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西昌行(1 / 3)

一、任務

地下黨特委書記老王約張子平在飲泉茶廳見麵。他們才在茶廳的一個角落的茶桌邊坐下,老王就低聲地對張子平說:“特委決定派你作為特委的特派員,馬上趕到西昌去,執行一項緊急任務。”

茶倌過來,把蓋碗茶泡好。他們裝得像兩個老相識的小商人在一起喝茶的樣子,隨便剝著瓜子,隨便閑談。老王向四周隨便看一下,判斷這裏沒有長著“三隻眼”的人,才細聲地對張子平繼續說下去:

“我們在那裏鄉下準備暴動的事,據我們從敵特內部得到的消息,已經被那裏的特務發覺,報告了省裏的特務機關,他們已經命令西昌行轅的特務站加緊偵察,企圖把我們在那裏的同誌一網打盡。這是十分危險的,必須立刻通知他們轉移到金沙江一帶去活動,暴動暫時推遲,等把情況搞清楚了再動。同時,中央最近的重要指示也要你親自去作口頭傳達。”

張子平的手裏拿著一支香煙,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噴了一個煙圈。他聽到特委給他這麼一個緊急任務,一點也不覺得緊張。他是特委的一個老交通員,接受這樣的緊急任務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就是奉命從敵人的虎口中救出同誌來,也不過才是幾個月前的事。他也許出於自己的職業習慣,並不多說什麼,隻是輕聲地回答:“是,我明天就出發。”

老王卻一反他過去布置工作的簡單明快作風,仔仔細細地——甚至張子平感覺是絮絮叨叨地說明這一趟旅行要注意的事項。他說:“你要順利完成這項緊急任務,不會是輕鬆的事。首先是路途遙遠,交通不便,除開成都到雅安一段還可以坐‘老爺’汽車外,以後到西昌這一千多裏路程,完全要靠你的兩條腿走去。並且聽說雅安前去,‘煙匪’橫行,在涼山一帶,奴隸主們也設關安卡,不好通過,搞不好就被抓去當‘娃子’。至於西昌,那是蔣介石的行轅所在地,城市很小,特務卻很多,你在那裏活動,也不如在這裏大城市裏那麼方便。但是時間卻不容許你多耽擱,一定要趕在敵人行動的前麵。”

張子平還是那麼簡單地表示決心:“我一定克服困難,保證完成任務。”

老王認為張子平對於這趟旅行的艱巨性還是缺乏認識,不大放心,又補充說:“你是第一次到那裏去,一定要找一個熟悉那邊情況的老交通員陪你前去。我們已經通知雅安的老陳替你安排了。老陳你是老相識,你到那裏跟老陳研究吧。”張子平點了一下頭。

老王進一步提起張子平注意:“我們在那裏的活動,為什麼事先被敵人發覺了,我和‘十八子’(張子平知道這是指埋伏在敵特機關裏的老李)分析,很有可能有敵人潛入我們內部來了。到底在哪裏,潛入多深,並不了解,甚至那裏的領導同誌還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呢。你這次去的另外一個任務,就是要把這個隱患除掉。”

張子平對這個聽得特別仔細,點一下頭,還補充一句:“堅決完成任務,除掉隱患。”

老王發覺,也許由於自己過於嚴肅,引起張子平感覺對於他的能力的不信任吧,於是笑著補充一句:“當然,特委是信得過你的,再困難的環境,再危險的任務,你是知道該怎麼辦的。”

張子平並不因為老王這麼說而有不同的反應,他把煙頭滅了,端起茶碗來,一連喝了幾口茶,就打算起身告辭。老王說:“別忙,還有話。你在那裏辦完事,扮成收土產的商人,直接從那裏坐飛機飛到重慶去吧。我下一個月要去重慶,我們在那裏碰頭。”

