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用力一把將他拉起,麻哥兒又回到了大隊人馬裏頭。現在沒有火把了,隻看見黑壓壓的跳動的人影。人群的速度慢了下來,麻哥兒拿出煎餅,狼吞虎咽地咬了幾口,有人用力將他的餅打在地上,仿佛是警告他現在不能吃東西。麻哥兒暗自思忖,難道要像這樣走一通夜?會不會要走三天三夜?天會亮嗎?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煩,調整了腳步。與此同時他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噠、噠、噠……”馬路上的人們的腳步忽然變得一致了。麻哥兒和上了這腳步聲,心裏就沒那麼煩了,他對自己說:“反正死不了。”這時他想到了永年舅舅。剛才那人說的是事實嗎?難道舅舅一下子又回到了家?他不是昨天還在他廚房裏出現過嗎?他覺得那漢子的話不可信。麻哥兒飛快地拿出水壺喝了幾口水,這回倒沒人打掉他的水壺。喝水之後舒服多了,眼力也好一些了,他又可以看見空中的那些球了。他麵前那一隻緩緩地向他接近,還發出微弱的熒光呢。麻哥兒用前額頂了一下那隻球,奇怪,完全沒有一點感覺,難道是一個影子嗎?可旁邊那老漢還是抱著一隻發光的球啃得起勁,發出嘎嘎的聲音呢。他邊走邊啃,樣子很滑稽。麻哥兒又用手去抓,又抓了個空。
“你在嫉妒我啊?”那老漢說。
“我沒有。”
“呸!你就是嫉妒我嘛!我偏要啃給你看,好吃極了!”
老漢發狠地用兩隻手掰那隻球,轟隆一聲巨響,球炸了,老漢也不見了。這時先前推麻哥兒的那漢子又過來了,麻哥兒聽出了他的聲音。他彎著腰在地上找那些碎片,口裏不住地說:“你看,這是頭蓋骨,這是……鼻子,這是右肺。你站住,不要走,看看我怎麼收屍。”麻哥兒也彎下腰用手在地上摸,可什麼也摸不到。漢子譏笑他說:“駝子家的侄兒,你想一步登天啊!”麻哥兒臉一熱,心裏湧出一股自卑的情緒。他直起腰來,突然覺得去城裏的路途還是那麼遙遠,也許永遠都到不了城裏了?
人群的腳步聲還是很有節奏,大家都自覺地繞過他倆。“隻有王老漢這種人才可以登天。”漢子又說,“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殺過自己的兒子呢。”
麻哥兒駭然發現天上有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正朝他壓下來,他口中發出尖叫,叫了又叫。他想躲開,兩隻腳卻像被釘在原地了一樣。他並沒有死,當他又一次抬眼時,又看見那龐然大物壓下來,他又尖叫。他明白了:不能抬眼看天上。漢子的聲音又聽得見了:“對了,使勁叫,將胸膛裏的穢氣都吐出來就好了。”此刻,麻哥兒感到自己真的“好了”。他想幫漢子的忙,幫他提那個裝屍塊的麻袋。可是哪裏提得起,那裏頭像是裝滿了鐵一樣沉。漢子哈哈地笑起來說:“二麻,你還是趕路吧,你還是趕路。這種事不是你可以做的。我要讓他回老家。”他一把推開了麻哥兒。
麻哥兒又被人群挾著往前走了,那隻球還是在他的前上方浮著,那麼圓,那麼真實的一隻球。一想到這球會將人炸成碎片,麻哥兒就不敢用頭去頂它了。他垂著頭趕路,他聽到有人在議論他,那人反複說到“駝子家的”這幾個字。“他竟敢去那種地方!”那人喊了起來。他喊了這句話之後麻哥兒的行動就不自由了。一輛載了石塊的平板車居然攔在他麵前不動了,麻哥兒想繞過去,又有更多的人擋著他。麻哥兒再往旁邊繞,還是走不通,他發現他們已經組成了一道人牆。怎麼回事呢?這些人不讓他進城了嗎?他等了好久,“人牆”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他朝前看,看見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和車,原來大家都停下來了。