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現在對荊軻說來,勝已失去了意義,因為他敗是死,勝也是死。
因為他無論是勝是敗,都無法挽回失去的生命,何況無論誰都知道,今天,他已經無法活著離開鹹陽宮了。
這一戰究竟是誰負?誰勝?
這時候,陽光更淡了,天地間所有的光輝,都已集中在兩柄劍上。
兩柄混亂的劍。
荊軻的劍已刺出!
刺出的劍,劍勢飛快,殘虹帶著勢如破竹的氣勢向嬴政襲去,嬴政反手一擊格擋,目光看向荊軻,卻忽然有一種不配殺他的感覺,嬴政很是惱火,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原因很簡單,荊軻的劍與人合一,這已是至高境界。
蓋聶手上沁出了冷汗,他忽然發現荊軻劍勢的變化,看來雖然靈活,其實卻呆滯,比不上天問那麼流轉自如。
糟糕,殘虹的殺氣太重,人劍合一之後卻讓荊軻多了幾分殘忍,可這與荊軻走的劍道相差甚遠!
嬴政手持的天問,就像是天涯邊的一陣風。慌亂而又沒有絲毫章法。
蓋聶也已看出來了,就在這十八劍之內,荊軻的劍必將刺入嬴政的胸膛。
十八劍一瞬即過,蓋聶指尖已冰冷。現在,無論誰也無法改變嬴政的命運。
除了他自己手上緊握的天問!
兩個人的距離已近在咫尺,兩柄劍都已全力刺出,這是最後一劍,亦是決勝負的一劍。
直到現在,嬴政才發現自己的劍慢了一步,他的劍刺入荊軻的咽喉時,荊軻的劍必將刺穿他的胸膛!
這種結果,他不能接受!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忽又發現荊軻的劍勢有了偏差,也許隻不過是一寸間的偏差。但這一寸的距離,卻已是生與死之間的距離。
這錯誤怎麼會發生的?蓋聶捫心自問。
對了!殘虹?!
那可是把殺伐之劍,想必落在荊軻這個殺心並不是太重的人手裏,殘虹定是不願的吧……
劍鋒是冰冷的。
冰冷的劍鋒,已刺入嬴政的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覺劍尖觸及到了他的血液。
忽然,蓋聶的佩劍已出鞘。
荊軻笑了,因為他知道,他生命中所有的牽掛,都會在一瞬間蕭然放下。
現在他的生命可能也將結束,結束在蓋聶劍下!
可是,他對蓋聶並沒有怨恨,隻有種任何人永遠都無法了解的感激。
在這最後的一瞬間,蓋聶的劍也慢了,也準備收回這致命的殺招。
秦舞陽看得出。
他看得出蓋聶並不想殺荊軻,卻還是拔劍指向荊軻,因為蓋聶知道,荊軻寧願死在這柄劍下。
荊軻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既然要死,為什麼不死在自己朋友的劍下?能死在蓋聶的劍下,至少總比別的死法自豪得多!
蓋聶了解他這種感覺,所以他快樂。
這種了解和同情,惟有在絕世的英雄和英雄之間,才會產生。
在這一瞬間,兩個人的目光接觸,荊軻從心底深處長長吐出一口氣!
謝謝你。
這三個字他雖然沒有說出口,卻已從他目光中流露出來!他知道蓋聶一定會了解的!
他倒了下去。
殘陽消失了,消失在天邊升起的暮色裏。
這身懷絕技的刺客,還是,還是倒了下去,他的名字和故事,是不是也將從此被曆史的風沙堙沒?
天邊的一顆星星消失了,也不知是否是想將他的噩耗帶回絕世之地?還是特地來對這位視死如歸的刺客,致與最後的敬意?去告知他,他的劍所斬出的溝壑,以足夠將曆史的腳步改變?
蓋聶的臉色,看來就仿佛這一抹剛露出的暮色一樣,寒冷、淒婉、沉重。
劍上還有最後一滴血。
蓋聶輕輕擦拭掉,仰麵四望,念天地悠悠,卻永無那個人的聲音,腳步輕移,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寂寞。
蒙恬忽然衝過來,揮劍攔住了他的去路,厲聲道:“你不能將這人帶走,無論他是死是活,你都不能將他帶走。”
蓋聶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蒙恬又道:“這人是朝廷的重犯,為他收屍的人,也有株連之罪。”
蓋聶道:“你想留下我?”
蒙恬冷笑道:“難道我留不住你?”
蓋聶淡淡道:“我隻不過想提醒你,荊軻是我的朋友。”
蒙恬已衝過來,侍衛們弓上弦,刀出鞘,劍拔弩張,又是一觸即發。
一個人影趁亂悄悄逃了出去。
“蒙恬,退下!”嬴政道。
蓋聶抬起頭盯著他,眼睛裏仿佛露出了一抹感激之色。
“傳朕旨意,蓋聶護駕有功,立刻晉升禦前侍衛,賞賜……”
蓋聶低下頭,看了一眼殘虹,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