張子平點一下頭,站起來習慣地看一下周圍,動身走了。

二、老太爺車

張子平好不容易通過“黃牛黨”黃牛黨:國民黨時代,專門搶買車船票,戲票等,轉賣給客人,索取高價,從中牟利的投機倒把分子。買到了一張到雅安去的汽車票。他抓緊時間把目前形勢和任務的傳達提綱背熟了,把偽造的證件搞好,把自己打扮成一個行商模樣,一大清早,趕到汽車站去,按時上了汽車。汽車裏擠得喘不過氣來,要想伸伸腿,根本不可能,連想伸直腰杆,也是困難的。有個旅客在埋怨:“這簡直是沙丁魚盒子。這車老板怎麼沒有想到把我們打橫起來,捆紮得緊緊地塞進車裏來呢?那樣可以多裝幾個人,多賺錢了。”

張子平無心聽那些旅客的無窮無盡的怨言和“在家千日好,出門百事難”的種種感歎。這種話他聽得夠多了。他現在的任務是正在為他的雙腳能夠踏踏實實地落在車廂的實處而努力奮鬥呢。

按照掛的牌子上說的是上午八點鍾開車,可是到了快九點,還沒有看到一點動靜。那個司機還正在和一個胖胖的商人站在一旁,不慌不忙地捏袖筒子,講價錢呢。看,到底說好了價錢,那位胖子舒舒服服地坐進司機台上那個寬大的位子裏去了,司機也坐上他的位子。車子經過司機的反複發動,卻沒有發動起來,他的徒弟用鐵棍伸進車頭死勁地搖,還加上他的呼喊:“老太爺,該上路啦!”這才喚醒了這位老太爺似的車。它老人家又是咳嗽,又是打噴嚏,過場做夠了,才算動彈了,上了公路,在那東一個坑坑,西一個窪窪的公路上慢騰騰地走起來。張子平想,特委書記老王那天說的話並不準確,他說坐“老爺”車去雅安,其實這不是“老爺”車,還是那個徒弟說得對,是“老太爺”車。你看它走起來東搖西擺,渾身都在發抖的樣子,你聽它全身到處發出吱吱哎哎的叫苦聲和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知道他老人家的確已經到了日薄西山,氣息奄奄的年紀,實在不堪負擔了。到了爬坡的地方,它老人家真是拚了老命,還是爬不動,隻好趴下不動了。

“下去幾個人。”司機在叫。

旅客似乎早就熟悉司機的叫聲的含義,下去了幾個人,不等司機指揮,就自動地在車後推起車來,可是一點也推不動。

“都下車。”司機又發命令。

“嗬——”大家都感歎一聲,隻好下車,聽候命運的擺布了。

“反正,”一個小商人模樣的人對張子平說,“出門由路,今天到不了,還有明天;明天到不了,還有後天,這個月到不了,還有下個月嘛!”

張子平對於他的這種樂觀主義,實在不敢讚同。自己身上擔負著重大任務,巴不得“老太爺”把氣歇夠了,今天還能上路。

“哎,老太爺大概是鴉片煙癮發了吧,能讓他老人家抽幾口,提提精神就好了。”有一個旅客忽然說出這麼一句聰明的話,並且自己得意地笑了。“打嗎啡針更方便些。”另一個旅客提出新的建議,並且繃著臉,很認真的樣子。

於是大家都為這兩句解嘲的話笑了起來。不過那是無可奈何的苦笑。隻有這種苦笑,才算是大家在這種傷腦筋的旅途中能夠享受的一種精神調劑品,不然,再怎麼有修養的人要氣不死,也會悶死的。

司機下了車,打開車頭,拿一把扳手東敲西打一陣,又鑽進汽車肚子裏去給“老太爺”作了診斷。也不知道司機給“老太爺”動了一點什麼手術,是不是真的打了嗎啡針,他爬上駕駛台一發動,居然呼的一聲吼了起來。雖說那聲音聽來是有氣無力的,時斷時續的,但是司機一招呼大家上車,卻叫許多旅客喜出望外地歡呼起來。

三、劉大爺的王國

汽車又在崎嶇的山路上爬行了。真像一個才打了嗎啡針受到精神刺激的人一樣,“老太爺”忽然展勁地跑了起來。不過在上坡的時候,聽到它老人家呼哧呼哧直喘氣,不無幾分擔心;而當它老人家走下坡路的時候,那麼不由自主地橫衝直撞,簡直想把大家帶進無底的深穀裏去,卻不能不叫大家捏一把汗。

“叭!叭!”大家正在提心吊膽,忽然聽到汽車的前方響起兩下槍聲,馬上就看到在前麵公路當中站著兩個歪戴禮帽身穿緊身衣的人,他們手裏提著匣子槍,凶神惡煞地叫:“停下!”

