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從四年的最後一天開始,一大早,他便起來了,好像舍不得這一新中的最後一天似的,好好地享用這最後一天,到村上這個轉轉,那家走走,小孩子見了他,都喊:方伯,一會給我編燈籠,小孩是知道脾性的,忘不了過去的幾年,方伯便高興地說:“我就是來看你們的燈籠編好了麼,一會方伯就給你編。”
他編的燈籠樣式很多,有龍燈,兔燈,八卦燈,做樣精巧,是很使我們喜愛的,也喜歡方伯,別人若一問燈籠是誰編的,我們便高興地說:“方伯編的。”於是,這一年最後的一天方伯是在繁忙的,快活的而又充實之中過去的。
到了傍晚,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夜了,容易使傷時的人感傷的,我是村裏的我們這幫小孩是不知的,是無憂無慮的,充滿著天真幻想,打著方伯編的燈籠,這家轉到那家,方伯也會陪著我們轉,還給我們唱些關於過新年的,或一些燈歌,可是現在我是一句也記不得了,隻有方伯也淳厚的嗓子還響在心頭。
這一晚我們一直玩到夜很深了,方伯也陪我們,方伯是看著我們打著他編成的燈兒,聽他唱歌兒高興,我們也為能和方伯在一塊辭舊迎新而高興。
新年的第一聲爆竹響了,方伯的喊聲也傳進了各家各戶的窗戶:酣娃兒吔,快起來攔炮子哩!
他這一喊,睡得再死的娃兒也會起來,就是迷迷糊糊地坐著穿衣往外走,我們真不明白方伯的聲音為什麼對我們這麼有號召力。
不一會方伯就把我們聚起來,我們這些娃兒差不多都穿了新衣服,隻有方伯還是那身一年洗不到兩次的破爛的衣服,但他的臉上充滿著興奮和喜悅,喊到:“走,攔炮子去。”一聲喊了,他和我們一塊就在地上搶了起來,嘻嘻哈哈地笑了。
攔畢了,都在一起比誰的多,當然是方伯的了,他便嘻嘻哈哈地說:“還是我行呀!小崽子們。”說著便把這些炮兒均勻地分給了我們。
我們都吃過了新年的餃子,帶著餘香去見方伯,他也正在嚼著,他的嘴一厥一厥的,見了我們,要給我們分,我們都嬉笑地跑了,說一會再來,一去便分散了,到下午又繁起來,方伯便給我們唱些山歌啦,又教我們下六子衝的棋啦,我們一些小娃兒就圍在地上看,等下完了棋,我們都變成了灰人兒了,早上換的新衣服髒了,但我們知道這幾天家裏人是不罵人的,便不怕,盡情地玩,玩輸了,就唱歌,或刮鼻子,方伯笑出了眼淚。
以後的幾天,也都是和方伯在一塊玩過的,他還教過我們一些小遊戲的,於是,那時小,以後也不經常玩,現在已想不起來了。
年過畢以後,方伯便又沒空和我們玩了,又去背黃土了,修地球了。他雖有兒子,但兒子一個人畢竟不能養育這七八口之家的,我們生活裏沒有方伯了,似一下冷淡了許多,但不幾天,又去捉蛐蛐,搬家家,來打消這暫時的寂寞,盼著又過年。
一盼便盼大了,我們大了後,與方伯在一塊的日子便少了些,過年和方伯在一塊似也沒小時好玩了,覺得老是這個樣子的,但這時又知道了方伯愛起別的熱鬧來了,他愛趕事了,不論喜事,還是喪事,山裏的事都愛大操大辦的,一般人趕要花錢送禮,方伯不,但都知道他愛熱鬧,也知道他的脾氣,便不論過啥事都給他弄個管水的,一不花錢,二也趕了熱鬧,何樂而不為,方伯樂嗬嗬的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