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二麻!”
推車的女人吃驚地望他一眼,全都嘿嘿地笑起來了。他聽見她們好像在說他真調皮,真不聽大人的話。麻哥兒這樣喊了之後,心裏就舒服多了。他聞到自己身上酸臭的味兒,這味兒讓他有幾分安心。他用袖子擦幹眼淚,心裏平靜下來了。
“我是二麻!我是二麻!”他又喊了兩句。
女人們都朝他讚許地點頭,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還有一個人經過他身邊時對他說:“永年家的外甥啊,你看看這個娃娃是不是你的弟弟?”
月光下,那兩歲左右的小孩正躺在筐裏吸吮自己的大拇指。麻哥兒彎下腰去看他時,他就鬧騰起來,將竹編的筐也弄翻了,他自己從那裏頭被倒了出來。女人一邊將赤條條的小孩撿進筐裏,一邊埋怨麻哥兒:“你看你,你看你……你把你弟弟弄痛了。”麻哥兒就說:“他不是我弟弟啊。”由於他們擋了路,後麵的獨輪車也不繞過去,就那麼停下來了。有幾個女人還放下車子圍攏來看。
“真是永年家的啊,長得一模一樣嘛。”
“他走散了這麼些年,總算回來了。”
“哼,我看他人回心不回。”
“這麼年輕,我們應該讓他犯錯誤。”
麻哥兒感到她們都在撫摸他的頭,這些女人像村裏人一樣,手上都戴著銅戒指,那些戒指夾著了他的亂發,他疼得叫了起來。可是她們還在重重地抹過來抹過去的,口裏一邊議論說他“很可憐”。麻哥兒忍無可忍,跳了起來,衝出包圍圈,往前跑了好遠才停下來。他躲到路邊的大樟樹後麵,他希望車隊快快過去,他可以遠遠地跟在他們的後麵走。直到這時,他才記起烏龜被他弄丟了。他本是將空幹糧袋背在背上的,烏龜就在袋子裏。一定是剛才那些人將背袋的帶子剪斷,拿走了烏龜。啊,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車隊終於過去了,是很長的車隊。麻哥兒從樹幹後麵出來,盯住最後一輛車往前走。可是走了沒多遠,最後一輛車就不見了,他加快腳步追趕,後來又飛跑起來。可還是沒用,車隊仿佛從這地麵上消失了一樣。然而隱隱約約地,還聽到輪子的哭聲。麻哥兒又聞到了自己衣服裏麵散發出來的酸臭味,這臭味再次讓他感到安心,多麼奇怪,他一邊走一邊傾聽,竟然有種陶醉的感覺了。在他心底沉默著的那些往事又一次湧出來了,都是些他從來沒想到過的事——比如他和駝背舅舅帶著老龜在山裏遊蕩這樣的畫麵;還有,他在舅舅家門口的街上放一隻羊,那隻羊終日吃路上的灰塵;還有,舅舅和媽媽在商量要將他送到很遠的地方去做學徒,他則躲在門後策劃著逃跑的事;還有,在黑夜裏,爹爹帶著他繞著一口深塘轉了一圈又一圈,不住地問他:“二麻,你要不要下去?”還有……
他孤零零地走著,前方的月亮那麼大,那麼紅,仿佛在召喚他回家。是的,正是回家,回媽媽的那個家。或許爹爹原先的家也在那裏,在那條他從未去過的街上。他饑腸轆轆,卻很興奮,企盼著某種模模糊糊的事物快快出現。獨輪車咿咿呀呀的哭聲又近了,這一次是從他身後來的。他回身一看,嚇壞了,大隊人馬黑壓壓地過來了,好像全是女人,全部推著嬰兒。不知怎麼的他就跑起來了,他想跑到這些人的前麵去。他跑啊跑啊,回頭一望,她們還是緊緊地跟在他身後。於是他壯著膽問那前麵的老太婆:
“阿婆,天快亮了嗎?”