大家都緊張起來,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這一帶曆來是行凶搶人的好地方。車上有的商人下意識地叫起來:“糟了,怕是碰到‘棒老二’棒老二:土匪。了。”有的人在身上摸來摸去,進行必要的緊急措施。但是司機卻一點也沒有驚詫的神色,順從地把汽車停在那兩個凶神的麵前,似乎還帶幾分笑容地問:“咋的?”

“劉大爺有事到雅安,要搭車!”

哦,大家鬆了一口氣,原來是我們的車子已經走進了劉大爺的獨立王國,他要坐車,誰敢不依?這兩個歪人自然是劉大爺的貼身弁了。

一個馬弁用槍指一指駕駛台上坐著的那位胖子說:“把這個位子給劉大爺騰出來。”

那胖子有點不高興,因為他在成都車站和司機捏過袖筒子,額外付了外水,才坐上這個舒服的位子的。他望著司機,要司機拿話來說。司機望一下車前的歪人,又望一下胖子,露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下來!給我擠到後麵去。”馬弁把駕駛台的車門打開,動手要拉扯胖子。司機趕忙給胖子遞眼色,好像說:“你知趣一點吧。”

旅客中有一個有經驗的老者開口勸胖子:“過來吧,到了哪一國,隻有說哪一國的話了。”大家都附和:“對頭。”本來是這樣,你到了劉大爺的王國,他就是這一帶的無上權威,生殺予奪的大權全操在他的手裏,他要把你拿來紅燒,你是不敢要求清燉的。

胖子莫奈何,隻好下了駕駛台。擠到我們這沙丁魚盒子裏來。人就是有彈性的,塞進來一個胖子,好像也沒有把車廂擠爆。

“等一等。我去請劉大爺。一會會兒一會會兒:當地土話讀“一哈哈兒”。即很短的,一會兒。就來。”一個提槍的馬弁說了,就離開公路,走上小路,向遠遠的一個大院子走去了。另外一個馬弁還提著槍站在汽車旁邊守住。

大家沉默地望著遠遠的那個大院子——那該是這個王國的京城了,盼望著國王劉大爺快快從京城裏走出來。

但是等了好一陣,還是不見一個人出來。中午的天氣特別熱,一絲微風都沒有,大家感到身上擠出油來了。有的人在低聲埋怨:“咋搞起的?”並且帶來一陣嗡嗡的議論。還是那個有經驗的老者,生怕對這個王國作出不禮貌的議論,被那個提槍的人聽去,給劉大爺奏上一本,生出別的事端來,那就“湯水湯水:麻煩。”了。他勸大家:

“耐心地等吧。”他還自我解嘲似的加上一句:“劉大爺能搭我們這一趟車子,是大家的福氣,我們就會一路福星,平平安安到雅安了。”

張子平雖說沒有走過這一路,但從自己過去走別一路的經驗,這老頭兒說的恐怕倒有幾分道理。有劉大爺坐在這車上。一路上再不會有“棒老二”來攔路打劫了;因為在他的國界裏,哪一個“棒老二”不是他的兄弟夥呢。張子平還想出一個好處:劉大爺今天要趕到雅安,大概就不會讓司機在半路上的幺店子裏歇夜的。這樣,便不會耽擱了。

劉大爺獨立王國裏的時間概念,大概也有它的獨立性,和大家的時間概念是不同的。說的是“一會會兒”,可是已經等了兩個鍾頭,還不見劉大爺的影子。有人實在耐不住,勸那個守車的馬弁:“你回去催一下吧。”

這個馬弁沒有動。但是大家看到,遠遠地走來了剛才回去請劉大爺的馬弁。他走到車子跟前對大家說:“快了,快了。劉大爺正在搓麻將搓麻將:又叫打竹牌。賭博的一種。。今天手性好,連坐了幾個莊,已經打到第四圈,馬上就完了。三姨太再燒幾個煙泡子,給大爺過一下癮,再吃點點心,漱漱口就出來。你們再等一會會兒。”

這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隻有叫阿彌陀佛,但願在打第四圈的時候,劉大爺不至於再坐幾個莊;還希望三姨太燒大煙泡,手腳麻利一點。但願劉大爺的這新的“一會會兒”,不至於又比前麵的“一會會兒”忽然又自動延長成為三個小時。

大家又耐心等待劉大爺的“一會會兒”。謝天謝地!不過兩個小時,劉大爺前呼後擁地出來了。他大模大樣地坐進駕駛台,舒舒服服地伸一下懶腰,打一個響嗝,才下命令:“開車!”

