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化貌似跟中國相同,但有的隻是借助你的“表”,比如文字,又比如佛教。漢傳佛教傳入日本,不僅沒有改變日本民族原來的“好色”習性,反而無論哪個流派,都無一例外地破了“色戒”。原來這些外來的東西,本來就隻是日本使用的一個壺。有的則是後來刻意擺脫,“去唐化”,另起爐灶了。以至於還搞出不可理喻的來了,比如反“唐茶”而講“寂”、“侘”,把享受變成了寒磣,而且是自己折磨自己。所以就有些被中國人視為“變態”的。日本語中也有“變態”一詞,但此“變態”亦非彼“變態”。這些方麵沒有搞清楚,就是長期以來中日關係理不清的原因。不要自以為日本文化來源於中國,而拿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來套日本人。中國人甚至還可以套套西方人,西方人對日本人也是解讀不了的,中國人和西方人都吃過日本人的苦頭,都是因為太會拿自己的邏輯套日本人。到頭來憤怒,不服,都是自己的錯:誰叫你把別人當自家人了?再次挨打,也是活該。
聽日本人說話,往往沒有不入耳的。比如當年在日本,日本人常會對我說:“你們中國真偉大啊,五千年文明古國!”天知道他們何以這麼說。他們還會說:“你們中國人真好,你們有雷鋒!”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接受。可是他們會很真誠地說著,就像大江健三郎說鐵凝的《大浴女》是十年來全世界最好的小說之一、莫言可比魯迅。我想鐵凝莫言心裏一定驚訝:這個位高如山的人物,怎麼會這麼說話?日本人就這麼說話,往好裏說,是客氣;往孬裏說,是敷衍,或者其他。
日本人講“和”,一聽,現在中國人一定腦門一亮:和諧!似乎確實,聖德太子的《十七條憲法》中就說“和をもって貴しとなし、逆らわないことを尊ぶべし”,大意是“以和為貴、無忤為宗”。但是這個“和”又非我們的“和”。所以聽日本人誇你,千萬不要飄飄然,那樣是會讓自己很可笑的;同樣,日本人啞不作聲了,千萬不要以為我勝利了。日本人奉行的是“不爭論主義”,中國人則要辯個水落石出,“餘豈好辯哉?餘不得已也!”真理越辯越明,而日本人則有句話:這世界不是道理能講得通的。所以中國人就是在殺死仇人前,也喜歡說一通為什麼殺你、讓你死得明白的話,都要把對方送陰間了,還表明個啥?這與其是向對方表明,不如是對自己,給自己一個殺人的理由。而被冤死的人,其家人則要為他大吵大鬧辦喪事,因為死者的“理”沒有被辯清,不能不明不白地了結。而日本人就是恨而自殺,也往往自己找個安靜的地方解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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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和諧社會,日本可真是。整個社會籠罩在和諧的氣氛裏,大家都遵循著規則,社會安定,犯罪率極低。但是,又時時曝光出衝擊性的事件。舉凶殺事件為例,有的致死案件,簡直就是推理小說家的作品,硬是給推到殺人的地步了,好像本來就設定結果非這樣不可。其實本來原因並不巨大,不過是欺負。
上世紀九十年代,日本一所中學發生了凶殺案,一個中國來的“殘留孤兒”後代被打死了。所謂“殘留孤兒”,就是當年侵華戰敗後,留在中國的日本人。日軍敗北,在中國的日本平民隻得自尋逃路。有的流落山野,被中國人所收留,女的則嫁人,有了後代。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這些人得以回到日本,那些身上流著一半日本的血的後代也跟隨赴日了。但是在日本社會,他們是難以被接受的,他們自己也難以適應。這個事件,在中國人圈裏,往往被解讀為民族歧視,即使被打死者隻有一半中國血統,也畢竟有咱中國的血麼!但我更願意從性格方麵找原因。中國人的性格,是不能受一點委屈的,除非實在沒力量反抗,但是嘴裏仍然是反抗的,比如“操你媽!”而日本人則相反。小孩家打架,並不少見,怎麼會到了把人打死的地步?隻因被打者不屈服,所以打得越狠,就打死了。
由野島伸司編劇的片子《人間失格——如果我死的話》裏的主人公大場誠也是不斷被欺負,隻不過,他是純種的日本人。作為中國人,看這片子,簡直是受盡折磨。一方麵目睹了人性的黑暗和暴力,另一方麵,也為這個受虐者的沉默而焦急。很多時候,他完全可以擺脫厄運的,隻要他申訴,對父親,對班主任,包括對誤解他的人,也不至於如此受冤受屈。當然,他未必是完全沒有表達的,但隻是曖昧地表達。又得說到日本語言,它是具有曖昧性的。與其說是用來交流,不如說是用來暗示。日本人習慣於不把話說得太明白,從善意的方麵說,這樣,向對方提出要求時,不至讓對方太為難;而向對方表示拒絕時,不至於讓對方太難堪。但是要說的意思都是在的,看你有心,還是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