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來的人是位長者,五十歲左右,個頭不高,身材瘦削,左額上有一道殷紅的疤痕,頭發胡須都梳理得很整齊,穿一身褐色的紡綢大褂,上麵繡著篆字花紋,斜襟裏塞著一塊懷表,手裏提著一隻皮箱,足下蹬著藍色的布鞋。此人有雙犀利的三角眼,再加上眉頭緊鎖表情嚴肅,以及那道疤痕,令人望而生畏。
大栓知道偷聽客人說話不禮貌,可距離實在太近,還是有幾句話自然而然飄入他的耳中。
“你非去不可嗎?”那位長者似乎很不高興。
“是。”小夥態度堅定。
“鬧出亂子怎麼辦?”
“不是說過嗎?我會小心的。快把東西給我吧!”
“哼!”長者氣哼哼把皮箱往前一遞,“這樣下去早晚惹出禍來,到時候我可不管,你自己擔待。”
“好好好。”小夥的口氣軟下來,“一切後果我自己承擔,絕不連累您,隻求您替我保密。”說著接過皮箱——相較二人的衣飾,這隻皮箱很寒酸,又髒又舊,滿是斑駁的劃痕。小夥匆忙上車,剛落座又想起一事道:“司機若問起,您就說我和朋友吃飯去了,千萬別提我到哪兒去了。”
“知道呀!”長者無奈地搖著頭,“我還沒老糊塗呢。”
他沒老糊塗,大栓卻是越聽越糊塗——他們有汽車?既然有車,為什麼還雇我?還沒想明白,就聽小夥吩咐道:“往南走,到河邊右拐。要快!我趕時間。”
聞聽此言,大栓竊喜,第一天拉車,生怕不認識人家去的地方,現在指明怎麼走,這就容易多了。他一時興起也不覺得餓了,綽起車把健步如飛,順著維多利亞大道往南奔去——說向南,其實是東南方。天津的街道大多是沿河鋪設,極少有方向很正的路。
不多時大栓已跑到路的盡頭,前方不遠就是牆子河。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河,原本是鹹豐十年(1860)欽差大臣僧格林沁為抵禦英法聯軍修建的壕牆,可惜區區一道土牆根本擋不住洋槍洋炮。英法聯軍攻入天津,繼而又殺到北京,火燒圓明園,大清又是割地又是賠款。天津的土牆全部拆除,壕溝卻沒有填平,改造成了牆子河。經過幾十年的逐漸修整,如今河畔栽著花木,倒也清靜怡人。可大栓跑到此處心裏又開始打鼓——要拐彎啦!
雖說他以前沒少看二叔拉車,可真輪到自己幹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沒有帶著客人拐彎的經驗,隻記得小夥說要快,於是加緊步伐,將兩根車把緊緊攥住,大步一躍,使出渾身力氣將車把往右一推,硬生生拐了過去。隻聽背後傳來一聲慘叫:“哎喲!”大栓回頭一看,那小夥身子一晃,磕在左側扶手上了。
“怎麼搞的?”小夥揉著肩膀埋怨,“你要再拐急點兒,就把我甩到河裏去啦!”
“對不起……”大栓匆忙停下腳步。不料停得太倉促,小夥又前栽了一個跟頭,差點兒摔下來。
大栓更慌了,常聽說拉車的挨打受罵,這麼高貴的客人如何開罪得起?忙轉過身,鬆開車把作揖賠禮。小夥一見,嚇得大叫道:“別撒手!留神‘打天秤’!”
“什麼?”大栓還沒明白過味兒來,忽覺鬆開的車把揚了起來,再想抓已經來不及了,隻聽稀裏嘩啦一通響——連洋車帶小夥整個兒向後翻了過去!
婁子捅大了,大栓嚇得呆若木雞,愣了片刻後才繞到後麵看了一下。隻見小夥趴在地上,墨鏡摔裂了,皮鞋丟了一隻,白色西裝沾滿塵土。
大栓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您……沒事兒吧?”
“你、你這渾小子……”小夥撐著地,顫巍巍地站起來,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是故意的!”大栓嚇得直哆嗦,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您大人有大量,打也打得,罵也罵得。”
“你、你……唉!”小夥終究沒說出什麼難聽的話,長歎一聲,把滿是裂紋的墨鏡摘下來往兜裏一揣,“活該我倒黴,偏坐你的車!這回你明白什麼是‘打天秤’了吧?”出乎大栓意料,墨鏡之下是一雙和善的眼睛,同時這人臉上帶著一縷苦笑。
“抱歉,抱歉。”大栓一臉慚愧,趕緊幫小夥拍打塵土,可是白衣服越抹越髒,顏色都要變成灰的了。
“算了,就這樣吧。”小夥倒沒介意,還幫他把洋車翻回來,“剛才你在銀行門口站著,我一看你就是個‘怯拉車’的。”
大栓一臉懵懂:“什麼是怯……”
“不懂什麼叫‘怯’?有段相聲叫《怯拉車》,沒聽過嗎?”
