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8\u001f{我多想和你一起做個夢,一個永世不醒的夢。}
我不確信我呆了有多久。
“戀人”那兩個字,就像春日驚蟄裏的第一道春雷,直接劈在我的天靈蓋上,讓我震驚得無法自拔,怎麼也清醒不過來。
程靖夕的臉被月光照得透白,他看上去很安靜,就像課堂上認真等待老師解答問題的三好學生。
可我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止了轉動,我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有許多畫麵從我眼前劃過,而最後停下來的畫麵,是2010年那場刺眼的初雪。那般身臨其境的畫麵感,我甚至感覺到雪花飄落在臉上的冰涼觸感。
我忽然覺得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苦澀地想,難道這一場報複,還沒有終結?
可宋家,除了我,還有什麼能還他?是他覺得還不夠,還要再一次讓我體會從雲端跌入深淵的感覺?
我僵硬地笑了,我說:“程靖夕,我以為我爸帶給你的傷害,已經還清了,可如今,就連我這一顆千瘡百孔的心,你都不放過嗎?相同的陷阱,對同一個獵物用第二次,會不會太殘忍了。”眼角有濕意滑落,我才知道我哭了,原來那似雪般冰涼的觸感,是我的眼淚。
我別過頭,抬起手將眼淚擦了擦,看著窗外的星空,繼續道:“可好笑的是,剛才那瞬間,我的心居然還在為你狂跳不已,我真的傻到差點再跳進那個陷阱裏,我好不容易才決定放下你了……”
“你決定要放下我了?”程靖夕的聲音沉沉傳來,略微有些沙啞。
我轉過頭看他,他所表露的神情是我從來沒見到過的,有無奈,有心疼,還有絲悲傷,竟讓我一時看傻了眼。
他的手伸過來,卻在觸碰我的臉時,懸在半空中,才輕輕撫上:“原來,我竟將你傷得這樣深。”他的指腹溫柔地擦過我眼角不斷湧出的淚,“你以為,我剛才說的話是要繼續報複你?”
我沒有回答。
他語速低而緩:“我從不否認自己對宋亦夫的憎恨,我母親過世後,每一天我都在幻想宋亦夫家破人亡的場景,也是因為想要幻想成真,我才能堅持走到今天這個地位。這些年裏,報仇已經成為我人生最重要的使命。所以,就算最後調查清楚當年的始作俑者並不是宋亦夫,我並沒能接受,我按照原先的計劃,一步步走到了最後,我以為當我報複完罪有應得的人後,我會感到輕鬆和快樂。可是,當那刻真正來臨時,我卻並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輕鬆和快樂,而當我每一次看見你,我都會更加清醒,什麼時候開始,我人生裏最重要的東西不再是仇恨,而是你?”
我感覺到鼻子裏有什麼順著人中流下,可我連吸一吸鼻子都不會了,隻能呆呆地望著程靖夕。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帕子,動作溫柔地輕拭我的鼻子,放下後,他說:“人總是說,隻有失去後才懂得珍惜。我想,我大約就是這樣,失去你時,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我懵了。
徹徹底底地懵了。
我頭一次聽程靖夕說這樣多話,他態度誠懇,不像在說假話,而重要的是這麼一大段話的主題隻有一個:他喜歡我。
我畢生所求的,不過就是這四個字。可此刻我竟沒有感到欣喜若狂的感覺,我覺得很混亂。我整理了思緒,舔了舔幹燥的唇,問出那個曾一度讓我崩潰的問題:“那聞瀾呢?你和聞瀾不是訂婚了嗎?”
程靖夕微微皺起眉,說:“我說是做戲給人看,你信嗎?”
我不確信道:“做戲?”
