獸為喻,所指者一而所諷者百也。他年帝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東龍華門,命收之不獲。夫細旃廣廈中猶有此變,況原野之地可勿戒乎!(《評選古文正宗》卷四)
[清]吳楚材、吳調侯:卒然遇獸一段,寫獸之駭發。清道後行一段,寫人之不意。末複反複申明之,悚然可畏之中,複委婉易聽。武帝所以善之也。(《古文觀止》卷六)
李陵答蘇武書
——《漢書》
【題解】
本篇是李陵投降匈奴後,蘇武勸其歸漢,李陵寫給蘇武的答書。信中談了自己轉戰千裏、兵敗被俘的經過,並為自己的投降作了辯解,譴責了漢王朝統治者的薄恩寡義。文章飽含血淚,慷慨悲壯,甚是感人肺腑。但也有人懷疑此文是後人偽托之作。
蘇武牧羊 清 任頤
【原文】
子卿足下〔1〕:
勤宣令德,策名清時,榮問休暢〔2〕,幸甚,幸甚!
遠托異國,昔人所悲,望風懷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遺,遠辱還答,慰誨勤勤,有逾骨肉,陵雖不敏,能不慨然!
自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坐愁苦。終日無睹,但見異類;韋鞲毳幕〔3〕,以禦風雨;羶肉酪漿,以充饑渴;舉目言笑,誰與為歡?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涼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側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吟嘯成群,邊聲四起。晨坐聽之,不覺淚下。嗟乎,子卿!陵獨何心,能不悲哉!
與子別後,益複無聊。上念老母,臨年被戮;妻子無辜,並為鯨鯢〔4〕。身負國恩,為世所悲。子歸受榮,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禮義之鄉,而入無知之俗,違棄君親之恩,長為蠻夷之域,傷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負陵心區區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難刺心以自明,刎頸以見誌,顧國家於我已矣,殺身無益,適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5〕,輒複苟活。左右之人,見陵如此,以為不入耳之歡,來相勸勉。異方之樂,隻令人悲,增忉怛耳〔6〕。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前書倉卒,未盡所懷,故複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絕域,五將失道,陵獨遇戰。而裹萬裏之糧,帥徒步之師,出天漢之外,入強胡之域,以五千之眾,對十萬之軍,策疲乏之兵,當新羈之馬。然猶斬將搴旗,追奔逐北,滅跡掃塵,斬其梟帥〔7〕。使三軍之士視死如歸。陵也不才,希當大任,意謂此時,功難堪矣。
匈奴既敗,舉國興師,更練精兵〔8〕,強逾十萬,單於臨陣,親自合圍。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馬之勢又甚懸絕。疲兵再戰,一以當千,然猶扶乘創痛,決命爭首。死傷積野,餘不滿百,而皆扶病,不任幹戈。然陵振臂一呼,創病皆起,舉刃指虜,胡馬奔走。兵盡矢窮,人無尺鐵,猶複徒首奮呼,爭為先登。當此時也,天地為陵震怒,戰士為陵飲血!單於謂陵不可複得,便欲引還,而賊臣教之,遂使複戰,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臣如雨,然猶七日不食,僅乃得免。況當陵者,豈易為力哉?而執事者雲雲,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視陵,豈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寧有背君親、捐妻子而反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為也。故欲如前書之言,報恩於國主耳。誠以虛死不如立節,滅名不如報德也。昔範蠡不殉會稽之恥〔9〕,曹沫不死三敗之辱〔10〕,卒複勾踐之仇,報魯國之羞。區區之心,竊慕此耳。何圖誌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雲:“漢與功臣不薄。”子為漢臣,安得不雲爾乎!昔蕭、樊囚縶〔11〕,韓、彭菹醢〔12〕,晁錯受戮〔13〕,周、魏見辜〔14〕;其餘佐命立功之士,賈誼、亞夫之徒〔15〕,皆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讒,並受禍敗之辱,卒使懷才受謗,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舉,誰不為之痛心哉!陵先將軍,功略蓋天地,義勇冠三軍,徒失貴臣之意,剄身絕域之表。此功臣義士所以負戟而長歎者也!何謂“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適萬乘之虜,遭時不遇,至於伏劍不顧,流離辛苦,幾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歸,老母終堂〔16〕,生妻去帷〔17〕,此天下所希聞,古今所未有也。蠻貊之人尚猶嘉子之節,況為天下之主乎?陵謂足下當享茅土之薦,受千乘之賞。聞子之歸,賜不過二百萬,位不過典屬國,無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盡為萬戶侯,親戚貪佞之類悉為廊廟宰。子尚如此,陵複何望哉?