“是啊,二麻,你瞧你弟弟有多乖。”
那嬰兒端坐在筐裏頭,有點像小老頭。
“你幹嗎跑啊,二麻?你要向你這個弟弟學習。”
“我真蠢。”麻哥兒羞愧地說,“我們已經到了城郊了,對嗎?”
“是啊。”四五個女人一齊回答他,像唱歌一樣。
他們一塊走了好久好久天才亮。天一亮,路邊的房屋全顯出來了,是一些質量不太好的磚瓦平房,間或也有兩層樓的房子。那些院子都很亂,很髒。推車的女人們開始陸續從大路上消失,大概是回她們各自的家去了。麻哥兒感到恐慌:他要不要同她們一起回家?可是沒有人來邀他啊。看來他得獨自一人進城。那麼,城在哪裏呢?從前人們告訴他,城裏有四五層樓的房子,有一座白玉高塔,兩個煙囪。麻哥兒到路邊爬上樹瞭望,隻看見霧蒙蒙的一片灰色。他失望地下了樹,站在空空的馬路上。他在極度的饑餓中又聞到一股更強烈的臭味從身上散發出來,他想:“我該不會餓死吧?”
他離開馬路,進了一家院子。院子裏有一群雞在啄食一碗剩飯。麻哥兒衝上去,抓起那隻破碗,將裏頭的剩飯一口氣吃光了。他坐在一塊凸出地麵的石頭上休息時,頭上包著黑頭巾的老太婆出來了。她向他招手。
“二麻,我炸了油餜子,你快來吃啊。”
麻哥兒隨她進了屋,拐進廚房,在灶台邊坐了下來,老太婆將油餜子放在很小的方桌上。麻哥兒大嚼起來,老太婆在一旁喋喋不休,麻哥兒一句都沒聽清。直到將那盤油餜子全吃完了,他才聽到她在說:
“你永年舅舅不肯死,你看怎麼辦啊?”
“永年舅舅?我舅舅在您這裏嗎?”麻哥兒吃了一驚。
老太婆點了點頭。麻哥兒感到一陣睡意湧上來,目光變得模糊了。老太婆抓住他的後領使他站起來,但是他的腳步不穩,一下撞到牆上,一下撞到門上。在裏屋的小黑房間裏,麻哥兒於朦朧中看見了舅舅。舅舅側臥著,蒼白的駝背居然裸露在外,床頭點著一盞油燈。麻哥兒掐了一下自己的臉蛋,確定自己是清醒的。舅舅的手在被子裏弄響著什麼東西,像是玻璃。
“二麻,你吃了油餜子?”舅舅說話時並沒有看他,但他似乎什麼都知道。
“嗯。”
“油餜子的味道怎麼樣?”舅舅忽然提高嗓門,語氣變得嚴厲了。
“油餜子……味道好……啊!”
麻哥兒掙紮著說出了這幾個字,他感到自己快要睡著了,他用力打了自己的腦袋一掌。與此同時,房子旋轉起來了。
“油餜子……玻璃球……城裏什麼都有。”
舅舅的聲音時斷時續的,似乎還在列舉城裏的種種好處。麻哥兒往地上一坐,不管不顧地伏在舅舅的床邊打起了瞌睡。他睡得多麼深啊,他什麼都聽不到了,連夢都沒做。
他醒來時,看見屋外豔陽高照。他一時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也不記得自己出來多少天了,可他知道自己正在去城裏的路上。他麵前有一張空床,床上鋪的藍印花布被子卷起來了。剛才他就是伏在床邊打瞌睡。啊,他記起來了,是舅舅,舅舅剛才睡在這裏。還有老太婆,就站在牆邊。牆上有一幅年畫,畫的是一男一女兩個小娃娃坐在一隻無頭巨龜的背上,巨龜浮在海麵上。
麻哥兒走到院子裏,看見老太婆蹲在地上拌雞食。這時房裏發出轟隆隆大響,好像大櫃子倒下來了一樣。她側著頭聽了一聽,說:
“這是那隻烏龜。它的頭被砍掉了,所以總是撞翻東西。”
麻哥兒想起同自己出來的老龜,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你哭什麼呢?龜是長命的動物。沒有龜去不了的地方,它們到處活動。”
老太婆站起來,拍著麻哥兒的肩頭安慰他,要他進屋。麻哥兒問她舅舅在哪裏,她說不知道,因為舅舅神出鬼沒,說不定已經到了市中心了。
“那麼,這裏離城裏還有多遠?”
