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老家去打
這個故事發生在成都,但是我要從重慶說起。
一九四七年的早春二月,重慶已經不很冷了。早晨的山城,揭去濃霧的被,她蘇醒過來,明晃晃的太陽照在她的頭上,暖意洋洋。南山的鬆嶺,浮在乳白色的霧帶上,顯得特別青翠。碧綠的江水,從她的腳邊流過,泛起一片片耀眼的粼光。早春的確已經來到山城,不僅報春花早已開放,連朝天門萬人踐踏的土坡上和石梯縫裏,野草也頑強地伸出頭來,向長年在那裏爬上爬下的幹人和苦力問好。河壩邊一串串纖夫在吆喝著雄壯的號子,在懸崖下坎坷不平的江邊小道上掙紮前進。
停靠在朝天門碼頭的一艘登陸艇,擠格密格地裝著一船壯丁,說是“壯丁”,實在不壯。在艇上軍官的皮鞭揮舞和惡罵聲中,在岸邊站滿的憲兵的監視下,登陸艇開出了朝天門碼頭。接著是一艘川江客輪停靠攏來。這艘客輪本來昨天天黑前就到了朝天門外,因為現在正是“戡亂建國”的非常時期,興了新的規矩,所有的客輪到了重慶,都被勒令停在江心,等候穿著憲兵製服或沒有穿製服的負有特別任務的人坐上小艇,登上客輪,進行周密的檢查。等他們盤問了每一個旅客,認為是合格的良民後,才準客輪靠攏碼頭,讓旅客上岸。
在誠惶誠恐地走過躉船跳板的旅客行列裏,走著一個三十來歲年紀、穿著長袍、手裏提著行李包的人,他便是我們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洪英漢。由於他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在輪船上很受了一陣盤查。倒不是懷疑他有別的問題,是懷疑他是不是一個自殘手指逃避征壯丁的人。那個時候,老百姓怕拉壯丁去打仗,有的就故意把對於扣步槍扳機十分重要的右手食指砍掉。有的媽媽甚至狠心地在兒子熟睡的時候,偷偷地用針把兒子的右眼紮瞎,以求不再被拉去當炮灰。洪英漢的右手食指殘缺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是他在華北戰場上打仗,他正舉起手槍射擊的時候,被敵人一顆子彈飛來打斷了的。當然他不能向憲兵這麼如實報告。他找了許多理由來開脫。好在他身上帶的證件十分齊全,是一個中學教員,到成都找生活去的,才被放過了。
洪英漢坦然地提起行李隨大家登上了朝天門。他在高處把行李包放下,舒了一口氣,展眼望去,青山綠水,這是多麼可愛的家鄉嗬!他沒有站在這朝天門碼頭上遠望,已經有六七年了。一九三九年他曾經被調到紅岩村的八路軍重慶辦事處,擔任過警衛工作,後來一九四一年疏散人員時,他被疏散回延安,轉到華北敵後去了,一直在那裏打仗,立了不少戰功,當了團長。
這才不過一個月以前,他正在華北戰場上和進攻解放區的國民黨頑固軍鏖戰,很打了幾個勝仗,實在痛快。他和他的老夥計,和他一塊在川北參加紅軍、現在是他的團政委的丁元明帶著部隊,踏上新的戰場。他和丁元明並肩走在前頭。丁元明說:“看來解放全中國的戰鬥開始了,殺向南方,解放家鄉的日子要到來了。”
洪英漢興奮地說:“我多麼想打回老家去呀。”
他們正說著,縱隊王政委派通訊員來喊他們回司令部,說是接受新任務。他們回到司令部,王政委正忙著,他們便坐在那裏等待,一麵喝水,一麵猜想新的任務是什麼。洪英漢說:“大概又要叫我們去揀塊肥肉吃了。”丁元明卻說:“不一定,說不定是叫我們去啃硬骨頭呢。”洪英漢說:“那更好。”
他們正說著,王政委進來了,他在門口聽到他們說的話,一進門就插話說:“也許兩樣都不是呢?”他們兩個站起來敬禮,王政委揮手叫他們坐下,單刀直入地說:“事實上和你們猜的完全不同。老洪,中央來了調令,要調你回四川工作,沒意見吧?”