且漢厚誅陵以不死,薄賞子以守節,欲使遠聽之臣望風馳命,此實難矣,所以每顧而不悔者也。陵雖孤恩,漢亦負德。昔人有言:“雖忠不烈,視死如歸。”陵誠能安,而主豈複能眷眷乎〔18〕?男兒生以不成名,死則葬蠻夷中,誰複能屈身稽顙〔19〕,還向北闕,使刀筆之吏弄其文墨耶!願足下勿複望陵。
嗟乎,子卿!夫複何言!相去萬裏,人絕路殊,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長與足下,生死辭矣!幸謝故人,勉事聖君。足下胤子無恙〔20〕,勿以為念!努力自愛,時因北風,複惠德音。李陵頓首。
注釋
〔1〕子卿:蘇武的字。〔2〕榮問:美好的名聲。〔3〕韋鞲(gōu):皮臂套。毳(cuì)幕:氈帳。〔4〕鯨鯢(ní):鯨魚。雄為鯨,雌為鯢。此指被殺戮之身。〔5〕攘(rǎng)臂:捋起袖子,露出胳膊表示振奮。〔6〕忉(dāo)怛(dā):憂傷,悲痛。〔7〕梟(xiāo)帥:驍勇的將領。〔8〕練:通“揀”,挑選。〔9〕範蠡(lí):春秋時越國大夫。會稽之恥:指吳王夫差把越王勾踐圍困在會稽一事。〔10〕曹沫:春秋時魯國大將,率魯軍與齊軍交兵三戰三敗,後齊桓公與魯莊公會盟於柯,他拔出匕首挾持桓公,要他歸還侵占的魯國領土,桓公無奈,隻好答應。〔11〕蕭、樊囚縶:蕭,蕭何。樊,樊噲。蕭何曾經建議劉邦開放“上林苑”中的空地讓百姓耕種,劉邦大怒,把蕭何下獄。劉邦病重的時候,有人說樊噲和呂後結黨,想在劉邦死後殺死他的寵妃戚夫人和戚夫人的兒子如意,劉邦於是命令陳平在軍中殺死樊噲。陳平因為懼怕呂後,隻是把樊噲逮捕,押解到了長安。〔12〕韓、彭:韓信和彭越,二人都為劉邦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後來都被以謀反之名誅殺。菹(zū)醢(hǎi):古代一種酷刑,將人剁成肉醬。〔13〕晁錯:漢景帝的主要謀臣,他主張削藩以加強皇帝的統治,後來吳楚七國以“誅晁錯以清君側”為名叛亂,景帝為了暫時平息叛亂,就殺了晁錯。〔14〕周、魏:指周勃和竇嬰。周勃是劉邦的功臣,曾誅除諸呂,迎立漢文帝。後來有人誣告他謀反,他被捕入獄。竇嬰在景帝時任大將軍,封魏其侯。後來因灌夫罵丞相田蚡,他為灌夫爭辯,因得罪了田蚡而被捕入獄,後又遭田蚡陷害被武帝斬首。〔15〕亞夫:周亞夫,西漢名將。他曾平定吳楚七國之亂,後因其子私買皇家用物入獄,嘔血而死。〔16〕終堂:死去。〔17〕去帷:改嫁。〔18〕眷眷:懷念。〔19〕稽(qǐ)顙(sǎng):古代的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20〕胤子:兒子。
【譯文】
子卿足下:
您努力地發揚美德,在政治清明的時代擔任官職,榮譽傳揚四方,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遠離故土而寄身異國,這是古人常常感到悲傷的事情,我望著風兒向南吹走,懷想著家鄉的故舊親朋,哪能不讓我產生依依眷戀之情呢!感謝您之前對我的不遺棄,從遙遠的地方寫回信給我,殷勤地安慰和教導我,深深情意超過了親生骨肉,我雖然為人愚鈍,又怎能不感慨非常呢!
自從我當初降歸匈奴,直到現在,一個人困窘無聊,常常獨坐發愁,苦悶難解。終日裏看不見別的,眼前隻有異鄉異物;抵禦風雨用的是皮衣毛氈,充饑解渴吃的是羊肉乳酪;抬眼四望,能跟誰一起談笑歡樂呢?匈奴居住的地方冰雪覆蓋,塞外的土地也因寒凍而裂,耳邊隻聽到悲風蕭瑟的聲音。每逢涼秋九月,塞外的草木枯萎凋零,我時常夜不能寐,於是側耳細聽夜間的聲響。遠處的胡笳聲此起彼伏,牧馬在寒夜中悲哀地嘶叫,各種各樣的呼嘯悲鳴聲交織在一起,混合成這特有的邊地之聲從四麵傳來。清晨起來坐著,聽到這些聲音,不覺潸然淚下。唉!子卿啊,李陵我的感情難道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嗎?又怎能不感到悲傷呢!
自從和您分手後,越發地感到無聊。上念我那老母親,臨到終年還遭到殺戮;我的妻子兒女並無罪過,卻也一同慘遭不測。我李陵有負國家的恩義,為世人所恥笑。您回到祖國接受榮譽,我留在這裏蒙受恥辱,這是怎樣的命運啊!我生長於禮義之鄉,卻加入到未開化的民族中生活,背棄了君主親人對我的恩德,長久居處在蠻夷的地域,這真是讓人悲傷啊!讓先父的後嗣,變成了戎、狄的族人,想到這裏自己就暗自悲傷!我功大罪小,但得不到主上的明察,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每當想到此處,就忽然不想活在世上了。我並不是難於做到在心上刺字來表明自己的心願,揮劍自刎以昭明自己的意誌,隻不過想到國家對我已經恩斷義絕,自殺不但毫無益處,反而更增加了羞恥,因此每當我感到羞辱之情難以忍受,因為憤慨而捋袖攥拳的時候,又常常是意氣消散,苟活了下來。左右的人見到我這個樣子,便製造一些我不喜歡的歡樂來安慰鼓勵我。這異國人認為的歡樂,隻能讓人悲傷,增加憂愁而已。
唉,子卿,人與人的相知,貴在了解對方的心思。前次倉促去信,未能將心中的話盡皆說出,因此這裏再簡略地說說吧。昔日先帝給了我步兵五千,讓我出征到遙遠的地方,五名將領都走錯了路,唯獨我的軍隊遭遇到了敵人,我帶著能征戰萬裏的糧食,率領著這些步卒,走出了大漢邊境,進入到強悍的匈奴所在的地域;以區區五千之眾,對抗敵人十萬大軍。我指揮著疲勞的戰士,抵擋敵人剛剛出營的騎兵。盡管如此,戰士們仍然能斬將奪旗,向北追擊逃亡的敵人,就像消滅腳印、掃除塵土一樣地斬殺敵人的悍將,使得我三軍將士,個個視死如歸。李陵不才,但也希望擔當重任,心想這時的功勞,實在是尋常難以比擬的了。
匈奴戰敗之後,舉國征兵出動,重新挑選精兵超過十萬,單於親自臨陣,指揮包圍我軍。敵我雙方的形勢不能相比,步兵與騎兵對抗則更顯力量懸殊。本已疲憊不堪的士兵再次迎戰,一個人要對付上千的敵軍,盡管如此,戰士們仍然忍著創傷和疼痛,豁卻性命不顧,爭先恐後地衝向敵陣。死傷的士兵積滿荒野,剩下的不足百人,而且都帶著傷病,拿不動武器;然而,每當我振臂一呼,身帶創傷疾病的士兵皆奮然而起,舉起刀劍衝向敵人,嚇得敵人騎著馬四處奔逃。到最後武器拚光,箭支射盡,戰士們手無寸鐵,身無盔甲,仍然空手昂頭奮力呼喊,爭先恐後地搶登高地。那時候,天地為我震動發怒,戰士為我飲血吞淚!單於認為不可能再捉住我了,便打算撤軍。沒料到賊臣告訴他我們已是死傷大半、精疲力竭,於是又來與我交戰,因此李陵終不免戰敗被俘啊。