麻哥兒問那位擋著他的路的老女人為什麼停下了,老女人就反問他說:“你是要到哪裏去啊?”麻哥兒說要進城。老女人鼻子裏哼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由於老等下去也不是個事,麻哥兒決定另找一條路進城。他想找一條同這條馬路平行的小路,他離了馬路,在亂草叢中摸索著往前。到處黑咕隆咚的,他用腳探路,可是這地方似乎沒有路,隻有荒草。他有點後悔了,又想回到馬路上去。可馬路在哪裏呢?馬路消失了,隻有這些亂草和灌木。麻哥兒放慢腳步,走幾步又停一停,他希望天快亮起來。
就在他幾乎都要絕望了時,腳下忽然就出現了一條煤渣小路。這條路同大馬路的方向不完全平行,稍微偏了那麼一點。麻哥兒上了路之後才發覺煤渣路越來越偏,似乎不是通向城裏,而是通向自己鄉下的家。這時他想,也有可能他在這黑地裏已經辨不清方向了,天亮再看吧。他靠著路邊的樟樹坐下,喝了水,吃了一個煎餅,立刻就感到眼皮沉重,一會兒就睡著了。
太陽將麻哥兒曬醒了。鳥兒在草叢裏跳躍著,樟樹葉子在風中發出熟悉的響聲。麻哥兒站起來,一眼就看到了麵前的馬路。馬路上靜悄悄的,既沒有車輛也沒有行人。麻哥兒感到振奮,感到神清氣爽,背起幹糧袋就上馬路。到了馬路上他才發現問題:這條馬路不是原來的那一條。他記得進城的那條路是柏油路,而這條路卻是一條鋪得很粗糙的水泥路。他想根據頭上的太陽來辨別一下這條路是否通往城裏。他看了老半天,覺得有點像,但又拿不準。也許這條路同柏油路是同一條路,修路修到後來就鋪水泥了?如果路上有一個人就好了。麻哥兒爬到路邊的樹上去觀察,他透過薄霧看見了遠方自己的村子,看來昨夜並沒有走多遠。根據他們村的方位,麻哥兒推測出這條水泥路是通往西邊的。從小他就聽說了城市是在南邊,那麼這條路並不通到城裏。他跳下樹,正打算離開馬路,突然看見一個人從亂草叢中出現,上了馬路。他快步朝麻哥兒走來,喊道:“二麻,二麻!你舅舅撐不了多久了,還不快走啊!”
麻哥兒同這個人一道走著,心裏不住地嘀咕:這是走到哪裏去啊?他終於忍不住問他了。他回答說:“二麻,你看看這條路上有沒有別人?沒有吧。那麼,是誰叫我來的?是你永年舅舅嘛。他讓我來接你,這還不明白嗎?”但麻哥兒還是不明白,因為這條路通往西邊啊。他說出自己的疑惑,這個人就笑了,在他背上拍了一掌,說:
“你這個小鬼!你看有誰像你啊,上了路還去管什麼東南西北!”
麻哥兒突然對這個人感到很厭惡,覺得他太專橫,管得也太寬了。自己要是跟著他走,會不會淪為他的奴隸?在村裏時他聽人說過拐賣小孩的事,這個人有點像人販子。他在前麵走,麻哥兒跟在後麵。麻哥兒緊張地打量周圍,想要逃跑。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有好幾種鳥兒在路邊的草叢和灌木叢中叫著,那些聲音在麻哥兒聽來有點悲淒。他放慢腳步,於是同前麵那人的距離越拉越遠。後來他就離開水泥路,撒腿往村子的方向跑,可是沒跑多遠就被人揪住了。正是那人。
“你這個傻——瓜!”他氣喘籲籲地說。
麻哥兒憤怒地掙紮著,心裏想,也許自己真的是傻瓜?那人的手像鐵鉗一樣,他根本就掙不脫。而且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奇異的氣味,麻哥兒聞了就變得軟綿綿了。奇怪的是他一旦放棄掙紮,心境就完全改變了。他對這個穿著皮夾克、領子豎起、麵目模糊的人販子產生了好感,乖乖地跟著他走了。於是那人鬆開了他,歎了口氣說:
“人就是這樣,明明是對他有好處的事,他還要故意作對。”