洪英漢愣了,完全沒想到,他不知道怎樣回答。
丁元明說:“那好呀,他剛才還說打回老家去呢。”
王政委說:“不是打回老家去,是回老家去打。四川省委向中央要軍事幹部,回四川去領導武裝鬥爭,老洪是四川人,老紅軍,會打仗,又回過四川,所以選中你了。”
洪英漢說:“這意思是隻調我一個人回四川,不帶隊伍去,到那裏去重新拉隊伍?”
王政委說:“正是這樣,不要說隊伍,連手槍也不準你帶一支去,還要化裝成老百姓回去呢。到那裏重新拉起部隊來幹。”
丁元明說:“那好,老洪,你去搞第二條戰線,我們兩麵夾擊,會師巴山蜀水吧。”
洪英漢交了工作,換了便裝,決定繞道武漢到重慶去。丁元明送他一程又一程,洪英漢說:“老丁,不送了。”
丁元明感慨地說:“是呀,送君千裏,終須一別。但是我想起我們一塊在四川的老家受苦,一塊參加紅軍,一塊走上長征的路,一塊打了十幾年的仗,幾乎總在一起,現在你忽然要走了,而且是回老家去……”說到這裏,他喉頭竟有些哽咽了。
洪英漢似乎沒覺察老戰友的情緒,一提到家鄉,感情又重新激動起來,說:“是呀,十幾年沒想過家。說也奇怪,昨天晚上我忽然夢見回家了,還是我們離開時候的那個樣子。可是誰知道我們那苦難的家鄉怎麼樣了。”
丁元明不想再往感情的漩渦裏鑽了,他振作精神說:“有一句話叫:石頭在,火總是不滅的。在家鄉總有黨,總有幹人,總有鬥爭,說不定鬥爭的火焰燒得正旺呢,不然調你回去幹什麼?”
他倆依依不舍地分手後,洪英漢費了好多周折,才到了武漢,搭上客輪到了重慶。現在他正站在朝天門碼頭高處往北邊望。那青山後邊該是他的老家了,那白雲浮動的遠方,該是華北解放區了,他真是思緒萬千嗬。
二、接受任務
洪英漢現在已經走在紅岩村的山路上。還是過去的樣子,“陰陽樹”也還在。他沿著陰陽樹的右邊小路走去,已經望得見紅岩村那假三層樓房了。嗬,紅岩,你好!
他走進會客室,把信交給傳達同誌。他老實地坐在那裏等。他裝作不知道傳達同誌正在用手按桌子下麵的暗號電鈴。當他七年前在這裏工作的時候,是很熟悉這一套的。果然過一會,進來一個青年,他不認識,把他的信拿了進去,過不多一會,有一個大姐從傳達室通大樓的一個暗門出來了。一見麵就叫他:“小洪,你到底來了。等你好久了,還以為你不來了哩。”
洪英漢一看,想起來了,是當時南方局組織部的李大姐。他忙迎上去說:“李大姐,你好!服從命令聽指揮,哪能不來?這路程太遠,實在難走嗬。”
“好,好,我們上樓吧。”李大姐帶著洪英漢從秘密小門進去了,一邊走一邊說:“你要再過些日子不來,說不定你來了,也找不到我們了。”
“怎麼啦?”
“內戰打起來了,國民黨不歡迎我們,要送客了。說不定都請去住他們那不要錢的旅館呢。”
李大姐把洪英漢引到了省委書記吳老的辦公室,吳老和組織部的江部長熱情地接待了他,親切地詢問前方戰事和他一路上的見聞。一會,說到正題,吳老說:“小洪,調你回來,是分配你到川康特委,他們需要武裝幹部,他們正在川北川康一帶農村,發動農民,抗租抗糧抗丁,準備發動武裝暴動,開展遊擊戰,配合解放區,迎接解放。好在你是那一帶的人,回老家去打吧。”
江部長說:“小洪,哦,恐怕該叫你老洪了,你的具體任務,由川康特委分配,大概是回你的老家。那裏並沒有現成的隊伍讓你帶,你還要去那裏做艱苦的工作,才拉得起隊伍來。你去成都怎麼接頭,由小李和你具體談吧。你過去沒有在白區工作過,這和在解放區工作不同,和在解放區打仗更不同。因為我們既沒有政權,也沒有強大的武裝部隊,不是兵對兵將對將地你來我往地拚殺,這裏看不到戰線,戰鬥卻十分激烈,稍不注意就陷入重圍,腦袋掉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掉的。鬥爭比較艱巨,生活比較艱苦。要堅決地相信,我們會勝利,同時又要有隨時準備犧牲的決心,還要有和敵人拚命周旋、鬥智鬥力的勇氣。我看你索性不忙,在這裏住兩三天,小李給你講一講白區工作的一些要領吧,特別是你不熟悉的秘密工作技術。”
李大姐說:“好吧,我們到隔壁去談吧。”