過去高皇帝率領著三十萬的軍隊,還被困在平城。那個時候,他手下的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尚且七天得不到食物,隻不過免於被殲滅。何況抵擋我的是十萬大軍,難道是容易對付的嗎?可是皇上身邊人的那些議論,隻是一味地怨我不以死報國。我沒有為國而死,這是罪過,但子卿你看李陵的為人,難道是貪生怕死的人嗎?是那種寧願背棄君主,撇下妻子和兒女,而隻顧自己利益的人嗎?我所以不死,是想有所作為啊!所以想像前次書信中說的那樣,要報恩於天子罷了。這實在是認為無謂地死去還不如有所建樹,毀滅自己不如報答恩德啊。昔日範蠡不為越國在會稽蒙受的恥辱而殉難,曹沫不因為三次戰敗的恥辱而去死,才最終報了越王勾踐的仇,血了魯國的恥。我小小的心願,不過是欽佩並想效仿他們而已。沒想到誌願沒有達到而怨恨已經形成,計劃沒有實行而親人遭到殺戮,這是我仰天捶胸而泣血的原因呀!
足下又說:“漢朝對待功臣不薄。”您身為漢臣,怎能不這樣說呢!過去蕭何、樊噲被逮入獄,韓信、彭越被剁成肉醬,晁錯遭到殺戮,周勃、魏其侯被治罪;其餘輔佐天子、建立功勳的人士,像賈誼、周亞夫一類的人,都是安邦濟世的人才,懷有將相的才幹,但是受到小人的誹謗,都是受到了災禍失敗的恥辱,最終隻能是空懷才幹而遭受誹謗,能力得不到施展。賈、周二人的死,誰能不為他們痛心呢?我死去的祖父身為將軍,功勞和謀略壓倒天下,忠義和勇猛居三軍之首,隻是因為沒有迎合富貴權臣的心意,結果自殺在極遠的異域。這就是功臣義士背著長戟而歎息的原因啊!又怎麼能說“不薄”呢?
再說,足下過去隻憑著單車使者的身份出使到強大的匈奴,因為時機不對,遭遇變故,以至於拔劍自殺而義無反顧,顛沛流離,千辛萬苦,幾乎死在朔北的荒野上。壯年奉命出使,到頭發盡白才得以回歸祖國,母親已然去世,妻子也改嫁他人,這樣的事是天下罕見、古今都沒有的。匈奴尚且讚許您的氣節,何況身為天下之主的天子呢?李陵本以為足下可以享有封土,接受千乘車馬的賞賜了;但聽說您回國之後,賞錢不過二百萬,官位不過是典屬國,沒有尺寸的封地來嘉獎您的辛勞。而那些妨礙功臣、陷害賢能的奸佞之臣卻盡做了萬戶侯,皇親國戚、貪婪奸邪之流全都成了朝廷的高官。您尚且如此,我還能有什麼指望呢?
再說漢朝因為我沒有以死報國而殘酷地誅殺我的全家,以微薄的賞賜來表彰您的堅守氣節,如此這般而想讓在遠處聽命的臣子望風歸服、奔波效命,這實在是難以做到的;這就是我所以每次回首往事而並不後悔的緣故。我雖然辜負了漢朝的恩情,但漢朝也有負德行。以前的人曾經說過:“雖然忠誠但並不死節,也能做到視死如歸。”我固然能安心地去以死報國,可皇上難道還能懷念我嗎?男兒活著不能成就聲名,死後就葬在蠻夷的土地上,誰還肯屈身叩頭請罪,以求回到朝廷,讓刀筆吏舞文弄墨,隨意胡說呢!請足下不要再指望我回去了。
哎!子卿,還說什麼呢!咱們相隔萬裏,往來斷絕,活著的時候是兩個世界的人,死了以後也是不同地域的鬼,永遠與足下生離死別而不能相見了!希望向老朋友們帶到我的謝意吧,也希望你們能夠努力地侍奉聖明的君主。足下的親生兒子在這裏挺好的,請勿掛念。望你多加保重自己,時常借著北風,再給我帶來你的教誨。李陵頓首拜上。
集評
[明]張鼐:此書附合傳,纖毫必備,昔人謂其偽作。《遁齋閑覽》則引江文通“此少卿仰天椎心,淚盡而繼之以血”語,證其非偽。第其慷慨悲壯,讀之使人睚眥欲裂,怒發上指,英雄不遇,時命奈何?觀者勿以成敗吠聲。(《評選古文正宗》卷四)
[清]吳楚材、吳調侯:天漢二年,陵率步卒五千人出塞,與單於戰,力屈乃降匈奴。中與蘇武相見。武得歸,為書與陵,令歸漢。陵作此書答之,一以自白心事,一以咎漢負功。文情感憤壯烈,幾於動風雨而泣鬼神。除子卿自己,更無餘人可以代作。蘇子瞻謂齊、梁小兒為之,未免大言欺人。(《古文觀止》卷六)
路溫舒尚德緩刑書
——《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漢書·路溫舒傳》,是漢宣帝即位不久路溫舒所上的一道奏章。奏章矛頭直指漢初時有所好轉,但如今問題日趨嚴重的刑獄治理,以亡秦教訓力陳嚴刑酷法對於國家人民的深重危害,揭露獄吏刑官置人於死地而後快的種種罪惡,規勸新皇廣開言路,匡正前世之失,推崇德義,省法寬刑。
【原文】
昭帝崩〔1〕,昌邑王賀廢,宣帝初即位。路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2〕,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3〕,而文公用伯〔4〕;近世趙王不終〔5〕,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由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6〕,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股肱漢國〔7〕,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鹹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熏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饑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複生,絕者不可複屬〔8〕。《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9〕,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10〕,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11〕;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12〕,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媮為一切〔13〕,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14〕,而後鳳凰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製,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上善其言。
注釋
