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日本人的表情;向“生”而“死” (2)(1 / 2)

這麼表達的時候,那表情一定是複雜的。有人說日本人的表情就如同日本能劇裏的能麵,兼有“悲哀與微笑兩種截然相反的表情”,那是一種曖昧的“大”表情。日本能麵具據考證是來源於中國的儺麵具,但精神實質卻是大不一樣的。所以我說過,中國離日本,要比離美國還要遠。這一點,當年被不可思議地轟炸了珍珠港的美國人,似乎也有類似感覺。也許是因為語言?語言不僅是表達思維的工具,還是思維方式。當然現在年輕的日本人也會講英語了,生活方式也很西方化了,麵容表情也跟過去不一樣了。民族跟民族的距離在拉近,現代化的東京的麵貌跟紐約似乎並沒有多大不同。畢竟地球變成了一個村,大家都這麼說。但這是不是也是“文藝化”的認知?

1936年,東京發生了“阿部定事件”。許多年後大島渚將這事件搬上了銀幕,就是著名的《感官世界》。這部電影一直被當做尺度大膽的情色片,但在我,它令我震驚的不是那些公然暴露的生殖器官,那在所有A片中都可以看到,而且有便利的展示。震住我的是它的死亡氣息:兩個瘋狂的男女,像一隻沒有錨的船,滑向深淵,不知回頭。他們不停地做愛,用各種方式各種體位,精疲力竭了,還仍然要做,好像他們已經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別的什麼,生命的意義如此單調而直接。他們做愛的頻率越來越高,幾乎要窮途末路,禁不住讓人擔心,再下去該怎麼辦?與之相匹配的是電影敘事的單調和直接:幾乎全集中在兩個長相糾纏的身體上,至多配以簡單的三弦或鋼琴音樂。這種單調和直接,如同榨汁機,死亡氣息從被榨幹的肉體中分泌出來,在封閉的房間裏遊蕩,但是這肉體卻還在運動著,燃燒著,直至死亡。

但是,生命不就是用來燃燒的嗎?重要的是生命的含量。司馬遷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講的就是生命的含量。當然也“用之所趨異也”。正如他自己,受了腐刑,沒了《感官世界》裏的男女之樂,也不覺得是“輕於鴻毛”,因為他把含量轉移到著書立說上了。但是對更多的人來說,生命本身就是價值,要的就是生命本身的快樂,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家鄉也有一句俗語:“吃死不怨,餓死冤枉。”這吃,在《感官世界》裏,就是對性的饕餮。吊詭的是,吃是為了保存生命,而性饕餮卻是毀滅生命。也許隻有日本人能夠把它們打通起來。日本人似乎不怕死,比如三島由紀夫,他體內總是潛流著“對死的一種浪漫的衝動”;日本人喜愛櫻花,喜愛它“刹那寂滅”。固然,人有生的本能,但假如“生”成為生命的阻礙,那麼淋漓盡致赴死,倒是一種對生命的超越。正如《武士道》作者新渡戶稻造在論述切腹時所說的:“我們的切腹觀並不伴隨任何厭惡,更不要說任何嘲笑了。德行、偉大、安詳的轉化力令人驚歎。它使最醜惡的死亡形式戴上了崇高性。”

似乎吃河豚,也是使“死亡形式戴上了”什麼。眾所周知,河豚有著劇烈的毒素。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河豚有大毒……味雖珍美,修治失法,食之殺人。”有科學數據顯示,河豚毒力相當於氰化鈉的1250倍,一克氰化鈉就足以使二千多人喪命。人一旦中毒,短則十至三十分鍾,長則三至六小時,就會手指、口唇、舌尖發麻,或者刺痛,然後惡心、嘔吐、腹痛、腹瀉、四肢麻木無力、身體麻痹,嚴重的全身癱瘓、無法言語、呼吸困難,乃至昏厥。發病急,來勢凶,若搶救不及時,在十分鍾至六小時內就會死亡。

日本有食河豚的傳統,至今東京築地卸賣市場仍然可見河豚出售。但是這些河豚是經過“河豚除毒所”加工處理的。雖然有著經過嚴格訓練的河豚除毒師,雖然河豚廚師必須經嚴格培訓,據說培訓期滿,還必須給自己做一條河豚魚,獨自吃下,方算畢業,可見要求之嚴酷,雖然如此,日本每年仍然有二百人死於食用河豚。但是無論河豚致死的消息多麼駭人,嗜食者依然麵不改色,照吃不誤,簡直前仆後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