到了隔壁房間,李大姐首先對洪英漢宣布紀律。她說:“你是要下山到白區去工作的,因此你在這裏盡量少出頭,不參加這裏同誌們的一切活動,甚至不必和其他同誌打招呼,更不要透露你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幹什麼。我跟你談的東西,不準記筆記,不準和別人講。”
洪英漢都一一點頭答應了。
李大姐在這兩天裏,又詳細地向洪英漢講解江部長前兩天對他講的那些話,特別提到“相信勝利,準備犧牲”的精神。她說:“相信我們的事業是革命的事業,是正義的事業,我們必定取得最後的勝利,但是又要隨時準備犧牲自己。我們也許來不及看到勝利就犧牲了,但堅信我們的黨會勝利,會解放全中國。相信勝利,就有信心,準備犧牲,才有勇氣,有了信心和勇氣,才能臨危不懼,克敵製勝。”
然後李大姐向他講了一些白區工作的秘密工作要領和秘密工作紀律,還教給他一些接頭、通信、旅行、住店、通過盤查、防止和擺脫特務盯梢的種種辦法。但是她特別提醒洪英漢說:“不要有神秘感。最能隱藏自己的辦法就是置身群眾之中:像魚在水中一樣。我們決不是幹特務或間諜工作的,像國民黨說的那樣。我們的著眼點是做群眾工作,依靠群眾和發動群眾,領導群眾進行鬥爭,最後發展到武裝鬥爭。”
兩天一晃就過去了,洪英漢聽到李大姐講了那麼多過去他不知道的道理和辦法。可惜時間還短了一點,不過正如李大姐說的:“一切要依靠自己去幹,在幹中學,甚至難免還要犯些錯誤。”最後,李大姐拿出一張紙給洪英漢看,對他說:“你去成都和川康特委接頭的辦法,我們已經通知了特委,你到了成都,找一個小旅館住上,然後去看一個你認為合適的茶館,最好是東大街的華園茶廳。那裏我去過,比較大,喝茶的有幾百人,容易活動一些。你把華園茶廳的名字,填在這上麵‘商號’的前麵,把你的特征和當時的穿著打扮,填在這空格上,按這個格式到《成都新報》去登一個‘尋人啟事’的廣告。登出廣告的第二天起的三天內,你每天上午到那裏去坐茶館,特委便會有人來找你接頭了。接頭的口號寫在這張紙上,你馬上把它背熟。”
洪英漢接過另一張紙條,一麵看,一麵暗記。
李大姐說:“四川的特務很多,成都也一樣,十分瘋狂,總想破壞我們。你回四川準備武裝鬥爭的事,你去成都的事,除了川康特委正副書記知道外,不準別的人知道,所以不用他們的一般通信處,臨時用這樣一個辦法接頭。你到那裏要特別警惕,事事小心,沉著勇敢,臨機應變。這兩張紙上寫的隻能心記,不能留底。”
洪英漢把那兩張紙再看一遍,馬上退給李大姐說:“我記住了。”李大姐馬上擦一根火柴把這兩張紙燒掉了。
李大姐又說:“我們和川康特委書記老趙還單獨約了一個暗號,隻有他一個人知道,是緊急時刻用的。也告訴你吧,隻用這一回了。如果有人走到你的麵前來,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伸著,無名指和小指屈著,放在他的胸前,同時又用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伸著,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屈著搔他的頭發,不說話你也要跟他走,叫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同時用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伸著,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屈著,放在你的胸前,作為回答。”李大姐馬上示範表演一下,十分隨便,很難被人察覺,並且叫洪英漢表演回答的手勢。
最後李大姐拿出新證件來交給他說:“你原來用過的證件拿出來毀掉。你回四川的路上用過,不能再用了。你現在是一個跑單幫的小老板了,從此改名換姓了。”
“是呢,我在一路上,他們盤問得好緊,特別是在朝天門輪船上的檢查,差一點脫不到手,老問老問。”洪英漢說。
“什麼?在朝天門輪船上對你盤問很久?”李大姐驚奇地問,她想一下說,“不對頭了,你一路上紅岩村來,發覺後麵有人跟你嗎?”