麻哥兒心裏湧出羞愧的情緒,臉上發燒,這時他才看清,這個人是一個斷臂人,一邊衣袖裏麵是空的。可他那隻獨臂是多麼有力啊,他身上的氣味是什麼氣味?想著這事,麻哥兒不知不覺地挨近了他。隨著一陣風將他的空袖子吹起來,麻哥兒被熏得打了個噴嚏。那氣味是從那袖管裏鑽出來的,有點像柚子香,但濃鬱得多,麻哥兒聞了之後骨頭發酥,並且想起了許許多多的往事。他一邊走一邊捉住那空袖管,拿在手裏去嗅。那人也不阻止他,隻是說:
“二麻二麻,你可不要像你爹爹那樣,好了傷疤忘了痛啊。你們村裏那口井是怎麼枯掉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是有人往裏頭扔魚的腸子,還有豬糞,後來就枯了。”
麻哥兒說這話時,又記起了舅舅給他的玻璃珠。他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念頭:那一袋玻璃珠會不會在枯井裏頭?這念頭剛一出現,腦海裏就升起一幅畫麵,在畫麵上,他和住在井邊的婦人都伸著頭往井底看,強烈的白光將井裏頭照得亮堂堂的。他猛然記起,這不是什麼畫麵,是真的發生過的事。那天夜裏,他不是同那婦人坐在她家的柚子樹底下談論過城裏的事嗎?後來婦人說,舅舅的玻璃珠在井裏頭,他們才一道去那枯井的井口探望的。唉唉,這事他怎麼忘得幹幹淨淨了啊?那人說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他要麻哥兒稱他為“梓叔”。
“梓叔,您的手臂是怎麼斷的啊?痛不痛啊?”
“不痛。是它先死了,然後我就自己將它砍掉了。它死之前,我很痛。二麻,你聞到城裏的煙火味了嗎?可路還遠著呢,也不知我們走不走得到。”
“梓叔,您會同我一塊去舅舅家吧?”
“不會。你要自己去。你舅舅有東西要交給你,他不要別人看見。”
“我怎麼找得到舅舅家呢?”
“你會找得到的。你這麼靈活的小孩,什麼地方找不到啊。”
麻哥兒聞著那袖管,許許多多的往事在他心裏擁擠著,這種感覺特別好。還有,他覺得梓叔是他的一位親人,比爹爹還要親。他睡一覺醒來,就遇見了梓叔,這事真有趣啊。有好些人,都是媽媽家裏那邊的人,城裏人。井邊的婦人從前大概也認得他媽媽吧。可是他記得的媽媽,一點都不像他在路上遇到的這幾個城裏人,他媽媽的樣子同鄉下人一模一樣。城裏會有些什麼東西呢?一想到這裏,麻哥兒心裏就升起熱烈的渴望。可又一想,梓叔到了城裏就會扔下他,讓他迷路啊,這太可怕了。這麼親切的梓叔,為什麼要扔下他呢?
舅舅有東西要交給他!他希望是更大顆粒的、更好看的玻璃珠。舅舅要是不吞核桃該有多好,那樣的話,他大概就會帶他在城裏玩耍了。他真的快死了嗎?麻哥兒見過死人,那是他媽媽。雖然已經死了,爹爹還讓她靠著一堆被子坐在床上,然後叫大麻和他去同媽媽告別。麻哥兒一見媽媽那種樣子就暈過去了,所以他並沒有將媽媽看清楚。後來爹爹指責他“不孝”時,他感到很委屈,因為他又不是有意要暈過去的。看來他見不得死人。可他現在也許又是去見死人!想到這時,麻哥兒的情緒低落下來了。他在心裏說:“舅舅,你可要挺住啊。”“當然,不會有問題的。”他聽到媽媽的聲音在他背後說。麻哥兒嚇出了冷汗,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他沒有看到任何人,隻有一堆枯葉旋轉著衝他倆而來。麻哥兒抓住梓叔的衣服,全身發抖。
“二麻,你現在不想進城了嗎?”梓叔和藹地問道。
麻哥兒雞啄米一般點頭。
“可是你應該去!”梓叔的聲音忽然威嚴地提高了,“你是你永年舅舅的最後希望,隻有你可以將那顆核桃弄出來,這事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告訴你吧,城裏凡是知道這事的人都在盼著你去!你可要像個樣子才行!”