那兩個馬弁提起張開機頭的手槍,站在駕駛台的兩邊踏板上,威風凜凜地望著前邊。

我們的“老太爺”車很知趣,雖說還是那麼東搖西擺,卻是奮勇地向前跑去。謝天謝地,那位老者說的話沒有錯,一路上平平安安的,在天快黑的時候,到了古城雅安。

四、老交通員

老陳在聯絡站見到了張子平,劈頭一句話就是:“老兄,你這一趟旅行,恐怕要辛苦一點喲。”

張子平聽了,並不驚詫,他早知道這千多裏路程要靠雙腳開步走,當然要辛苦一些。不過這算不了什麼,他回答說:“我雖說還沒有練出一雙‘神行太保’的飛毛腿,可也算得一雙鐵腳板了,千多裏,小意思。”

“我說的不是這個,”老陳指一指自己的腿,然後又指一指自己的腦殼:“我說的是這個要辛苦一點,要傷點腦筋。”

“怎麼啦?”張子平問。

“成都通知我們,敵人已經猜出我們要配合解放區在各地發動武裝鬥爭,所以各個通道口子上都把守得緊。你去西昌是一條獨路,恐怕要費些周折,才能過關。”

張子平不在乎地說:“牆頭上騎得馬,刀口上行得人,隻要有路,我總過得去。”

“恐怕就是沒得路。”老陳說。

張子平奇怪:“怎麼會沒有路呢?”

老陳才詳細地解釋;雅安前往富林這一路,那些獨立王國的大爺們為了運鴉片煙要利益均沾的事,正在打仗,一路上商人都快絕跡了。“沒有一點道行,過不了關。”老陳最後說。

“這倒是一個麻煩。”張子平說。

“也沒有什麼,我們已經替你安排了,準備叫你冒名當一個調解委員,專門調解這些地頭蛇運鴉片煙扯皮的事。你隻管坐上滑竿,帶上跟班,大搖大擺,抖著風去。真調解委員還正在這裏說包袱,天天大宴小宴,估計十天半月上不了路,你隻要走在前邊就行。你就扯起旗號說是專程前往富林,去請楊總舵把子出來‘拿言語’的。”

張子平過去在各路走動,裝行商、走販、教員都幹過,當“委員”卻沒有幹過,他有點為難的樣子。老陳寬慰他:

“這一路你不熟,我們找一個老跑這一路的交通員陪你去吧。”

“是一個老交通員嗎?”張子平回想起在成都出發前,特委老王告訴他要找個老交通員帶他去的話。

老陳點一下頭:“算得上一個老交通員。

“好。”張子平很高興在這裏將要遇到一個老同行,而且要和他一起走這一千多裏路程的來回,要和他一起去麵對許多危險和克服許多困難,可以在實踐中交流經驗。交通員,對於地下黨說來,就是意味著光榮和危險。他們作為上下級黨組織聯係的紐帶,傳遞重要的文件和情報,必要時還要代表上級黨組織當機立斷,處理各種複雜的問題。由於他們認識的上級和下級的黨員比較多,又老是在風口浪尖上行走,所以敵特對他們的興趣特別大,認為這是破壞地下黨的突破口。他們要和社會上的三教九流打交道,要隨時麵對許多意外的情況(比如那裏黨組織突然遭受破壞了,或者出了叛徒了),因此不僅要有特別的機智,還需要有特別的勇敢和果斷;當然,更需要特別的堅強和不怕犧牲,隨時準備有不聲不響地為革命獻出自己的生命的精神。張子平以能作為一個老交通員,出生入死地戰鬥了許多年而感到光榮。現在又將在這裏遇到一個老交通員,怎麼能不高興呢?但是張子平得遵守秘密工作的紀律,不能要求老陳馬上讓自己和這個老交通員見麵,或者了解他的姓名和情況。