“我沒有特別留神,大概沒有。”洪英漢說。
“怎麼說‘大概沒有’?我看,說不定他們已經注意了你,一路跟來看個究竟了。他們也可能記下你的名字職業和你那斷食指的特征了,你要盡量不亮出你的食指來。說不定他們正在山下馬路邊等你呢,等你一下山,把你抓起來再說。這倒有點麻煩了。”
洪英漢對於李大姐這麼高的警惕性實在佩服,隻是他覺得,是不是真有那麼嚴重?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李大姐又說:“我看你進到我們這裏來後,走起路來,皮鞋踏得梆梆響,手甩得很有精神,不像教員走路的文明架勢,倒像個武人,你以後是小商人了,走路要像個小商人的樣子。”
這也是洪英漢簡直沒有想到的,他佩服地點一下頭。
李大姐又說:“你是一個行商,既沒有帶貨,就要帶錢,才像個行商的樣子。正好我們給川康特委要送點經費去,你就帶去吧。”於是她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美鈔和散碎金子,還有一個金戒指,交給他。叫他把金戒指戴在手指上,說:“這金戒指也是川康特委送來的,也算一種信物,證明你的身份。”李大姐另外拿出一疊鈔票來交給他,說:“這是你的路費,你下山去後,找個旅館住上,趕快找去成都的‘黃魚車’,快點上路,不可久留。”
“好。”洪英漢把美鈔、金子和鈔票在身上放好,戴上了金戒指問:“我馬上就下山嗎?”
李大姐笑一笑說:“這裏是上山容易下山難。說不定他們已經在山下等你,想對你見麵發財嗬。你這樣下山不保險。你等一等,我去請示吳老。”
李大姐去了一會,吳老和江部長都出來了。吳老說:“為了安全,還是坐我的汽車去吧。”
江部長說:“把你甩在沙坪壩到磁器口的半路上,你自己從沙坪壩坐船回城裏去吧。”
李大姐把司機小陸也找來了。當著洪英漢的麵對他說:“小陸,你把這位同誌送出去,要保證不帶尾巴。”
小陸說:“是。”回頭對洪英漢說:“那麼走吧。”
洪英漢告別了吳老、江部長和李大姐,隨小陸走了。他們走下紅岩村,已經發現有一部吉普車遠遠停在路邊。小陸輕聲說:“今天要麻煩點,但是不要怕。”
他們兩個坐進小臥車,小陸開車,飛快地向沙坪壩方向跑去,後邊那部吉普車便遠遠地尾著跟了來。小陸從反光鏡裏看到了,對洪英漢說:“你看,他們給你送行來了。”洪英漢朝後窗望去,果然看到一部吉普車跟了來。
小汽車高速行馳,飛奔到沙坪壩前麵公路的多彎道的地方。小陸開到一個轉彎處,猛刹車,急開車門,告訴洪英漢:“快下,鑽進墳場去。”
洪英漢敏捷地下車,三腳兩步跨上土坡,隱入亂墳後邊去了。他從墳場望出去,隻見小陸把小車飛快地開往磁器口,吉普車仍然跟著開去。小陸大概是兜一下風就開回去,吉普車上的特務追逐落空了。洪英漢高興地笑起來:
“真有意思。”
三、靈敏鼻子
成都少城娘娘廟六十六號有一個相當豪華的公館,裏麵有花園、洋樓,不過這隻能從遠的地方看到,大門口裏有一個花壇和照壁遮住了,看不進去。附近的人隻聽說這個公館的主人姓牟,是一個做進出口大買賣的經理。但是從來沒有見他出來拜訪街坊鄰裏,甚至誰也沒看見過他的尊容是什麼模樣。要說是做大買賣的豪商,就應該有大腹便便的老板和花枝招展的太太進進出出,夜夜都會燈火輝煌,開不完的宴會和跳舞會吧,這裏卻是門雖設而常關,進出的人不多,相當冷清。