〔1〕崩:特指帝王之死。〔2〕無知:公孫無知,春秋齊人。他曾殺死齊襄公,自立為齊君。〔3〕驪姬:春秋時晉獻公的寵妃。〔4〕文公:晉文公重耳。〔5〕趙王:即劉邦與寵妃戚夫人之子如意,封趙王。〔6〕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7〕股肱:輔佐。〔8〕屬:連續。〔9〕大辟:死刑。〔10〕棰楚:杖刑。〔11〕視:通“示”。〔12〕咎(gāo)繇(yáo):即皋陶,相傳他曾經被舜任命為掌管刑獄的官員。〔13〕媮:通“偷”,苟且。〔14〕烏鳶(yuān):烏鴉和老鷹。
【譯文】
漢昭帝逝世,昌邑王被廢黜,宣帝剛即位。路溫舒上書給皇帝,主張以德治國,放寬刑罰,奏章中說:
“臣聽說齊國有無知之禍,齊桓公因此而興起;晉國有驪姬作難,晉文公因此得以稱霸諸侯;近世趙王不得善終,呂氏家族作亂,孝文帝才得以成為太宗。由此看來,禍亂的發生,就將引出聖明的君主,所以齊桓公、晉文公扶持起微弱的國力,複興了已經衰敗的國家,尊崇周文王、周武王的遺業,施恩德於百姓,功德惠及諸侯,功勳雖不及三王,但天下都因為他們的仁德而歸附。漢文帝始終有著深遠的思考和很高的德行,以順應天意,崇尚仁義,減省刑罰,開通關卡橋梁,統一遠近各方,敬重賢臣如同敬重貴賓,愛護人民如同愛護初生的嬰兒,自己感覺能讓百姓心安的事兒,就將它廣施於天下,因此監獄中空蕩無人,天下隨之太平。在遭遇世變動亂之後,一定要有不同於過去的恩典,這是聖君賢主用以昭明上天所授使命的表現。過去,昭帝辭世而沒有子嗣,大臣們為此憂愁悲傷,焦慮之下共同討論協商,一致認為昌邑王地位尊貴,與昭帝的血統最為接近,就將他接入宮中擁立為皇帝;然而上天不授予他帝王的使命,迷惑散亂他的心誌,終於是自取滅亡了。我深入考察了禍變的由來,發現這實際上是上天要立起一位至德至聖的明君。所以大將軍霍光接受漢武帝的遺命,輔佐漢室,披肝瀝膽,決策國家之大計,廢黜無義之人,擁立有德新君,輔助上天執行天道,從此漢家社稷得以穩定,天下因而皆得安寧。”
“臣聽《春秋》上講,帝王剛即位要更改正朔,這是為了使天下得到一統而謹慎地對待事業的開始。現在,陛下初登皇位,與天意相合,應當改正前代的過失,端正這剛剛接手的國家的綱紀,清除煩瑣的政令條文,解除人民的疾苦,使要滅亡的得以生存下來,要斷絕的得以延續下去,以順應上天的旨意。”
“臣聽說秦朝有十大失誤,其中有一條至今為止還存在著,那就是有關獄吏的問題。秦朝的時候,貶黜儒術,崇尚武力,輕視仁義之士,重視治獄的官吏,把正義直言當做誹謗,揭發過錯視為妖言。所以穿著莊重的儒生不被任用,忠誠懇切、有所補益的意見都鬱結在人們的胸中,讚譽阿諛的聲音日益充斥雙耳,虛偽的讚美迷惑了心靈,實在的危機卻被掩蓋;這正是秦王朝所以滅亡的原因啊!如今普天之下都依賴陛下的恩德仁厚,沒有戰亂的危機、饑寒的憂患,百姓們都齊心協力,治理家業。然而還沒有完全達到太平和諧的原因,則是治獄的混亂。治獄,是治理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處死的人不可能再活過來,砍斷的肢體不能再接上。《尚書》上說:‘與其錯殺無辜的人,寧可不按章法辦案。’而當今治獄的官吏卻不是這樣,他們上下互相驅使,把苛刻當做精明,治獄嚴酷的獲得公正的名聲,治獄平和的則多有後患。所以治獄的官吏都想置人於死地,並不是因為他們憎恨別人,而是因為要保全自己,所以才會置人於死地。被處死的人的鮮血染紅了集市,受到肉刑的人比比皆是,處以死刑的人每年都數以萬計,這真是仁君聖主感到憂傷的原因啊。太平盛世中還有不和諧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裏吧!大凡人之常情,安逸就樂於生存,痛苦則想著去死。在棍棒的拷打之下,還有什麼口供得不到呢?所以,被囚禁的人不堪痛苦的折磨,就編造假的供詞給獄吏看;獄吏們也利用這一點,就誘導囚犯招供,讓他們明白不招供是行不通的。他們上奏案情的時候擔心被駁回,於是對奏報的文案反複地進行斟酌推敲,羅織種種罪名,使人深陷於罪責;所以一經定案,即使是皋陶來聽取彙報,也會認為犯人死有餘辜。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羅織的罪狀很多,而依照法律所應定的罪名也很明白。正因為如此,所以獄吏們專門講求嚴酷而苛刻,沒有限度地殘害入獄之人,為了一時的利害,而不顧給國家帶來的後患,這真是當世的大害啊!所以俗話說:‘就是在地上畫一個監牢出來,也不可進入;即使是木雕的獄吏,也決不能與他爭辯。’這些都是因為憎恨獄吏而在民間傳唱的歌謠,人們因為悲痛獄治之風而說出的言辭啊。可見天下的禍患,沒有比治獄之亂更為深重的了;敗壞法律、顛倒黑白,使人骨肉離散,使道義阻塞不行的,沒有比治獄的酷吏更厲害的了。這就是上麵所說的至今還存在的秦時的失誤之一。”
“臣聽說,烏鴉老鷹的卵不被毀壞,然後才有鳳凰飛來停留;誹謗之罪不至於誅殺,然後才有人敢直進忠言。古人有句話說:‘山林裏藏著毒物,江河湖沼容納汙濁,美玉含有瑕疵,國君忍受辱罵。’希望陛下能免除‘誹謗’的罪名,以招納懇切真實的言論,讓天下人都敢講話,廣開言路,掃除亡秦的過失,尊崇周文王、周武王的德政,精簡法律製度,放寬刑罰,廢除冤獄;如此,太平的風氣就將在世上盛興起來,人民永遠生活在安定快樂之中,與蒼天一樣無限長久,這便是天下的大福了。”
皇上認為他說得對。
集評
[清]過珙:此書專指治誹謗之獄言,深切痛快,語語刺入獄吏心腸。正如鑊湯爐炭中,現出一片清涼世界,竟不知培漢家元氣多少!(《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四)
[清]唐介軒:宣帝性喜綜核,未免用刑過峻。《尚德》一書,深中時務,妙在立言有體,說出天意所在,民命攸關,愷切懇摯,語語動聽。(《古文翼》卷五)
楊惲報孫會宗書
——《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漢書·楊敞傳》。在楊惲被貶為庶人之後,安定(今甘肅平涼)太守孫會宗寫信告誡他說,大臣廢退,應當杜門惶懼,為可憐之狀,而不應再做招搖舉動。為此,楊惲寫此信作為答複。由於楊惲心懷不平,行文自然含譏帶誚,滿含牢騷,但本文不失為一篇慷慨激烈、酣暢淋漓的反駁文章。