第二天,張子平和老陳在一個商人進進出出的大茶園裏坐下,商量著怎樣裝扮成為一個“委員”的事。正當談到要雇一乘滑竿,還要帶一個跟班,就是帶一個小勤務兵的時候,來了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年,挨著老陳坐下了。張子平一眼望去,在稚氣的紅潤的圓臉上強嵌上幾分過早成熟的莊重的神情,那眼神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機靈鬼。從他走過來時,裝得若無其事卻又分明在機警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的神態,更顯得出來。

“來,來,正說你哩。”老陳介紹給張子平:“這就是給你找的跟班小孫。”老陳又回頭對小孫說:“小孫,這就是羅調解委員,一路上你要好好服侍他。”

小孫沒有答話,甚至連表示同意的點頭也沒有一個,他用心地觀察坐在他麵前的這個“委員”,像是在品評一個就要出台去演戲的演員,看這個“委員”的臉譜和服裝怎樣。他毫不含糊地向老陳發表他觀察的結果,說:“老曾,這位‘委員’化的裝恐怕還出不了台吧?這一身打扮就不行。並且……”小孫把出口的話又咽回去了。

張子平不能不服這個未來的勤務兵的眼力,他從成都到雅安這一路本來是打扮成行商來的,和一個官方派出的“委員”的打扮,自然是不一樣的。

“並且怎麼樣?小孫。”老陳問。

小孫似乎不好在“委員”麵前直說,小聲地附在老陳耳朵邊嘀咕了兩句。

老陳粲然笑了,說:“小孫,你不要在魯班門前耍開山開山:斧頭。喲。”

“怎麼啦?老——曾。”張子平知道老陳在小孫麵前化名姓曾的,所以也改口叫老曾。

老陳還在笑,對張子平說:“你的跟班不僅認為你的打扮不合適,並且認為你的儀表也不配當一個‘委員’呢。”

張子平更高興,也笑了起來。他當然明白,要出台去扮演一出《委員出差記》的戲,他現在的打扮、派頭和神態都還不像的。但是他現在在這個茶園裏是和老陳扮演行商講買賣的戲,他隻能以一個行商的打扮,表現出一個行商的麵孔來。

不過張子平對於這個跟班的觀察力是欣賞的,他還故意裝作不明白的神態問小孫:

“你說,委員該是怎麼一副麵孔,怎麼一個派頭呢?”

小孫和張子平不熟,還是隻在老陳耳邊說兩句。老陳替他對張子平回答:“他認為你的架子不夠大,樣子也不夠‘流’。”

“怎麼不夠流?”張子平問。

小孫隻好直說了:“羅委員,你這一路打交道的都是那些掌紅吃黑的舵把子,你那麼規矩老實的樣子,咋個把他們抹得幹呢?”

“好,好。”張子平真的對小孫有幾分敬佩,說:“對頭,是該多幾分流氣,才好和流氓頭子打交道。不過我對這一路的袍哥大爺很不熟,連他們的黑話我也不懂呢。”

“這個,你放心。”老陳說:“小孫熟,事事多由你的勤務兵出頭,你擺起大架子,少開腔就是了。你在這一段路上多聽他鋪排吧。”

“是,得令!”張子平對小孫抬一抬手,用袍哥的習慣架勢說話。

老陳對小孫說:“你馬上去安排上路的事,把行頭搞好,趕快出發。”

小孫起身告辭。老陳又叫住他,對他說:“我把這個同誌交給你,回來的時候他要掉了一根汗毛,我都是不依你的喲。”小孫笑著點一下頭,又不露行跡地看一看周圍的茶坐,走出茶園去了。

張子平又和老陳商量偽造委員身份證明文件的事。老陳說:“這個我這裏已經辦好了。不過單靠這個官方文件還不行,在路上最吃得開的還是成都總舵把子的飛帖。”

“這個我在成都辦好了。”張子平說,“我已經仿造了成都總舵把子林總爺的名片和去富林找楊總爺的介紹信。”

老陳說:“那就好極了。你在路上少和那些小舵爺糾纏,隻求平安通過就行了。”

他們兩人要分手了,張子平最後問老陳:“你昨天說還有一個老交通員陪我一起去,啥時候我們見麵呢?”