梓叔說著話就一掌將麻哥兒抓住他的衣服的手打開了。麻哥兒羞愧地低著頭趕路,也不害怕了。梓叔說得對,他是他舅舅,還送過他那麼好看的玻璃珠,他怎麼能不去救他。話雖這麼說,可是他還是怕死人啊。現在怕也得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陽快升到頭頂了,寬闊的水泥路上還是隻有他們兩個人。
“梓叔,您身上有柚子的香味。”麻哥兒討好地說。
“是這樣。所以大家都願意聽我的話嘛。”梓叔自豪地說,“原來我也不是這樣,斷了這條臂之後就變成這樣了。這事有多麼奇怪。”
梓叔甩了幾下那隻空袖,若隱若現地,一隻小鳥從袖子裏飛出,好像是橘紅色,又好像是藍色,麻哥兒看呆了。梓叔問他看見了什麼,他說是鳥,梓叔就幹笑了一聲說:“這裏頭什麼東西沒有啊。”麻哥兒暗想,他應該是說他身體裏頭什麼東西都變得出來吧。麻哥兒再抬頭時,赫然發現梓叔變成了一團耀眼的光擋在他前麵,弄得他都沒法睜眼了。麻哥兒想避開,可是無論他怎麼躲,那光總是在他前麵。發光物是圓形的,就像一個太陽落到了地上一樣,麻哥兒隻要看它一眼就變成了盲視,好久恢複不過來。麻哥兒轉過身,背對它向馬路旁邊跑去,他跑離了馬路一段路才敢回頭。那團光不見了,它究竟是不是梓叔呢?現在他還要不要上馬路呢?如果不上馬路,顯然是更加無法進城了。可是麻哥兒又怕那個發光物,他不知怎麼相信,要是再多看那東西幾眼,自己就會變成盲人。那不是一般的光,那種光比太陽還要厲害得多!
麻哥兒在亂草裏坐下來,他打不定主意。梓叔顯然是認識他舅舅的,要不他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可進城的大馬路上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呢?這種怪事叫人怎麼能相信?梓叔還說過,正因為這條路上沒人,才正好是通往城裏舅舅家的路。但麻哥兒想不通他說的這種事。他胡思亂想之際,忽然感到屁股下麵的草地在動,於是跳了起來。啊,是那隻龜!龜一動不動地抬著脖子。麻哥兒忍不住蹲下來撫摸它。龜給他帶來了希望,他感到自己的行動有了目標。麻哥兒將龜放進幹糧袋裏,背著它上了馬路。他想,這一定是龜的願望,它不是乖乖地待在幹糧袋裏頭了嗎?
麻哥兒的第二夜是在亂草叢裏度過的——他同龜在一起。他睡到半夜時分時,朦朧中聽到梓叔在對他說話,說些什麼聽不清。後來梓叔又將永年舅舅拖來了。永年舅舅居然是一尊石像。麻哥兒站起來,梓叔讓他對著石像的耳朵說話。麻哥兒說了幾句,梓叔就批評他,說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麻哥兒就用力喊,還拍打石像硬邦邦的肩頭,將手都打疼了。梓叔還是說他沒有盡心盡力。“你還不如那隻龜。”他鬱悶地說。
麻哥兒彎下腰,將龜從幹糧袋裏放出來。不料梓叔一看見龜就慌了,他口裏咕嚕著什麼,拖著石像就到馬路上去了。麻哥兒這才注意到,石像腳下有輪子,可以拖著到處走。他為什麼要說它是永年舅舅呢?麻哥兒看著遠方的那兩個背影,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這是兩個熟得不能再熟的人啊,可他就是叫不出他們的真實名字。低頭一看,龜自己又爬進幹糧袋裏去了。這隻龜真乖啊。
梓叔已經走了好久,石像腳下的輪子還在麻哥兒的耳邊響,轟隆隆、轟隆隆的,好像他們總也走不遠。麻哥兒想,看來自己並沒有走錯路啊,到底為什麼一個人也沒有呢?麻哥兒躺在草叢裏繼續睡,剛要睡著,又聽到永年舅舅在他的上方對他說話。
“我將那些珠子埋在山裏了。我本來要給你,可你媽不讓,她還說,埋在那裏也等於是給了你。她是這樣說的:‘你還怕他找不到啊!二麻這小子最鬼了!’二麻,你可要快點來啊,你哥哥已經來過了,他幫不了我。我就等著你來。”