通常可以進出少城一般公館賣點小東西,送去時鮮果菜,或收買破爛的人,都進不了這個公館,因為看門頭一個也不準進去,凶得很。也看不見一個跑腿的後生、隨房的丫頭和廚房大師傅出來到街坊鄰裏去串門、喝茶、說閑話。有時候有穿西裝、戴禮帽、文質彬彬的人,也有穿密排扣子的靠衣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偷進偷出,有時還看見掛著黑色窗簾的小汽車和掛著門簾的私包車,直出直進。有的街坊猜想:“這恐怕是做黃的和黑的買賣的地方吧。”那就是說,偷運鴉片煙和走私黃金的投機商人的公館。或者索性是做不要本錢的買賣的人家,到外地去打家劫舍,殺人越貨,在城裏掌紅吃黑,坐地分贓。誰能想到這便是國民黨特務在成都的大本營,軍統蓉站呢?他們做的的確是不要本錢的買賣,專門販運人頭呀,誰也不知道在花園洋房的後麵還有一個專門關押共產黨人的密窟。多少好漢在那裏受折磨和考驗,多少英雄在那裏流盡最後一滴血。
且說有一天,有兩個看來斯斯文文的人來到這個公館,門口傳達以後,馬上被請了進去,這是郵檢所的兩個小特務,有要緊的情報來向特務蓉站的情報組長王元吉報告。情報組長認為這個情報特別重要,把郵檢所的兩個小特務打發走了以後,馬上拿著郵檢所查到的信,經過兩天的調查統計後,喜滋滋地回來向蓉站站長牟力行作報告。
這個牟力行便是這個公館的老板,他是一個其貌不揚的人。大概是把他一身的營養都送進他那禿了頂的腦袋裏,供他製造種種害人的陰謀詭計去了吧,此人頭腦是很發達的,奇怪的大,而身體是精瘦精瘦的,奇怪的小。他現在正把他那小個子埋進大沙發裏,抽著煙,半開半閉著眼睛在聽情報組長王元吉的報告。他忽然從沙發裏彈出來:
“什麼?拿給我看看。”
幾十年培養起來的嗅覺特別敏感的鼻子,忽然聞到了什麼,他從王元吉送到他手裏去的一封信裏抽出一頁信紙來看。很有經驗的情報組長王元吉正在一旁進行權威性的分析:
“站長請看,這信封上寫的收信人是燕玉,信紙上寫的稱呼卻是高飛。這且不管,也可能是燕玉的大號叫高飛吧。奇怪的是信的內容。這裏麵好像有點什麼名堂。”
牟力行也在揣摩信的內容,他問:“這個收信人燕玉是什麼人?”
“是利川銀行的一個小職員,做賬的會計。”
牟力行問:“這信裏寫信人於江說道:‘大哥朱爾康在前線打仗,當了團長,最近回到重慶來了,他不久到成都來,要到東大街華園商號來找你。’這個燕玉真有一個大哥叫朱爾康的嗎?”
“問題就在這裏,”情報組長解釋說,“這個燕玉姓燕,為什麼卻有個大哥姓朱呢?我們查過燕玉填過的履曆表,上麵寫的親屬、朋友中沒有叫朱爾康的。還叫銀行裏我們諜報組的人探問過她的近親遠交,也沒有聽說有這個朱爾康大哥,況且東大街除開華園茶廳,並沒有一個華園商號呀……”
“你們怎麼得到這一封信的?”牟力行要尋根究底,“就是說,你們為什麼要檢查她的信呢?”
情報組長說:“因為利川銀行裏的諜報組報告,他們看到燕玉經常收到信件,奇怪的是她收到來信後,常常不馬上打開來看,而是鎖進她的抽屜裏去,下了班後,還是不看,把信裝在提包裏就帶走了,好像她是在替別人收信似的。但是信封上為什麼沒有寫明由她轉呢?所以我們叫郵檢所檢扣她的信,這就是檢扣到的一封。”
牟站長對於情報組長的這種安排和郵檢所小特務的鼻子,是十分欣賞的。他們能從一條小縫裏聞到氣味,但是他不能表示過分的高興,也不能過早誇獎這些“鼻子”,說不定他們為了邀功,而過分敏感呢?
