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笞的羞辱性,還因為它會召來觀眾,不是私下裏遭到羞辱,而是公開遭到羞辱。這使得打者的正當性宣言得以擴音,挨者於是遭受了更大的羞辱。挨打者不僅要挨打,而且是當眾挨打,他的屈辱、醜陋,就是雙重的了。幾乎所有的鞭笞都會招來觀看者,而且容易調動起觀看者的施虐心態。這時候的觀看者和施虐者站在一個立場上,就好像大人管教孩子,大家會站在管教者大人的立場上來指責小孩;懲罰罪犯的時候,大家會站在法律的立場上同仇敵愾。這樣,被打的人就更抬不起頭了,他不僅遭到了肉體的痛苦,遭到精神的羞辱,還遭到了道義的否定。觀看者都扮演了正義的同道人。他們的喝彩,成了正義的喝彩。這種正義的麵目,掩蓋了他們陰暗的觀虐心態。在英國反對肉刑運動中,人們指出,肉刑會引起旁觀者的“虐待狂衝動”。
蕭伯納說:“在公開執行的鞭笞中,總是有大批圍觀者,在這些圍觀群眾中可以發現,看到別人受蹂躪受折磨的情景,觀眾會表現出一種極度的興奮和狂喜,即使是平時最有意誌力最不愛表露情緒的人也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表情。”當然這裏還有窺陰心理。在《男孟母教合三遷》中,眾人聽說少年瑞郎要挨笞杖,群起圍觀,要爭看受刑者赤裸的臀部。而如果是杖笞女性,更會出現節日般的景象。人們聚集公堂看打,原告甚至會呼朋喚友,組成拉拉隊。為了更大程度上羞辱對方,原告還會用錢買通衙役,讓衙役使出種種絕招來淩辱受刑女子。比如在縣官上堂前,就把罪婦帶到堂前看押,甚至迫其早早脫下褲子候打,謂為“涼臀”。如果縣官因別的事不能前來開庭,那麼這次就等於白露醜了,下次還得再遭羞辱。而有的看客還不甘心隻當個看客,他們尋釁鬧事,在哄亂中扯走婦女的鞋褲傳看,行刑完了,還不讓對方穿上褲子,將她拉到門前大街上,稱為“賣肉”。
對統治者來說,將罪犯當眾鞭打示眾,其實也有著懲戒眾人的意圖。在統治者看來,所有的民眾都是潛在的罪犯,應該被警告。然而卻出現了預料之外的情形:這些本來被陪綁警告的人們,卻也站在了行刑者的一邊。也許他們實際上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但不願承認。也許是因為意識到命中注定,絕望了,而索性不承認。他們要反而成為行刑者,因為這樣,這苦難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別人的了,自己的命運就仿佛得救了。魯迅筆下多次出現這樣的看客,留受刑者孤獨一人。當然阿Q的做法也很聰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唱:“手執鋼鞭把你打!”
不要說這是妄想。福柯有段話:“如果人群聚集在斷頭台的四周,那麼就不僅僅是目睹罪犯的痛苦或激起對執行者的憤慨:他們還聽見罪犯對法官、法律、政府和宗教的詛咒。死刑的公開執行允許這些短暫的恣情狂歡的放縱,這時既無禁律又無懲罰。在死到臨頭的庇護下,罪犯可以無話不說,而觀眾則是群情振奮……在這些唯一應當表現國王令人恐怖的權力的死刑執行裏,卻有一個統治被推翻、權力被嘲弄、罪犯成英雄的盛大狂歡場麵。”
其實,誰又能逃避被打的命運呢?西班牙人伊本納茲在他的《中國遊記》中這樣記載:“在五千年間,那些硬的竹板,是中國的真正的權威者。那魔術的板子,強迫人們服從道德規律,而運轉國家的機輪。中國人中,唯一不會挨打的人,隻是天子。此外,即使是尊貴的大員或親信的寵臣,在皇帝的命令之下,也不免挨一二十下板子,以贖他們的過失。挨打之後,等皇帝同情他們的時候,他們仍可恢複舊職。一個中國人,從兒時開始,已被父母打慣了,所以一生中被人打幾次,誰也不以為恥。”但其實,即使是皇帝老子,一旦你被推翻下台,也會被打。於是這種對挨打的平心靜氣,就成了必然。不是麻木,是無恥。無恥,因而堅韌,因而無敵。真正的強者也並不是板子,而是經得起板子打的千錘百煉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