老陳笑一笑說:“剛才不是已經見麵了嗎?”

“咹?”張子平起初吃驚,繼而恍然大悟:“哦,就是我的小勤務兵囉?”

老陳點一下頭:“你莫看他歲數小,他卻算得是一個老交通員呢。他是烈士的後代,完全可靠。”

張子平也滿意地點一下頭。

五、調解委員

“羅委員,上路囉。”小孫帶著一乘空滑竿走進張子平住的旅館,在他的房門口叫他。

這兩天小孫忙著替張子平張羅一切,向張子平介紹這一路袍哥大小頭目的情況和他們之間的衝突,還教張子平說幾句不可少的黑話。小孫囑咐說:“你一路少開口,裝模作樣,叫他們摸不著你的底子。總之,你越深沉,他們越害怕。這些土地主、土惡霸,在本地是歪渾了,但是他們見世麵見得少,好對付,不過假戲要真做。”

“反正這一路我聽你擺布吧,隻要平安通過就好了。”張子平說。

“沒得那麼‘撇脫’。”小孫說,“我還想從這些土老肥身上刮點油水,作為我們下一段路程的開銷哩。”最後小孫開玩笑說:“羅委員,明天就請大駕上路了。”

現在小孫帶著滑竿來請羅委員上路來了。張子平早已打扮停當,走出來看,穿戴一新,再不是頭戴羅宋帽,身穿藍布衫,手提帆布袋的行商打扮,而是頭戴黑呢帽,手提文明棍,鼻架金邊鏡,肋下夾一個黑色公文皮包,氣宇軒昂,似乎老是把眼睛放在額頭上,一切都不看在眼裏。說起話來嗯呀嗬的,不知道有多大來頭。小孫一見,不覺笑起來:果然好氣派,像個委員。

張子平看小孫也改了打扮,穿一條草綠色褲子,上身是中式密扣短衫,腳蹬麻耳子草鞋。最別致的是手裏提一個鑲嵌雲母花片的黑漆小匣子,這是這一帶老爺們出門必須攜帶的鴉片煙匣子。這既是高貴的擺設,實用的工具,又是身份和地位的權威證明。

張子平和小孫走出門口,滑竿已經在那裏“矮起”矮起:抬滑竿的半蹲半起,使滑竿離地不高,以便乘轎人易於上去。。小孫對張子平謙卑地說:“委員請上滑竿。”

張子平有一千個不願意,也隻好擺架子,坐上滑竿,讓兩個轎夫抬起走。滑竿一閃一閃地走出街口,上了大路。張子平隨著滑竿的每一次閃動,都像一個“千斤”壓在自己的心坎上一樣的難過,哪裏有一點一個委員老爺被抬在別人肩頭上應該感覺到的那樣無上快樂呢?莫奈何,要裝樣子,隻好坐一段。隻要一見上坡下坎,他就借故下來步行,心裏才安然一些。兩個轎夫樂得輕鬆,抬著空滑竿在他身後跟著。小孫認真地像一個跟班應該辦的那樣,很乖巧地跟在張子平後麵走。

一路走來,山清水綠,風景十分動人。可是現在正當五月春耕大忙時節,卻看不到什麼人在田裏做活路,許多田地荒蕪了。他們走到一幺店子,在門口小凳上坐好,叫了兩碗茶,兩碗開水,叫轎夫喝水。小孫拿出煙卷來替張子平點上火,又送了兩支給轎夫抽。轎夫對於這個委員一路上不是把他那一百多斤始終壓在自己肩膀上,卻甘願下來走,本來就覺得奇怪了,現在又給水又送煙,敵對的氣氛不免就減少了,於是和委員的跟班小孫搭起白來。

抬後邊的那個轎夫姓王,歲數看來四五十歲了,一路上隻顧低著頭抬起走,不多說話;他和這樣的委員和跟班有什麼共同的語言呢?他老像有無限的心事,又像是把世界上什麼事都看透了,反正是人騎人,人抬人嘛,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抬前頭的轎夫姓李,年輕得多,不過三十歲,身強力壯,腿肚子起棱起線,像鐵柱一般。看樣子沒有嚐夠人世的辛酸,眼睛亮亮的,顯得有幾分樂觀。他很肯說話,而且對於他所看到的事情,喜歡發表自己的看法,是一個很好的評論員,甚至比那些大報紙的評論員要中肯得多,至少張子平是這麼感覺的。

小孫是一個很隨和的人,更喜歡和這樣的下人交朋友。他問老轎夫:“老王,你原來是幹什麼的呢?”