他把信反複看了,這信本身找不到太大的漏洞。隻是這個燕玉收到信不看,他們才從檢扣她的信裏查出一點懷疑來。但是她也還可以狡辯過去,可以說她有一個過繼的、不同姓的哥哥嘛,現在要弄清楚的,是不是這信上還有什麼名堂,是不是有密寫,如果查出密寫,那麼這個燕玉那裏一定是共產黨的通信處,可以順藤摸瓜,也許能摸到一個大西瓜。
牟站長調到成都站來工作,也不能說不努力,給他派來的特務和叛徒也不算少,可是搞了一兩年,始終沒有摸出共產黨的線索來。相反的在大中學校裏學潮不斷,農村裏抗丁抗糧也此起彼伏,最近他受到西南特區的申斥,也不隻一回了。如果能從這個銀行小職員打開一個口子,就太好了。他要對這封信進行周密的技術檢查。這種高級技術,新近才從中美合作所美國專家那裏學了來,沒有一種密寫破不開的。於是他叫情報組長王元吉去喊技術檢查科的李幹事來。
李幹事來了,牟站長要他和王元吉一起對這一封信進行技術檢查,看有沒有密寫,寫的是什麼。王元吉和李幹事一起把信拿到技術檢查科去,反複研究,然後用各種藥水輕輕塗抹,到底顯現出密寫來。王元吉趕快把信拿出去交給牟站長。
牟力行一看,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果然抓到了共產黨的尾巴。他仔細看了一下,叫情報組長王元吉再去分析分析。王元吉有一個叛徒的鼻子,比他自己的特務鼻子還靈得多。
王元吉很為自己的預見而得意,他看一下密寫,馬上就能說出道理來。他說:“這一定是共產黨有人要到成都來,接頭的方法是在《成都新報》登一個尋人啟事,在華園茶廳見麵。東大街根本沒有一個華園商號嘛,來人的模樣打扮從那份啟事中可以看出來,這邊去接頭的人不是高飛,就是於江。”
牟站長的血液都快沸騰了,他的臉漲得緋紅,他猛烈地吸著煙,在屋裏走來走去,來回許多趟,他把煙蒂頭在煙灰缸裏狠狠地按滅,他開顏地笑著對王元吉說:“這封信你拿去把它複製出來,原信拿去叫技術科複原,如果無法複原,就照樣造一封,仔細封好,原樣送去,千萬不要驚動這個燕玉,不能叫她有一點驚詫,你們隻繼續留心她的信,並且看《成都新報》的廣告欄。”
牟力行叫王元吉去把行動隊長叫來,他們就這件事研究了好一陣。他對情報組長說:“你們天天看看《成都新報》的尋人啟事,不光是《成都新報》,也許他們是說東指西呢,隻要在報上看到這個朱爾康的名字出現,就派得力的人到華園茶廳去偵察,看有沒有廣告上說的那樣一個人,看看有什麼人來和他碰頭,要緊緊盯住來的人。抓住這條線,擴大偵察。”他轉身對行動隊長說:“你要準備行動,安排金鉤釣大魚吧。”
四、緊急通知
燕玉正在埋頭做賬,一個銀行同事手裏拿著一封信,走到燕玉麵前來,對她說:“燕玉,你的信,重慶來的。”
燕玉接過信,看了一下信封,說聲“謝謝”,就放進她的抽屜,繼續伏案做賬。
那個人笑了一下,走了。
下班以後,燕玉從抽屜取出那封信,裝進提包,回家去了。她拿出那封信來,看到下款末尾那個“緘”字寫成“椷”字,是木旁,說明這是一個急件,要趕快交給黨的領導。
她用一個稍大的信封把這封信裝起來,把信封寫好,寫的上款地址是“本市四川大學二宿舍”,中間收信人寫的是“顏玉信先生收”,下款地址寫的是“本市椷”。天已經快黑了,她急急忙忙出來,走向四川大學,她一路小心觀察後麵,的確沒有“尾巴”。她從九眼橋一條直路下去,從小門進了川大。她突然閃到小門裏一個公共廁所去,她站在門邊看過去,再沒有人進川大小門,才放心出來到川大第二宿舍,把信放在“待取”信插裏,從川大前門出去,回到家裏。
為什麼她把這麼重要的急件,不直接拿去交給上級,卻拿到川大二宿舍放進“待取”信插裏去呢?莫非她的上級顏玉信就是四川大學的學生,住在二宿舍嗎?為什麼不去直接交給他呢?你們有所不知,她的上級既不叫顏玉信,也沒有住在四川大學。“顏玉信”實際上是指燕玉送來的信,而且從“椷”字可以看出是急件。這都是事先上級和她約好的。燕玉的上級的地址和姓名她是不知道的,這是為了安全保密。但是燕玉作為通信處的通信人,又必須把信送給上級,因此上級叫她把信放在川大二宿舍的“待取”信插裏,這個信插的信都是川大二宿舍送不到的信,留在那裏由自己去取走;這樣就便於上級去取走燕玉送來的信了。這樣的辦法特務當然是摸不清的。
燕玉留信的第二天早上,川康特委的副書記老史就去把這封信取走了,從信的隱語和密寫中完全看出他們要求派來的軍事幹部已經到了重慶,是一個團長級幹部,不久將到成都來,他用的化名是朱爾康,扮成做生意的人,他將在《成都新報》登一個“尋人啟事”來通知特委去他指定的地方,按約好的口號接頭。這種彼此沒有見過麵的同誌用登報尋人和對口號的方法接頭,老史是很熟悉的。他馬上把信送給特委書記老趙去看。
老史到了老趙住的院子外邊,先看預先約好的安全信號還在,又把周圍環境看了一下,保證沒有埋伏的暗釘子,才走進老趙家裏去。他交出省委來的通知信,老趙一看,也很懂得,他們就商量把這個從解放區來的軍事幹部到底放到哪裏去好。老趙說:“不知道來的軍事幹部是不是四川人,如果是四川人,那就很好,最好派回到他的老家一帶而又是我們準備開展遊擊戰的地區;如果是外地人,隻好放在我們工作基礎比較好而敵人力量比較薄弱的川康邊境一帶去了。”
老史說:“那好,就這麼定,他來了誰去和他接頭呢?”