“這裏已經是城裏了,你還不知道啊。你看看這些高樓……”
麻哥兒隻看到零零落落的幾個農家小院。他又問她:
“有人說舅舅吞了核桃,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想吞就吞,那種實驗他經常做的。有人和你說過他的事了?好啊,你來投奔他,就要把他的愛好弄清。”
進到屋裏頭,麻哥兒看見那幾個櫃子好好的,根本沒有倒翻。老太婆說,龜就是這樣的,動不動弄出嚇人的聲音來,其實並不和人搗亂。老太婆還讓麻哥兒稱呼她為“桃姐姐”,這令麻哥兒非常詫異。她還說:“我其實比你大不了多少。”後來她就到灶屋燒火煮飯去了。
麻哥兒再看牆上那張烏龜和小娃娃的年畫時,發現無頭烏龜已經沉到水裏看不見了,兩個小娃娃高舉雙臂,似乎在求救。這張年畫令他的情緒很煩躁,他轉移開目光,去打量屋頂上的那根橫梁。啊,那是什麼?那不是他的那隻老龜嗎?同樣的身體,同樣的姿勢,伸著頭,像化石一樣。他一定是同往常一樣,用這種姿勢同麻哥兒打招呼呢!他的心情馬上變得歡快了。
吃飯的時候,老太婆不斷地將一種小幹魚夾到麻哥兒的碗裏。她囑咐他說,既然進了城,今後就要學城裏人的做派了,不要動不動就哭鼻子,也不要想念鄉下的那個家了,因為城裏比鄉下不知好多少倍,要什麼有什麼。忽然,麻哥兒感到小幹魚硬硬的魚尾卡在自己的喉嚨裏頭了,他吐出一口血,恐慌得要暈過去了。他出著汗,翻著白眼,然而還聽到老太婆在說話:
“二麻,二麻,我是桃姐姐啊,你認出這間房子了嗎?”
麻哥兒搖搖頭。他想說:“我可不想死。”可是他說不出來,喉嚨太疼了。起先他伏在桌子上,後來他又摸索到裏屋,躺到舅舅睡過的床上了。老太婆也跟過來了,她又湊近他問道:
“你現在認出來了嗎?”
麻哥兒在疼痛的間歇中想道:“她像蒼蠅一樣討厭。”他揮手趕開她。
“認不出你就去死!”
老太婆尖銳的聲音響徹房間。麻哥兒感到他就要大禍臨頭了,他欠身又往床下吐了一口血。有一團冰冷的東西在他胸膛裏融化,他的牙齒磕出響聲。這時他又聞到了熟悉的臭味,這臭味使他獲得了暫時的鎮定。啊,有個什麼東西在墊被下麵拱呢?難道是老鼠?
麻哥兒用垂死人的目光打量眼前的牆壁,他的目光掃過之處,牆上的那些裂縫都變成了物體:鐮刀啦,鹽罐啦,鍋鏟啦,油燈啦,吹火筒啦,鞋鑽啦等等,就那麼懸在牆上。這些東西全是他鄉下的家中常用的物品。他很想告訴老太婆他“認出來了”,可他開不了口。他覺得自己要是開口的話口裏就會噴出鮮血,他就必死無疑了。
墊被底下的小動物終於拱出來了,原來是老龜。老龜變得多麼年輕了啊,背上的裂縫全消失了,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他。麻哥兒覺得它好像要說人話了一樣,它的頭伸向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抵著他的手心。它為什麼事著急?