他點點頭:“她父親是我大學導師,我母親過世後,聞教授對我照顧良多,也是他將我送去國外讀的書。我早已把他們當成了家人,聞教授前年中風,去年病情加重,轉入了重症監護室,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看著女兒嫁人,而他希望那個人是我。”他頓了頓,觀察我的反應,才繼續說下去,“我自然是不願的,和聞教授起了爭執,他被我氣暈送進了搶救室,聞瀾就同我商量,反正醫生說聞教授的時間最多不過三個月了,我們可以先訂婚,讓他能夠安安心心地離開。”
“所以你就答應了?”我接道。
“訂婚又不是結婚,不需要領證,我就當去演戲。”
我翻了個白眼,無奈道:“對你們男人來說,隨便訂個婚再反悔,確實跟過家家似的無關痛癢,可對女人就不一樣了。被人毀一次婚,很影響她以後處對象的,就算以後嫁給別人,遇到厲害的婆婆,還會以此為理由欺淩她。”
程靖夕神色古怪地看著我說完這一大串話,問:“你最近主攻婆媳類電視劇了?”
我困惑道:“你怎麼知道?”
“大不了,這個婚讓她來先反悔。”
我無奈道:“這不是關鍵,關鍵是……”
“關鍵是,我和你。”程靖夕提高音量,打斷我的話,“我說了那麼多,你的答案呢?”
“答案?”我竟然跑題了,我們這一番談話的重點,不是關於聞瀾,而是我和他。
而一想到這裏,我的腦子再次成為一個盛糨糊的容器,我撓撓頭,苦惱極了。還不太能找準自己的方向,心中有許多情緒不停躥湧,湧得我心煩意亂。
我掀開被子想要下床找水喝,手剛搭上床沿,就被程靖夕一把抓住,他望著我,深沉道:“難道,你不再喜歡我了?”
我回過神,視線正對上程靖夕漆黑的瞳仁,我突然間明了,我心中那些迅速躥湧的情緒,是高興,是輕飄飄的幸福。我太高興,忘乎所以了。
我抿抿唇,不好意思地望向一旁,小聲囁嚅:“喜歡啊。”
其實我過去和程靖夕說過的甜蜜可不少,“我喜歡你”簡直被我當成口頭禪了,生怕程靖夕不知道。可如今我說不上那是什麼樣的滋味,就像關於大自然的超前拍攝手法,一顆種子,在我心裏迅速生根發芽,開出一朵淡黃色的檀花來,我甚至可以聞見花的香氣。
而下一秒,我便知道,那是程靖夕的味道。
“那就夠了。”
這句話隨著他傾身的動作,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我們貼在一起的唇角,他一手攬在我背後,一手捧著我的後腦勺輕輕壓向他,慢慢加深這個吻。
我將眼悄悄睜開一條縫,程靖夕長長的睫毛近在眼前,溫柔地隨著他輾轉的動作掃在我臉上,我忍不住咧開嘴笑,雙手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笨拙地學著他的樣子吻他。
程靖夕輕撫著我的發,他一定知道,我對他的喜歡,都在剛才那個綿長的親吻裏。
我這一覺,是被餓醒的。
我躺在程靖夕的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聲,感受著他的呼吸我頭頂上縈繞,多麼美好的氛圍啊,如果我的肚子沒有煞風景地奏起交響樂的話。
程靖夕長長呼了口氣,眼睛睜了幾次,才睜開一條縫,迷糊地低下頭看我。我的心跳霎時漏了半拍。
他的頭枕在我頭頂,懶聲道:“早安。”
“早……”肚子又奏起新一輪的協奏曲。
他頓了頓,微微挪開些身子,嘴角含笑:“餓了?”伸手就要去拿床頭櫃上的電話,“我讓蘇珊送點吃的上來。”
我連忙撲過去阻止他:“不、不用了。”
開什麼玩笑,讓蘇珊送上來,讓她看到我們共處一室多尷尬。我紅著臉整了整衣角,小聲道:“我自己去拿。”
程靖夕笑道:“你在害羞?蘇珊又不是外人。”
我瞪了他一眼,穿了拖鞋就往走,手剛搭在門把上:“反正你從我房間裏出去,一樣是暴露了,還不止是暴露在蘇珊的眼皮下。”
我一個激靈,他說得太有道理了,可惜已經遲了,我已經拉開了門,門外一身正紅紗裙的李荔安端著一托盤早餐,保持著準備敲門的姿勢,震驚地瞪著我。
我在心裏感歎了聲,她的眼睛還真是大啊。
我們就這樣默默對視了幾秒,她握拳的手顫抖著伸出一根食指來,指著我道:“你怎麼會在程靖夕的房間裏?”