老趙說:“農村工作和武裝鬥爭一直是你在抓,你看到尋人啟事後就去接頭吧。接到他後,安頓好住的地方,我們一起去和他研究他下鄉去的工作問題。”
老史準備走了,老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老史說:“你明天早上再到我這裏來一下,可能還有事情要研究。”
老史答應,告辭走了。
為什麼老趙要老史明天早上再到他那裏去呢?因為老趙昨天從將軍衙門經過,在照壁上貼的許多廣告中看到一張紅紙寫的普通招貼,上麵寫著:“小兒夜哭,請君念讀,小兒不哭,謝君萬福。”後麵還注明了日子和街巷號碼。這樣的紅紙招貼在舊社會貼廣告的牆上和廁所裏有的是。這當然是一種迷信。但是老趙昨天看到的這個招貼卻是一個通知。這個通知告訴他,埋伏在敵人特務機關的謝萬福同誌有事要向黨報告,要領導在注明的日子的以後三天內到上麵寫明的荔枝巷去接頭。謝萬福是南方局交下來的一個早已埋伏在特務機關裏做技術工作的最機密的黨員,隻有特委書記老趙知道,他對副書記老史也沒有詳細講過。老趙和這個謝萬福過去約好,為了保護他,一般不接頭,要有重大情報才用這種方法接頭。昨天老趙發現謝萬福的通知,決定今晚上去接頭,想必有重要情報,所以叫老史明天再去他家一趟。
天還沒有黑,老趙就到荔枝巷去先看好地方。哦,這裏原來是街頭上一個小茶館。謝萬福是很有經驗的同誌,他決不約在春熙路一帶的大茶館裏,那些地方特務竄來竄去,多得很,他本人倒沒有什麼,怕對於保護上級領導同誌不利。
天快黑的時候,老趙站在遠遠的街頭,看到謝萬福來了,走進茶館去了。老趙再觀察一下,證明謝萬福的後麵沒有可疑的人跟來,才逍遙自在地走進那個茶館。
“呃,李先生,在喝茶?”謝萬福在特務機關裏是姓李。
“來來,喝茶。”謝萬福邀老趙坐在一桌,替他要了一碗茶。這個冷背的茶館,晚上根本沒有多少人來喝茶,說話方便。但是謝萬福仍然大聲武氣地和老趙寒暄幾句,才鬥起耳朵來。
“錢先生,重慶有人要來做生意嗎?”謝萬福問。
“你怎麼知道?”老趙大為吃驚。
於是謝萬福把特務蓉站截住了利川銀行通信處的信,要他做技術檢查,現出這封信裏的密寫的事講了,並說:“我故意用藥水在原信上做了一個驚歎號,想叫收信人留心。你們沒有看到這封信嗎?”