大栓知道京津一帶有宗玩意兒叫相聲,但這半年來無緣一見,隻能傻乎乎賠笑道:“我從鄉下來,見識少,不曉得‘相聲’是啥東西。”
“到天津沒聽過相聲?那還了得?”小夥眼睛都瞪圓了,仿佛沒聽過相聲是多大罪過似的,“我告訴你吧。怯拉車,就是指外行拉車,就是你這樣的!拉車不能光賣傻力氣,得動腦子,我在後邊坐著,你在前麵握住車把,這才能平衡。你剛才將車把抬那麼高,突然撒手,前輕後重,我還不翻過去?這在術語中叫‘打天秤’。”
“是是是。”大栓頭一遭聽說拉車還有術語。
“還有,你姿勢不對!不能攥得太死,而且雙手不能一般平,應該一隻手在前、一隻手靠後。”說著小夥竟攥著車把做起示範,“這姿勢叫‘陰陽把’,胳膊低一點兒,這樣容易掌握平衡,拐彎抹角也省勁兒。”
“忒好哩!”大栓佩服得五體投地,連家鄉話都說出來了,“想不到您這麼尊貴的人還會拉車。”
“我哪裏會拉車?這都是聽……”小夥話說到一半意識到不對,“咳!別耽誤工夫了,快走吧!”這時他右腳還光著,倆人左顧右盼找了半天也沒尋到那隻鞋,最後小夥一拍大腿道:“不要啦!可能掉河裏了。”說著已躥上車。
幸好洋車沒摔壞,大栓二次綽起車把道:“您究竟去哪兒?”
“三不管。”
“哦,我知道那兒……其實不用走河邊,從租界穿過去就行,您指的這條路繞遠啦!”大栓隨口說著,跑出幾步忽然心中一顫——不對!這太不正常啦!
“三不管”是天津一個大名鼎鼎的地方,卻不是什麼好名聲的地方。大栓曾聽二叔講過,那裏本是一片窪地,臭水坑、垃圾堆,直至庚子年以後才逐漸整修填平。那兒離法租界、日租界都很近,卻不歸他們管,而當地行政規劃中原本沒有這片窪地,這個地方填平後就成了無家無業者聚居之處,打架鬥毆、坑蒙拐騙之類的事時有發生。因為國事不振,戰爭不斷,衙門也懶得管太多,索性睜一眼閉一眼。法國人不管,日本人不管,衙門也不管,故而得名“三不管”。民國以後聚集在“三不管”的人越來越複雜,來了許多藝人和小販,儼然成了露天市場。地價有很大提升,於是又引來不少投資者購買地產,他們蓋起房屋對外出租,但租客經營的多是妓院、賭場、煙館之類的害人買賣,街麵甚是混亂,再加上民間藝人的表演大多難登大雅之堂,小偷騙子混跡其中,地痞流氓橫行霸道,實在不是什麼幹淨地方。莫說潔身自好的大戶人家不會涉足,一般市民也不願讓孩子到那邊玩。二叔就曾鄭重其事地囑咐大栓,不準去“三不管”閑逛。
然而今天,這麼一位西裝筆挺……至少幾分鍾前還西裝筆挺的年輕人要去“三不管”,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嗎?瞧他的模樣,不是高官子弟就是某個大買賣的少東家,這種身份的人跑到賣藝的“雜八地”幹什麼?大栓腦筋不快,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攬到這位客人絕不是憑運氣——他明明有汽車,卻不坐;明明趕時間,卻故意繞遠路,走河邊人少的地方;而且今天太陽並不曬,他卻戴墨鏡。再聯想到他和那位老者說的話,顯然他是要故意隱藏行蹤,怕半路上遇見熟人。那麼多拉洋車的,為何偏偏挑我?因為那些拉車的老手都一肚子心眼兒,沒幾句話就能摸清他的底細,甚至有些常在維多利亞大道跑的車夫很可能都認識他。那會暴露他的秘密。所以他要找個年紀小的、沒經驗的、不多言多語的車夫,其實早在他走出銀行時就看出自己是個“怯拉車”的了!
想明白這點,大栓反倒慶幸,既然他有見不得人的秘密,應該不會追究挨摔的事吧?至於車錢……糟糕!剛才沒提車錢,哪有不說價就拉的?自己第一次幹,他又趕時間,竟然誰都沒提這碼事。摔人家一跤,鞋都丟了,哪好意思再要錢?這趟肯定白幹了。
大栓邊想邊跑,漸漸又到拐彎處,這次他放慢速度,學著小夥示範的樣子,左臂在前,右臂在後,根本沒費什麼力,很順滑地就把車轉向右邊。他不禁有些歡喜——白幹就白幹吧!這人教我拉車的技巧,該謝謝人家才對。
又跑了一會兒,遙遙可望“三不管”,大栓忽聽小夥嚷道:“行,就停這兒!”大栓再不敢輕易撒手。他緩緩停步,小心翼翼撂下車把,想轉身攙扶小夥,卻見他自己蹦下來——他不知何時換了一雙髒兮兮的布鞋。大栓暗暗稱奇,他怎麼還有一雙鞋?剛才怎麼不見?難道裝在皮箱裏嗎?
“不好意思,剛才摔著您了……”大栓紅著臉支支吾吾地道歉。小夥根本不理睬,雙手在身上摸來摸去,似乎在找錢。大栓忙推辭:“不、不用……”
“哎呀!來不及啦!”小夥一跺腳,從前胸口袋裏掏出兩枚錢朝他一丟,提著皮箱就跑了。
大栓隻覺眼前閃過兩道白光,趕緊伸手接住,仔細一看,竟是兩枚銀圓。如今奉係軍閥主政天津,市民對他們發行的鈔票不信賴,更青睞於銀圓。按最近的行市,一銀圓能換一千五百個銅板——給得太多啦!大栓把兩枚銀圓緊緊攥在手裏,感激地望著小夥,見他匆匆跑過大街,步伐一瘸一拐,顯然剛剛摔得不輕。他去的方向有一家小旅店,門麵簡陋,牌匾髒得連字號都辨不出,門口有一架爐子,煤灰和煤球都亂糟糟地攤在地上,一看就不是什麼講究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