【原文】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餘,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知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暗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1〕,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推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2〕。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誌’之義。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惲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3〕,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並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滅夷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複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遊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私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複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4〕,烹羊炰羔〔5〕,鬥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昂,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栗。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雲乎〔6〕:‘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尚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製而責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7〕,有段幹木、田子方之遺風〔8〕,凜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穀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誌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9〕,毋多談!”
注釋
〔1〕底:通“抵”,達到。〔2〕猥:隨便。〔3〕通侯:異姓功臣封侯者稱通侯。〔4〕伏臘:泛指一般節日。〔5〕炰(páo):裹起來烤。〔6〕董生:指董仲舒,西漢初期著名的思想家、經學家。〔7〕文侯:指戰國時的魏文侯。〔8〕段幹木、田子方:魏文侯的老師。〔9〕旃(zhān):“之焉”的合音。
【譯文】
楊惲失掉爵位以後在家閑居,治理產業,建造房宅,以經營家財為自己的樂事。過了一年多的時間,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孫會宗,一位有知識和才略的人,給楊惲寫信勸他不要這樣。孫會宗說大臣免職以後,應當關起門來表示不安和恐懼,做出可憐的樣子;不應當經營產業,結交賓客,讓世人稱讚美譽。楊惲是丞相之子,年輕的時候就顯赫於朝廷,因為一時糊塗說錯了話,被罷免官職,內心卻很不服氣。他回信給孫會宗說:
“我楊惲資質愚鈍,行為醜陋,文才、氣質都沒有到達多高的程度,幸而依靠祖上的餘蔭,得以充當皇上的侍衛。在時勢變故之下,才因此獲得了爵位;但這終究不是我能勝任的,終於遭到了這次的災禍。您可憐我的愚鈍不開化,賜書信給我,對我沒有顧及到的事情加以教導督促,情意懇切深厚。然而,我內心卻很遺憾您沒有深入了解事情的原委,而與世俗同道來對我進行褒貶評論。我想說說鄙陋的心裏話,又怕辜負了您的好意,有文過飾非之嫌;要是把自己的想法憋在心中不說,又恐怕不合孔夫子‘各言爾誌’的教誨,所以鬥膽大略地陳述一下我的心裏話,但願您能了解。”
“當初楊惲家勢興盛的時候,家中成員能夠坐朱輪車的就有十人,我位在列卿,爵位是通侯,統領侍從官員,參與國家政事。可惜沒能趁此時機有所建樹,也沒有什麼突出的舉動,以宣揚道德教化,又不能與同僚們同心協力,為朝廷拾遺補缺,我背負屍位素餐的指責已經很久了;再加上貪圖地位俸祿,不能自己引退,於是遭到變故,受到別人毫不負責的誣陷指責。我自己被幽禁在北闕,妻子兒女也都進了監獄。這個時候,自己覺得即使被誅滅了全族,也不足以抵消自己的罪責,誰能夠想到還得保全性命,再到祖先的墳上祭祀呢?我伏在地上,想著聖明天子的恩德真是無法計量啊。君子遨遊在道義之中,愉快得忘掉憂愁,小人隻要保全了性命,就高興得忘記罪過。我私下裏想,自己的罪過已經是夠大的了,德行已經有了虧缺,就打算此後當個農夫了此餘生了;所以率領著妻兒,努力地耕田養蠶,澆灌菜地,置辦田產,用以供給官家的賦稅,想不到此事又遭到譏笑議論。”
“凡是從人之常情上所不能禁止的事,聖明的人就不會加以禁止。所以,君雖至尊,父雖最親,而給他們送終服喪,到了一定的時間也就完畢了。我的獲罪,到今天已經有三年時間了。田家勞作非常辛苦,逢年過節,要烹製些羊肉,喝上一些酒來自我慰勞。我的老家在秦地,我能唱秦地的歌曲,妻子是趙地的女子,善於彈瑟;又有幾個會唱歌的奴婢,每當酒後耳熱,就仰著頭,拍著瓦盆嗚嗚地唱起來。歌詞說:‘在南山上種田啊,荒蕪而不去整治;種下一頃豆啊,落下豆子成豆稈;人生不過行樂啊,等待富貴到何時!’那一天,我高興得抖動衣服,將袖子高低揮動,踏著步點兒跳起了舞,確實是荒淫無度,但也沒覺得這樣做有什麼不可以的啊。楊惲我僥幸有點餘財,能買賤賣貴,求得十分之一的贏利;這是小商販們幹的事,是為人所不齒的行業,可我楊惲親自去做了。我身處下流人的行列裏,身受眾人的毀謗,感到不寒而栗。就是了解我楊惲的人,尚且隨風而動,哪裏還會有名譽可言?董仲舒不是說過嗎:‘急急忙忙地追求仁義,常擔心不能教化百姓的,那是卿大夫的想法;急急忙忙地追求財利,常擔心遭受貧窮困乏的,那是老百姓的事兒。’所以‘走的道路不相同的人,就不必互相切磋商討’,現在您怎麼能用卿大夫的規矩來指責我呢?”