“問我?”老王遲鈍地看著小孫,隻搖一搖頭。老李替他回答:“他是在鄉下背了一身閻王債,在泥巴裏爬不出頭,才到城裏來賣力氣,還是當牛作馬。”

“你呢?”小孫問老李。

“差不多。鐵板租背不起,拉壯丁整得雞飛狗跳,哪個還有心思種莊稼?嗯,這個世道,又是兵,又是匪……”

這個評論員正要發揮的時候,他的夥伴顯然對於這樣的委員是有戒心的,老王故意打岔說:“今天還有幾十裏,上路吧。”

“好。”張子平明白,不能希望和他們談更多的話,站起來要開步走。小孫說:“委員,坐上走。”張子平不願意,小孫小聲對他說:“前麵到了一個關口了,坐上的好。”

張子平隻好坐上滑竿。聽任那“千斤”一下一下壓在自己的心坎上。

前麵小山埡口,有一個草棚棚。在那裏站著兩個穿著普通老百姓衣服,卻背著槍杆的人。張子平看出,這就到了一個獨立王國的國界了,那草棚就算王國的具體而微小的海關,那兩個拿槍的人既是鎮守國境的武裝司令,又是向入境者征收人頭稅和買路錢的稅官。你看在山口的大風裏,站著長長的行列,那些小商販和農民打扮的人,正在誠惶誠恐地接受盤查和交納入境稅。有錢交錢,無錢就抽實物。除開你身上的皮子剝不下來,不算數外,你帶有什麼東西就抽什麼東西,有雜貨拿雜貨,有雞蛋拿雞蛋,連洋芋也可以抓幾斤,蔬菜也可以提幾把的。至於抽多少,就要看收稅官當時的喜好和情緒,還要看交納者裝出的心悅誠服的態度如何。

張子平的滑竿越走攏去,越是聽到一片訴苦聲和哀求聲,還夾雜著收稅官的斥罵聲。滑竿還沒有到關口,小孫已經走在前麵,隻見小孫從身上摸出蓋著大紅官印的公文在那兩個未必識字的“官兒”麵前一亮,口裏念念有辭,那兩個家夥就持槍立正,恭迎恭送委員過關。張子平坐在滑竿上,連看也不看一眼,大模泰泰地過去了。這麼順當地過關,是張子平過去作為一個商販或教員過關所沒有經曆過的。

這一天就這麼過了幾個獨立王國,晚上在一個集鎮上過了夜。

第二天,早早地上了路,走到快中午時候,又到了一個關口。這個關口看來比較大,把守關口的不是通常的兩個穿便服的持槍人,而是穿上草綠色軍裝的四個像兵一樣模樣的人。說他們隻像兵的模樣,這是因為他們的草綠色軍裝穿得實在不像樣,也沒有任何番號和符號,甚至作為蔣委員長的兵士必須戴的軍帽上的青天白日帽徽也沒有。這裏還多了一個、真正的“官兒”。他抱著一個盒子槍坐在一條凳子上,也是那麼無精打采的樣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著這塵世的一切,毫無一點興趣。

小孫還是像昨天一樣,走前一步,把有大紅官印的公文取出來亮一下,以為這樣就可以平安通過了。

“慢著。”一個兵攔住小孫,不叫過去。

“咋的?”小孫略微有點吃驚。

“幹啥的?”

小孫有點發火的樣子,訓他:“你認不到字,總認得到這個紅疤疤吧!”他用手指一指公文上的大紅官印。

“認不到。叫他馬上下滑竿,我們要檢查。”那個兵用手指一指路旁凳上坐著打瞌睡的人,“你有話找我們當官兒的說去。”

這時,那個坐在凳子上打瞌睡的“官兒”被吵醒了,站起來走了過來。

小孫馬上走攏去,把公文送到他手裏,拿言語了:“哥子,山不轉路轉,石頭不轉磨子轉,請您高抬貴手。”

這個“官兒”大概認得幾個字,也見過一些“紅疤疤”,他很吃力地在細聲念著公文上的字和仔細端詳那顆紅印。然後抬頭問小孫:“啥子委員?”