他真的認出來了,這屋子就是他的家,比鄉下的家還要熟悉的一個家。至於他什麼時候住在這裏的,他實在是記不起來了。他現在記得很清楚的是,從後門走出去,就可以看到寬闊的大街,街邊放著一張一張的桌子,人們圍著桌子玩紙牌。那些苦楝樹上不是停著鳥兒,卻是停著一些烏龜。也許此刻手中的老龜就是想向他講這件事?
麻哥兒張開口,嚐試著“啊”了一聲。與此同時,他感到烏龜在他手中用力抖了幾下。痛苦減輕了。
“二麻,你舅舅從煙囪頂上下來了。這個駝子啊,天一刮風他就到那上麵去觀察我們城市。”老太婆走進來說,“我們這裏,沒有他看不到的變化。”
老太婆說著話就開始在屋當中跳一種舞。麻哥兒村裏的人也跳集體舞,多半在打穀場上對著月亮跳,可他從未見過老太婆跳的這種剛勁有力的舞。從背影看,她似乎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這麼窄的地方,她也可以騰飛到離地一米高。烏龜也在觀看,烏龜似乎又恢複了化石的姿態,它到底是不是在觀看呢?麻哥兒開口說話時,喉嚨裏卡的魚骨消失了,就如同從未有過被魚骨刺傷的事一樣。
“我見過您。您是誰?”
“我是你桃姐姐啊。你想不起來了?”
“我、我現在有點想起來了,您是住在街對麵平房裏頭的姑娘……您的舞跳得多麼好啊!我們一塊去郊區的湖裏采過蓮蓬。”
“二麻二麻,你的記憶力多麼了不起!你還會記起更多的事。”
麻哥兒盯著烏龜的背殼看,他看到原來裂開的地方變成了隱隱約約閃光的細線。再看下去,那幾根銀線又構成了一隻水蜜桃的圖案。這時老太婆伸出手來將烏龜拿起,放在自己的肩頭。“它也是我的弟弟,我是你們大家的桃姐姐。”
麻哥兒用力想,又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住在街對麵的姑娘將他推到湖裏去的事。那一次在湖底,他並沒有掙紮,他睡著了。後來他灌了一肚子水,浮上水麵,就得救了。這時老太婆跳完了,她目光清澈,臉不紅,心不跳。
“我也想學這種舞。”麻哥兒不好意思地說。
“不用學,你在這裏住久了,自然就會跳了。你駝子舅舅比我跳得好。他呀,他正從郊區往回趕。我們這裏是市中心,你聽,汽車過去了。你還沒見過汽車吧,你現在站到後門那裏去,就可以看見。”
他、老太婆還有烏龜一齊來到後門。門一開,麻哥兒就看見那些龐然大物駛過來了,速度那麼快,麻哥兒害怕地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他鼓起勇氣從眼縫裏朝外看,他分明看到一個發出巨響的大東西從他頭頂壓下來,於是趕緊又閉眼,並且還摸索著退到了屋裏。
“你要學著適應城裏的生活。你看烏龜,它有多麼鎮定。”
“這些大汽車是怎麼回事呢?”麻哥兒問。
“那都是些過去的影子。”
麻哥兒縮回裏屋,老太婆也跟了過來。他們關上了兩道門,還可以聽到外麵車輛發出的轟隆隆響聲。麻哥兒想:“我先前怎麼沒聽到汽車的聲音呢?”那聲音越來越緊逼,好像一座山在他頭上崩潰了一樣。他看見老太婆在張口說話,可是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完全被淹沒了。老太婆一邊說一邊比畫,眼珠都暴出來了,麻哥兒終於聽清了一句。
“家的裏麵總是這樣鬧哄哄的。”
那麼原先,他一直在家的外麵?麻哥兒想不通。他想告訴老太婆他身上很臭,需要洗個澡,可是她似乎一點都不嫌棄,還湊到他身上來聞,臉上現出愉悅的表情。這時上方一聲巨響,如一個炸雷,炸得小屋搖搖晃晃。然後就一切都靜下來了。老太婆對麻哥兒說剛才是駝背舅舅回來了。
“他每次到家時,就點燃一枚爆竹,甩到屋頂上試探一下。他說回家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呢。我知道他的想法。我每次回家也試探,不過不是放鞭炮,而是讓龜出來給我報信……龜啊龜!”