“那西河魏土,是魏文侯發跡的地方,那裏的人還保持著古代賢人段幹木、田子方的遺風,清高而有氣節,懂得取舍去就的道理。近來,足下離開舊土,去到安定。安定位於山穀之間,是昆戎族以前居住的地方,那裏的人性格貪婪卑鄙,難道是被他們所影響了嗎?現在我可看清您的誌尚了!當今正值大漢隆盛之時,祝你飛黃騰達,不必多談了!”
集評
[清]過珙:同一罷黜耳,彼多買田園,日飲醇醪者,何反以彌禍,而惲獨不免哉?無他,亦跡同而心殊也。蓋惲內懷憤懣,懷快望之心日久,即無此書,亦當以他事中之,而況適逢其會乎!人謂讀此書,全無怨望之語,而不知句句引過,即是句句怨望。然文之感慨淋漓,正足令人振衣起舞。(《詳訂古文評注全集》卷四)
《後漢書》
《後漢書》:南朝宋範曄撰寫,九十卷,其中包括紀十卷、傳八十卷。現存於書中的誌三十卷,是西晉司馬彪撰。北宋真宗乾興元年(1022年)合刊為一書,共一百二十卷。記載了東漢光武帝至漢獻帝近二百年的曆史,屬於紀傳體。
馬援誡兄子嚴敦書
——《後漢書》
【題解】
本篇選自《後漢書·馬援傳》,是馬援在征交趾時寫給他的侄子馬嚴、馬敦的信。在信中,馬援針對兩位侄子喜歡議論他人短長、譏諷時政、結交俠義之士等問題,告誡他們要謙虛謹慎,革除喜歡譏議的習慣,要正確選擇仿效的榜樣,不要淪為輕薄子弟,等等。文章雖短,但語重心長,句句緊要,所以為後人所稱道。
【原文】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1〕,而通輕俠客。援前在交趾〔2〕,還書誡之曰:
“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議論人長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惡之甚矣,所以複言者,施衿結縭〔3〕,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龍伯高敦厚周慎〔4〕,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清濁無所失,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5〕,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6〕;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訖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將下車輒切齒〔7〕,州郡以為言,吾常為寒心,是以不願子孫效也。”
注釋
〔1〕嚴:馬嚴,字威卿。敦:馬敦,字孺卿。〔2〕交趾(zhǐ):郡名,在今越南北部。〔3〕施衿(jīn)結縭(lí):係上衣服,披上圍巾。〔4〕龍伯高:名述,東漢京兆人。〔5〕謹敕(chì):謹慎。〔6〕鵠(hú):天鵝。〔7〕郡將:郡守。
【譯文】
馬援的侄兒馬嚴、馬敦都喜歡譏笑議論別人,而且好結交些輕浮的俠客,馬援以前在交趾的時候,寫信回來告誡他們說:
“我希望你們聽到別人的過失就像聽到父母的名字一樣,隻能是耳朵聽見,不能從口中說出。好議論別人的長短,胡亂評論國家的法度,這是我最厭惡的,我寧願死也不願聽自己的子孫有這種行為。你們知道我對這種行為最是厭惡了,今天所以又對你們講起這些,正好像女兒出嫁時父母親手給她係上佩巾、佩帶,重申父母的訓誡一樣,想教你們終生不忘罷了。”
“龍伯高為人敦厚,辦事周密謹慎,不說敗壞別人的話,謙遜節儉,廉潔奉公而有威嚴。我愛戴他敬重他,希望你們學習他。杜季良為人豪放,很講義氣,憂別人所憂,樂別人所樂,什麼樣的人他都不疏遠,他在父親出喪時邀請賓客前來,幾郡的人都趕來了。我愛戴他尊重他,卻不希望你們學習他。學龍伯高不成,還可做一個謹慎的人,也就是所謂‘刻天鵝不成尚且還像野鴨’;學杜季良不成,就會墮落成為世上的輕薄子弟,所謂‘畫虎不成卻像狗了’。到今天杜季良前途凶吉還不得而知,郡守一上任便對他切齒痛恨。州郡官員把這事說給我聽,我常為他寒心,所以不希望我的子孫學習他。”
集評
[清]吳楚材、吳調侯:戒兄子書,諄諄以黜浮返樸為計,其關係世教不淺。(《古文觀止》卷六)
《三國誌》
《三國誌》:西晉初由陳壽編撰。是一部記載魏、蜀、吳三國政治、軍事生活的紀傳體國別史。共六十五卷,其中《魏誌》三十卷,《蜀誌》十五卷,《吳誌》二十卷。《三國誌》善於敘事,文筆簡潔,剪裁得當,當時就受到讚許。自唐以後與《史記》、《漢書》、《後漢書》合稱“四史”,又稱“前四史”。
諸葛亮前出師表
——《三國誌》
【題解】
本篇為蜀漢建興五年(227年),諸葛亮率軍駐漢中,準備北伐曹魏,臨行之前上書劉禪的表章。在表章中,諸葛亮勸誡劉禪廣開言路,親賢遠佞,光大蜀漢事業,並追述創業的艱難曆程,陳說北定中原、複興漢室之誌,推薦輔政的可靠朝臣。
三國·蜀·木牛
諸葛亮創製的軍用運輸獨輪車。
【原文】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誌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誌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2〕,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3〕,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誌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谘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4〕,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嚐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谘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5〕,攘除奸凶,興複漢室,還於舊都〔6〕。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複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谘諏善道〔7〕,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雲。