我沉默地垂下眼,態度誠懇道:“其實,我是在夢遊。”掀起眼皮偷偷看了看她,她臉上的表情很顯然是不相信,確實,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沒說服力。我咬咬唇,絞盡腦汁地琢磨另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我昨天好像有說過,不許進入這裏。李小姐,請你立刻離開Star農場。”
程靖夕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用一種能把人凍死的音調說話。
我剛想轉身,就被他拽到了背後,我從他身後探出個頭,李荔安現在的臉色不太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但程靖夕沒給她機會,啪一下甩上門。沒有半秒鍾停頓,他忽然又打開門,直接拿過李荔安手上的托盤,然後又啪一聲關上門,還落了鎖。
程靖夕牽著目瞪口呆的我走到床邊的小桌坐下,用叉子戳了一小塊肉送到我嘴裏,我嚼了幾口,突然打了個寒戰。
他皺眉道:“涼了?”又叉了塊肉送到自己嘴裏,邊嚼邊說,“這溫度剛剛好啊。”
我咽下嘴裏的食物,擺了擺手:“不是,我隻是在想,還好當年我克製住去你辦公室送咖啡的衝動,否則,我也會像李荔安這樣,被你一門板甩鼻子上吧。”
他又叉了塊蘸了醬汁的肉送到我嘴裏:“你不一樣。”
“哦!”我指著他,像抓到他的把柄,“如果那時我那樣做了,你肯定會讓我進來,用你那套所謂的將計就計!”
他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我憤憤地端起牛奶喝了個底朝天,然後用力哼了一聲,以示我的不滿。
程靖夕突然探過身來,伸手固定住我的臉,用指腹擦了擦我的唇,望著我,認真道:“過去是我不好,就拿每一個明天還你,好不好?”
我裝作沉思了一番,其實心裏早美得分不清東西,我打了記響指,衝他咧嘴笑:“成交!”
“不過。”我又冒出新的問題,“李荔安怎麼會跑到這裏?”
程靖夕聳了聳肩,淡淡道:“誰知道呢,她本該在農場外圍那棟別墅的。”
我腦子一轉,毫不費力地得出結論:“看來是對你有想法。”
程靖夕遞了片塗滿果醬的麵包給我,話鋒一轉:“你竟然會想出夢遊這樣的借口。”
我吃著食物含糊道:“那是因為我見過你夢遊啊,就那次我回去拿護身符啊,我以為夢遊很常見嘛。”
程靖夕往椅背上靠了靠,用茶蓋浮了浮茶,斬釘截鐵道:“我從不夢遊。”
“可你明明……”
程靖夕的嘴角彎彎勾起,笑意躍然於臉上,我就說不下去了,我氣憤地說:“你那天根本就是清醒的!你裝夢遊!”
他端起茶喝了口,然後悠然地點了點頭。
虧我那天還被他嚇得連走路都不利索了,他居然能保持著那副“夢遊”的狀態,還當著我的麵如廁,想到我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姿勢以及掛在樹上睡著的糗樣全被他看在眼裏,我就有種泄了氣的感覺,我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順了順氣,由衷向他建議:“你真的不考慮進軍娛樂圈?”
我們吃完早點下樓後,導演已經坐在大廳裏等候,正和袁北轍說些什麼。
袁北轍的目光停在我和程靖夕身上,突然抿唇笑了起來。
我被他笑出一胳膊的雞皮疙瘩,順著他的目光一瞥,落在我和程靖夕交握的手上,他什麼時候牽著我的手?我竟然都沒察覺到。我尷尬地往前走了一步,抽出自己的手,趁程靖夕還沒反應過來,我就跑下樓,直接鑽到餐廳裏去了。
蘇珊滿麵笑容地湊過來,用蹩腳的中文問我:“小姐,要中式早餐,還是地道的澳洲早餐?”
我說:“不用了,我剛才……吃過了,給我一杯水就好了。”
水剛放到我麵前,外麵的談話聲就飄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