麻哥兒朝上看,看見那人影像一座通天塔,很可怕,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舅舅分明是一個矮小的駝背男子,這個其高無比的人怎麼會發出舅舅的聲音的呢?麻哥兒將臉貼著草地,不去看那人。那人居然蹲下來,湊到他耳邊又說話了。他的話麻哥兒已經聽不清了,啊,他還用手去掏幹糧袋裏的烏龜呢。烏龜一伸脖子,在他手掌上咬了一口。他發出一聲呻吟,將烏龜摔在地上。麻哥兒在心裏對自己說:“快睡著吧,睡著了就沒事了。”他閉著眼不敢動,擔心著這個人會不會像摔烏龜一樣摔他。這是一個巨人啊。
後來那人就上了馬路,麻哥兒看見他像一座塔一樣向前移動。舅舅的聲音順風傳來:“二麻,你要守信用啊。”
天亮之前他睡得很好,因為老烏龜爬到了他懷裏。他摟著它,回想起他和它一塊兒度過的那些沉默的時光。在夢裏,麻哥兒成了一個老頭兒,他守著一水塘的野魚,他坐的土墩邊長著很多魚腥草,陽光照在水浮蓮上,給他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在最後一個怪夢裏,一條滿嘴胡須的魚用兩隻腳爬上岸,對他說:“你可不要醒不來了啊。”魚的聲音也是和永年舅舅一模一樣。
他再次上路時,就有了種聽天由命的態度。反正就是這條路,他不走到底,走到城裏去,還有什麼其他辦法?他現在也不願回家了,誰知道往回走是不是回家?早上他爬到一棵樹上觀察過了,周圍全是陌生的景色,根本就不知道家在哪個方向。再說要是現在回到家裏,爹爹會如何看待他的行為?想到爹爹的那種目光,麻哥兒覺得還不如死了的好。麻哥兒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
當第一輛獨輪車出現的時候,麻哥兒腳上已經打起了血泡。他蓬頭垢麵,身上很臭,他的幹糧已經吃完了。最近這兩天,其中一天在草叢裏撿到一窩鳥蛋,狼吞虎咽生吃了,昨天則僅僅吃了一些植物塊根。推獨輪車的婦女細眉細眼,麵色很白,手和腳卻很粗大,麻哥兒覺得她有點像自己的母親。她車上筐裏的東西用布罩著,也許裏頭是些小動物。麻哥兒看到那塊粗布不斷地被拱起來。車子擦著麻哥兒的身體過去了,那女人是故意擦著他的,可是她既不抬眼看他,也不減慢速度。麻哥兒待她過去之後,猛地一轉身,他看到了筐子裏有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嬰兒被繩子鬆鬆地縛著,在筐子裏一跳一跳的,臉上和脖子上還有血跡。女人有所覺察,也轉過身來麵對麻哥兒,說:
“你不要盯著我瞧,那前麵還有很多呢。”她努了努嘴。
麻哥兒又一轉身,果然看到又有好幾輛獨輪車過來了,都是馱著嬰兒,連布都沒蓋呢。推車的女人們都有點麵熟,像母親這邊的親戚。其中一名婦女笑嘻嘻地對他說:“你長這麼大了啊,當年還是我將你馱到村裏去的呢。”她缺了一顆門牙,她筐裏頭的嬰兒一動也不動,也許已經死了。“你要是不靠近我,我還真認不出你了。你怎麼成了獨眼了啊?”她又說。麻哥兒伸手一摸,果然,自己的左眼已經沒有了,是什麼時候沒有的呢?麻哥兒心裏有點亂,因為稀裏糊塗地就沒了一隻眼,自己竟沒有覺察,怎麼會這樣?
他站著沒動的這會兒,好幾個人走過去了。卻原來她們是很長的隊伍,車輪仿佛在咿呀咿呀地哭,路人如果聽到,都會禁不住傷心。麻哥兒想起自己失去的眼睛,也開始傷心。他一邊走,那隻獨眼一邊不住地淌出眼淚來。當他想起母親時,心裏就升起了怨恨。他覺得母親這邊親戚太多了,也太強大了。可是他自己,不正是去投奔母親的親戚嗎?剛才那女人說他已經變得認不出了,莫非他真的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朝她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