注釋
〔1〕先帝:指劉備。殂(cú):死亡。〔2〕陟(zhì):獎賞。臧(zāng):善。否(pí):惡。〔3〕有司:有關部門。〔4〕裨(bì):補助。〔5〕庶:但願。駑(nú)鈍:才能低下。〔6〕舊都:指兩漢國都長安和洛陽。〔7〕谘諏(zōu):詢問。
【譯文】
臣諸葛亮上表進言:先帝創建大業未到一半而中途去世,現在天下三分,而益州地區最為困苦疲憊,這實在是關係到國家存亡的危急時刻了。然而朝中侍衛大臣絲毫不放鬆懈怠,忠誠有誌的將士在外舍身忘死,這是因為他們追念先帝對他們有不同一般的恩遇,想要在陛下身上有所報答啊。陛下實在應當廣開言路,光大先帝的遺德,使忠臣誌士的精神得以振奮,不應該隨便看輕自己,常常言語失當,從而堵塞了忠臣進言規勸的道路啊。宮廷中的近臣和丞相府的官員,都是一個整體,獎善罰惡,不應該有所不同。如果有做奸邪之事、觸犯法令的人,以及那些盡忠行善的人,應當交付有關部門評判他們應得的懲罰和獎賞,來表明陛下公正嚴明的治理方針,不應該有所偏袒,使得內廷外府法度不一。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都是賢良而且實在的人,他們的誌向思想忠誠純正,因此先帝把他們選拔出來留給陛下。我認為宮廷裏的事務,事不論大小,都先向他們谘詢,然後施行,那就一定能彌補缺漏,得到廣泛的益處。將軍向寵,性格和善,辦事公正,精通軍事,從前試用他的時候,先帝稱讚他有才能,因此大家商議舉薦他做中部督。我認為軍中的事,不論大小,都向他谘詢,這樣一定能使軍中將士和睦相處,才能不同的人能夠各得其所。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先漢得以興盛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頹敗的原因。先帝在世時,每次和我談論此事,未嚐不對桓、靈二帝表示遺憾、痛恨。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這些人都是堅貞賢能,能以死殉節的忠臣,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麼漢家的興盛就可以計日而待了。
臣本來是個平民百姓,在南陽親自耕田種地,隻想在亂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希求在諸侯中間顯身揚名。先帝不因為我地位低微,學識淺陋,自己降低身份,親自三次到草廬中來拜訪我,向臣谘詢當今的大事,故此我深為感動,於是答應為先帝奔走效勞。後來遭逢戰敗,我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中,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做事謹慎小心,所以臨終之時把國家大事托付給我。我自從接受了先帝的遺命以來,早晚憂慮歎息,唯恐完不成先帝的托付,因而損害先帝的英明;所以在五月渡過瀘水,深入到草木不生的荒涼地帶。現在南方已然平定,武器軍備已經充足,應當鼓勵並率領三軍進兵北方,平定中原;我也會竭盡自己愚鈍的才能,鏟除邪惡勢力,興複漢室,返還到故都去。這就是我用來報答先帝、效忠陛下所應盡的分內之事啊。
至於權衡利弊得失,進獻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費禕、董允他們的職責了。希望陛下委托我完成討伐奸賊、複興漢室的使命,如果我做不出成效,那就治我的罪,用以上告先帝的英靈。如果沒有要您發揚盛德的進言,那就追究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怠情之罪,彰明他們的怠慢。陛下也應當自己謀劃,征求治國的好辦法,審察采納正確的意見,深切地追念先帝的遺訓,臣就受恩感激不盡了。
現在要離開陛下遠行了,麵對奏表我眼淚落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集評
[清]曾國藩:古人絕大事業,恒以精心敬慎出之。以區區蜀漢一隅,而欲出師關中,北伐曹魏,其誌願之宏大,事勢之艱危,亦古今所罕見。而此文不言其艱巨,但言誌氣宜恢弘,刑賞宜平允,君宜以親賢納言為務,臣宜以討曲進諫為職而已,故知不朽之文必自襟度遠大、思慮精微始也。(《曾文正公文集·求闕齋讀書錄》卷四)
諸葛亮後出師表
——《三國誌》
【題解】
蜀漢建興六年(228年),諸葛亮趁曹魏被東吳大敗於石亭之機,再次興師北伐。由於上一次北伐沒有取得成功,有些蜀國官員對此次北伐持懷疑態度,劉禪也因此動搖不定。諸葛亮再上表章,詳細分析了敵我形勢,申述了必須北伐的六條理由,表示了自己北伐的決心及報國的忠心。
【原文】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1〕,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劉繇、王朗〔2〕,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3〕,危於祁連〔4〕,逼於黎陽〔5〕,幾敗北山〔6〕,殆死潼關〔7〕,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8〕,四越巢湖不成〔9〕。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10〕。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11〕,突將無前;、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12〕。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13〕,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14〕,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15〕,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注釋
