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我的房客(1 / 2)

〔保加利亞〕馬諾夫

我們這幢樓的名聲很壞,在整個住宅區,一旦附近出現什麼壞事,人們總是說:“這準是七號樓幹的!”有一陣子,我甚至想用我的三間一套的房子換成兩間一套的,搬到別處去住。我是個單身漢,妻子已離我而去,原因是我當助教的年頭太長了,再加上我孤僻、倔強的性格。我繼續攻讀文獻,收集有關資料,一心想寫出有價值的論文,完成論文的答辯。

可是,卡林·巴甫洛夫的到來,影響了我的寫論文和換房子的計劃。他是一個中等身材的大學生,一頭濃密的金發,穿著一條磨得發白的舊褲子和一件花襯衫。這種人在大街上、電影院和咖啡館裏比比皆是,是一個當代的標準青年。不太標準的隻是他那雙碧藍的眼睛特別明亮,而且不眨不動。這雙眼睛使他那白皙的臉蛋顯得更加突出。他說起話來異常柔和悅耳,“是樓裏的女管理員介紹我來找您的”。他從我的表情上看出我不想把房子租給他,便連忙說,“請原諒,我知道是白白打擾了您,再次請您原諒!”說完轉身就要走。這種在現今很難見到的文雅使我深感驚訝,我情不自禁地請他等一等,故意提出一些問題,借機考慮是否把他留下。孤獨的生活使我感到百無聊賴,而這位沉著、文靜的青年不像是會妨礙我完成論文的那種人。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向他提了兩個條件:不要把收音機開到最大音量,不要帶姑娘到屋裏來。

青年人很納悶,問了一句:“不帶姑娘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感到他這樣問我是放肆,至少是嘲弄,正打算回絕他,突然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眼神裏有種孩子般幼稚的表情,這表情征服了我。我連忙解釋說:“對於一個青年人,有個女朋友是很自然的事,我指的不是這個。”

卡林在我這裏住下來了。我沒有看錯人,他十分規矩地遵守了我所提出的一切,以至於我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正在準備考試,從未出過門,也沒有人找過他,在這個城裏似乎無親無故。

有一次,我看見他同三樓那位教授的女兒說話,姑娘用難以掩飾的多情的目光望著他。晚上,我問卡林怎麼認識這個美麗的姑娘的,卡林回答:“我並不認識她。她站在門外,我問她在等誰?”他那雙透明、晶亮的藍眼睛望著我,仿佛想弄清我為什麼要提出這個問題。我發現這個年輕人絲毫沒有關於道德的觀念,這使我感到愕然。我告誡他,這種好奇心是要不得的。“您是想說,遇到不認識的人,什麼也不能問嗎?”“不,這要取決於問題的性質和我們同被問人的熟悉程度。”卡林坦率地告訴我,說他不明白我的解釋,不過,他仍感謝我的指點,表示以後再不向陌生人提問題了。

我的房客幹的另一件事也是屬於心理性的,這是在新學年開始的前夕。一次大樓停電,兩部電梯都關上了,站在電梯門口的人很沮喪,一位手提沉重網兜的婦女尤為激動。她住在七樓,擔心丈夫回家之前趕不出午飯來。卡林認真地傾聽著大家的牢騷話,似乎第一次聽到人們這樣瘋狂地詛咒這一技術上的故障。“我來幫你吧。”他對那位提網兜的婦女說,“我把您的孩子抱上去。”說著,把那婦女身邊的兩個孩子分別扛在肩上,在兩個孩子快樂的“烏拉”聲中消失了。“多麼富有生命力啊。”住在三樓的教授驚異地自言自語起來,“肩上扛著40公斤還能跑著上樓,真是不可思議!”他說他搞了30多年生物化學,卻難以作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真是活見鬼……

教授的話還沒說完,卡林已連蹦帶跳地跑下來了。盡管天氣很熱,人們發現這位青年既沒喘,也沒出汗。“現在該抱您了!”他對那位提網兜的婦女說。“不,不,您這是怎麼了?!”那位婦女嚇得直往後閃。青年人困惑不解,說兩個孩子沒有房門鑰匙,正等著媽媽上樓呢!“請允許我……”青年人伸開雙臂要抱那婦女,可她已躲到教授身後去了。教授問青年人此話當真?年輕人又重複了自己有力的論據:“孩子們在等她呢!”卡林求援似地朝我看了看,似乎在問我該怎麼辦。從他那純潔無邪的眼神裏可以看出,他的詫異完全是真誠的。“不能這樣幹,卡林。”我感到自己要對他負責,“這樣做是不對的!”“謝謝您。”卡林想了想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能幫助一個女人呢?”我默默地望著他,突然感到荒唐的不是他提的問題,而是我的結論。的確,為什麼就不可以用這種方式去幫助一個女人呢?難道我們心目中的關於可以或不可以的陳腐觀念就不荒唐可笑嗎?在一心去做好事的時候,我們在心理上要遇到多少障礙嗬,這簡直令人吃驚。

自從這件事以後,整個住宅區都議論起我的房客來了,卡林成了遠近聞名的人物。人們認為他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我也發現他的內心非常奇怪地不協調。他在數學、物理、哲學等領域裏表現了非凡的學識,而另一方麵卻連普通的生活常識都不懂,好像他是在一個閉鎖的、與世隔絕的環境裏長大的。好在大樓裏的住戶對他逐漸習慣了,特別是他那助人為樂的精神使他越來越得到人們的好感。“他不是一個小夥子,簡直是一個天使!”一個以喋喋不休而聞名的大樓女管理員說出了大家共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