她輕輕撫摸著肩上的龜,很陶醉的樣子。麻哥兒迷惑不解:老龜大部分時間待在村裏的水塘邊,怎麼會又在這裏給她報信呢?難道有兩隻一模一樣的龜?他的目光投向龜時,就看見老龜在老太婆的撫摸之下通身都開始發亮了。一小會兒工夫,它就變成了一隻發光的銀龜,連伸出來的脖子都是銀色的,麻哥兒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龜!
“你舅舅進屋了。”老太婆說。
麻哥兒就在農家小院住下來了。好幾天過去了,他仍然沒有看到城裏的高樓和煙囪。站在院子裏,隻能看到平坦的荒地伸向遠方。可是如果打開家裏的後門,他就會產生無法控製的眩暈,因為有那麼多的龐然大物朝他壓過來,想躲都來不及,隻能馬上閉眼,閉得死死的,然後退回屋裏,關上門。試了兩次之後,他就知道了:後門是不能開的。
老太婆每天給麻哥兒炸油餜子吃,可就是不安排他洗澡。麻哥兒偷偷鑽進廚房舀了幾瓢冷水將身上衝了一遍,可是因為還得穿髒衣服,就還是很臭。他隻好聞著身上的臭味度日。
舅舅回來過,是在半夜,那時麻哥兒睡得正香呢。他一早又走了,老太婆說他是到市中心去了。“今天他要在那個貿易中心同你爹爹見麵。”老太婆交給他一布袋東西,說是舅舅給他的。布袋提在手裏沉甸甸的,麻哥兒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了。他迫不及待地將裏麵的東西倒出來。那隻不過是一些普通的油石,到處都有的,油石有大有小,實在沒什麼特殊之處。可是老太婆顯得很激動,她說:
“二麻,你要用它們玩‘山和海’的遊戲啊!這下好了!”
後來麻哥兒就坐下來同她玩“山和海”的遊戲。一塊大油石代表山,十粒細小的油石代表海。老太婆一邊往地下擺那些石頭,一邊講述遊戲規則。規則似乎很複雜,麻哥兒一邊記憶一邊忘卻。後來房裏的地下全擺滿了,麻哥兒還在山啊海啊地強記。他和老太婆一塊兒站起來時,他感到自己腦海裏一片空白,什麼都沒記住。老太婆也說這種遊戲很少有人能學會。麻哥兒很沮喪,他想,舅舅當年送給他的玻璃珠應該也是用來做遊戲的吧?那是什麼樣的遊戲規則呢?
老太婆出去之後,麻哥兒就一個人蹲在地上擺弄那些油石,一邊擺弄一邊用力回憶。他零零碎碎地記起了老太婆的一些話,然後他自作聰明地將那些規則連綴起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中途他也曾停下來吃過飯,做過些其他事,可是他的心思,現在是全部係在這個遊戲上頭了。
“二麻,你在家時每餐吃些什麼菜?”老太婆問他時臉上顯出企盼的表情。
“山和海。”
“你到這裏來,一路上經過了些什麼地方?”
“山和海。”
老太婆笑起來,露出一口年輕結實的白牙。麻哥兒抬起頭來,看見通體銀光的老烏龜在屋梁上一動不動。
原載於《上海文學》200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