〔1〕良、平:指漢高祖劉邦手下著名謀士張良、陳平。〔2〕劉繇(yáo):東漢末任揚州刺史。孫、吳:孫臏、吳起,戰國時的軍事家。〔3〕烏巢:地名,今河南延津東南。〔4〕祁連:指祁連山。〔5〕黎陽:地名,今河南浚縣東,曹操曾在這裏征伐袁紹的兒子袁譚、袁尚,屢戰不下。〔6〕北山:建安二十四年(219),曹操與劉備爭奪漢中,運米經過北山的時候,被趙雲襲擊,損失慘重。〔7〕殆死潼關:曹操與馬超交戰,大敗,被馬超追趕,幾乎喪命。〔8〕昌霸:東海昌霸。建安五年,他背叛曹操,依附劉備,曹操屢攻不克。〔9〕巢湖:曹操曾多次從巢湖進攻孫權,都無功而返。〔10〕夏侯:曹魏大將夏侯淵。他留守漢中時,為劉備大將黃忠所殺。〔11〕曲、屯:古代軍隊的編製單位。〔12〕(cóng)、叟、青羌:都是西南地區少數民族。〔13〕敗軍於楚:指建安十三年,劉備兵敗古楚地當陽長阪事。〔14〕東連吳、越:指建安十六年,劉備聯合江東孫吳共擊曹操事。〔15〕秭(zǐ)歸:地在今湖北。章武二年(222)劉備在這裏被吳軍擊敗。蹉(cuō)跌:失足跌倒。
【譯文】
先帝考慮到漢室和篡漢的奸賊不能同時存在,帝王的事業不能偏安於一州之地,所以臨終時托付我討伐奸賊。憑先帝的英明,揣度我的才幹,原本就知道我率兵討賊,是我的才能薄弱而敵人強大啊。但是不去征伐,帝王的事業也會毀滅,與其坐等滅亡,何不去討伐他們呢?所以把這事托付給我而不再猶豫。我自受命的那天起,就每日睡眠不安,吃飯也是沒有味道,思慮著要北伐中原,應該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率兵渡過瀘水,深入草木不生的荒涼地帶,兩天隻吃一頓飯。我並非不知自我愛惜,但思慮到王業不能偏安於蜀地,所以冒著艱難險阻,來奉行先帝的遺願,而議論朝政的人卻說這並非上計。如今曹賊正在西方疲於奔命,又忙著應付東方的戰事,兵法說打擊敵人要趁他疲勞的時候,而現在應該正是前去打擊的時候。現在我把討賊的事恭敬地陳述如下:
漢高帝的英明可與日月相比,周圍的謀臣智略深遠,但仍然是經曆艱險、身受創傷、渡過危難之後才得到平安。如今陛下不及高帝,身邊的謀臣比不上張良、陳平,而想用長久與敵對峙的策略取得勝利,坐著不動就平定天下,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點。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在那裏空談安危之道,言說計策謀略,動不動就引用聖人的話,大家肚子裏滿是疑問,眾多的難題淤積在胸中;今年不作戰,明年不出征,結果使孫策沒有任何幹擾地強大起來,吞並了江東土地,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點。
曹操的智謀心計超越常人。他在用兵方麵,能與古代的孫臏、吳起相提並論;然而還曾被困於南陽,遇險於烏巢,危難於祁連,在黎陽受到逼迫,幾乎戰敗於北山,差點喪命在潼關,然後才取得了暫時的安定。況且像我這樣的才疏學淺,而想要不冒危難就能安定天下,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點。
曹操曾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取勝,四次越過巢湖攻打孫吳而未能成功。任用李服,而李服卻圖謀害他;委任夏侯淵,夏侯淵卻落得個戰敗身亡。先帝經常稱讚曹操是個有才能的人,他尚且有這些失誤,何況我才能低下,又怎能保證一定勝利呢?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點。
自從我來到漢中,已經一周年了,其間死了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人,還有曲長、屯將七十餘人,這些都是衝鋒陷陣、所向無敵的猛將;還喪失了、叟、青羌的散騎、武騎一千多人。這些都是幾十年間從四方召集來的精銳,不是益州一州所能有的。如果再經過幾年,就會減損三分之二了,到那時還拿什麼來對付敵人呢?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點。
如今人民窮困,士兵疲憊,而戰事卻不能停止。戰事不能停止,那麼坐著等待敵人的進攻和主動出擊,在勞務和費用上實際是相等的。如果不趁早策劃去攻打敵人,想用一州的地方與跟賊人長久對峙,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點。
最難預料的是戰事。過去先帝在楚地戰敗,那時候,曹操高興得拍手,說是天下已經平定了。可是後來先帝東麵聯合孫吳,西麵攻取了巴蜀,舉兵北伐,斬了夏侯淵的頭,這是曹操沒有預料到的;而當漢室大業的複興眼看就要成功了的時候,又有了孫吳的背棄盟約,關羽的戰敗身死,先帝在秭歸的挫敗,曹丕的纂漢稱帝。一切事情就是這樣,難以預料。我隻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功或是失敗,順利還是困難,就絕不是我的聰明所能夠預見到的了。
集評
[清]吳楚材、吳調侯:時曹休為吳所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孔明欲出兵擊魏,群臣多以為疑,乃上此疏,伸討賊之義,盡托孤之責,以教萬世之為人臣者。“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之言,凜然與日月爭光。前表開導昏庸,後表審量形勢,非抱忠貞者不欲言,非懷經濟者不能言也。(《古文觀止》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