小孫指一指說:“上麵寫的明白,省政府的調解委員。”

“委員?認不到那麼多。我們區長吳舵把子昨天才下的令,不管你是啥人,都要下來檢查,看夾帶得有槍支和鴉片煙沒有。”

這家夥開“黃腔”了。這個王國看來要大一些,是一個區。這位區長兼吳舵把子,或者吳舵把子兼區長,為了表現王國的無上權威,看樣子堅持要檢查,縱然你是坐滑竿的委員,帶著有大紅官印的公文也不行。

這時張子平坐的滑竿已經到了跟前。他知道這些土霸王,就是當了政府的區長,也認不到啥子省政府、縣政府,但是作為袍哥大爺,卻會記得總舵把子。他想,在這種人麵前不能軟,更要盛氣淩人才壓得住他,他坐在滑竿上不動,問他的勤務兵:“幹啥子不走?”

“他們要檢查,不叫走路?”小孫回答,用眼睛示意:“要唱雙簧才行。”張子平明白,於是大聲地斥責,裝作打官腔的調門:

“他們,哪個他們?他們是什麼東西?”

“他們是這裏區長吳舵把子的人。”小孫說。

“區長?這吳某人是區長,是省政府、縣政府的下級,他身為區長,不認得省政府的官印,不認得省政府派出來的委員?豈有此理!”張子平楞眉楞眼看住那個拿盒子槍的“官兒”。

那個“官兒”不睬禍事,還堅持著:“兩國交兵,各為其主,反正吳舵把子交代,不管走路的,不管坐滑竿的,都要檢查。”

張子平看這個家夥不進油鹽,隻好使出他的殺手鐧,從身上取出林總舵把子給富林楊總舵把子的名片來,給了小孫,說:“他認不得官印,他認得這名片不?認得楊總舵爺不?”

小孫把名片給這“官兒”照了一下,說:“哥子,你們大爺是哪杆旗的?成都的林總舵爺他不認得,總認得富林的楊總舵爺吧?我們就是楊總舵爺的客人。你回去問他,他還想在江湖上走不走路?”

這幾句話非常靈驗,那個家夥看看名片,雖說不曉得成都的林總舵爺,但是富林的楊總舵爺,隔這裏隻百把裏路。他的吳舵把子常常提起的,那是幾百裏寬的地界裏,一呼百應,山搖地動的總舵爺。得罪了他老人家那還得了?一下他就軟了,對滑竿上的張子平畢恭畢敬地站著,又對小孫說:

“這位小兄弟替我美言兩句:我吳二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委員,得罪得罪!”

“哼,什麼東西!走!”張子平發火了。

小孫對那“官兒”說:“我勸你把眼睛睜大些。你不信,好,你回去叫你們吳大爺到楊總舵爺府上拿話來說吧。走!”

張子平依然坐著滑竿,一搖一閃地走過去了。那個“官兒”和四個兵都嚇得目瞪口呆,望著滑竿抬了過去。

六、吳大爺賠罪

張子平正坐在滑竿上向下一站走去,他慶幸用詐唬的辦法闖過了這一個大關。前麵問題就少一點了吧。他們走了一程,小孫忽然跑到滑竿邊對張子平說:

“你看,這是咋的了?”說罷,用手指著遠處。

張子平望過去,好家夥,在遠遠的大路上有十幾個人,都提著手槍,向滑竿跑了過來。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張子平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了,隻有臨機應變。小孫也說:“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慢著,慢著!”這一群人一邊吆喝著,一邊跑了過來,走在最前麵的就是把守關口的那位“官兒”。他們跑到張子平坐的滑竿的前邊,一字擺開,攔住去路。轎夫隻好停下來。奇怪,這十多個人都像木雞一般呆呆地站定,並且把頭低垂下來。還是那個“官兒”走到小孫身邊,低聲下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