“哦,粗心,粗心。”老趙輕聲說,“是別的人打開信的,他沒有檢查信封重新封過的痕跡,他也沒有看出信紙被檢查過的藥水跡印,我也忽略了。本來是應該看得出來的。”
謝萬福又把特務頭子牟力行打算從《成都新報》看到尋人啟事,就安排金鉤釣大魚的陰謀報告老趙。最後說:“最好不來,也莫登報,登了報就有麻煩。”
老趙沒有想到敵人怎麼把他們的通信處查出來了,但是現在不是研究這個泄密的原因的時候,現在要緊的是阻止啟事見報。
謝萬福不敢多留,起身告辭說:“錢先生,我先走一步了。”
“李先生,生意的事,要多承照顧喲。”老趙大聲地說。
五、營救方策
“嚴重,非常嚴重。”老史到了老趙那裏去,還沒有坐定,老趙就對他說。
“怎麼啦?”老史向來遇事沉著,並不驚詫。
“特務已經知道重慶要來人了,並且知道登報尋人的辦法。他們準備安排金鉤釣大魚呢。”
老史當然猜到昨天晚上老趙一定是去找什麼人接頭去了。他雖然具體不知道,但是猜想老趙手裏有上層統戰關係和情報關係,一定是聽到壞消息了。他問:
“特務怎麼會知道的呢?”
“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重慶和我們的通信處被敵人發覺了,被他們截留了重慶來的這封信。”老趙想把昨天看的那封來信找出來,再看看封口和藥水痕跡,可是早已被他的在特委坐機關的愛人小王毀掉了。
“嚴重,的確嚴重,特務按照報上登的尋人啟事上的姓名和地點、接頭辦法,真是手到擒拿。”老史著急地說。
“好不容易請省委去調來一個軍事幹部,要是他一到成都就被抓了,這個損失太大,我們怎麼向省委交代?”老趙更加著急。
小王插進來說:“現在不是光說嚴重的時候,也來不及查漏洞了,現在是要采取緊急措施,堵住漏洞。”
老趙馬上下了決心,對小王說:“你馬上發一個急電,這麼寫:‘弟有小病,不能如約,勿來。’快去辦。哦,隻好動用緊急通信處了。”
小王是坐機關的,對於通信這一套很熟。她知道省委和特委約定的緊急通信處,是通過重慶和成都兩個著名的民主人士的。小王匆匆地走了。
老趙和老史研究了一會,一時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第二天上午,老趙到那位著名的民主人士陳市長家裏去了。一見麵陳市長就說:“我正要找你呢。這裏有一封急電。”
老趙接過電報,抽出來看了一下,是這麼幾個字:“已首途,大力衛護,並複。”老趙看後,著急透了,可是不能向民主人士透露半點,他雖然和我們黨有正式聯係,而且關係不錯,但他是地方勢力,對國民黨軍統特務無能為力。老趙告辭出來了。
他直接去找老史,把重慶來的回電電文告訴了老史:“已經出發到成都來了,省委也無法通知他不來。看來他一來,非落進特務為他張開的網子裏去不可。他初來這裏,又不了解情況,要是糊裏糊塗就做了階下囚,怎麼辦?”
老史說:“不管怎麼樣,我們決不能讓中央來的同誌在我們這裏遇險,我們千方百計要救他出來!”
老趙說:“我們發現他的時候,敵人早已把他包圍了,這真夠麻煩。”
老史在桌上捶了一拳,果斷地說:“我親自去,必要的時候,我們武工隊要出馬,哪怕我們要丟幾個人,也得把來的同誌救出來。”
“可能還有一線希望。”老趙忽然想到了,“我想敵人一下不至於就抓他走。你想,他到成都,還沒有和我們接上頭,抓了他不過抓到一個共產黨。他們不會就此滿足的,一定會利用他來敲開我們的門,會用放長線釣大魚的辦法。這樣隻要我們能在他被特務暗地盯梢的時候,把他突然弄走,便萬事大吉了。”
“能這樣當然好,不過敵人和他一定靠得緊緊的,我們靠不攏去,下不得手。”老史估計這個辦法不行。
老趙也覺得不行,他說:“而且他初來成都,東南西北,方向都摸不到,又可能沒有在白區幹過,他自己也不會找機會溜呀。”
“啊,有辦法了!”老史聽了老趙這幾句話,眼睛突然亮了,他說,“敵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他們的陰謀了,我們何不先去登報,我代替重慶來的同誌和他們捉一陣迷藏呢?”
“你是說——”老趙起初還不明白,但是當老史對老趙嘰嘰咕咕說了一陣,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對,就這麼辦。”老趙同意了。他又叫老史留一步,向他交代:“利川銀行的通信處撤了吧,要她撤退,但是目前不宜馬上走,估計他們還不會抓她,想再撈點油水,不過要看準火候,突然撤離。”
六、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