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日本人的潔癖(一) (2)(1 / 2)

我後來才知道,“おふろ”就是洗澡,漢字寫成“風呂”。她在日本呆久了,說話,說著說著就冒日語了。這情形在我自己後來也出現了,甚至到了不知中文怎麼表達的地步,不關數典忘祖什麼事,語言是在特定的語境中才能存在的,語言更是一種思維方式,這以後我會專文來說。

她又說,到了那裏,可不要害羞。

我沒有明白,洗澡害羞什麼?當然在最初,很小的時候,大人剝去我的衣服洗澡,我害羞過。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或者按我們當地的說法,是“癢”。“癢”跟“羞”的關係是很微妙的。稍大些,父親把我帶到公共澡堂,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脫得光溜溜的,我又害過羞,一直不肯脫下來,以至於父親罵和打了,才躬著身子脫了,羞答答地拿毛巾掩在下體,快快竄過人群,鑽進湯裏。這階段也早已過去了,為什麼還要害羞?我沒明白。

可是她說得極為當真,而態度又是很尋常的,我不好追問,就應了一聲,去了。按她的指引,果然看到一家澡堂,不大的門麵,門口披著一塊藍色的布簾,上麵寫著一個“湯”字,下麵是“湯”的日文,那字筆畫飛揚,特別是那日文“ゆ”的最後一畫,竟伸得非常長,飛揚上去,飄飄欲仙。當然我也可以將之理解成是蒸汽。洗澡,不就求得個飄飄欲仙嗎?這麼想著,這樣寫法倒也貼切了,日本書法,可真是天馬行空,無章法中見想象力。

一踏進門,就有女性的聲音響起來:“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我知道那是“歡迎光臨”的意思,但奇怪,這裏怎麼有女人的聲音?懵懵地把頭掙脫出布簾來,真的是個女人,坐在一個小櫃台裏。這是一家私人開的澡堂,想應該是管店的老板娘吧。有點害羞,雖然還沒開始洗,但是意念已經滿是洗澡了,這時候見到異性,總容易神經過敏,就好比小時候想小便,往廁所跑,越跑越急,越接近廁所越急,本來其實並不很急的,隻因為滿腦子都是小便的念頭了。現在,我也滿腦子都是洗澡的念頭,這時候一個女人出現,實實在擋住了我洗澡之路。我企圖快快進去,可我發現,沒有可進的地方。我邊上都是赤身裸體的人,他們就在這裏穿脫衣服。我驚愕地再回頭,那老板娘還在,跟這邊相隔不過幾米,毛孔都可能看得清楚。

我才明白那女孩子為什麼說不要害羞了。

奇怪的是我身邊的洗澡客沒有一個害羞的,他們坦然地走來走去,還在電風扇前慢悠悠地吹幹。我想起老家講日本人的一句話了——“有禮無體”,果然是。可我是中國人。但也沒辦法,不能走出去,估計哪裏都一樣,隻能背著老板娘脫了,用毛巾掩著下體,仍然背對著她,逃進裏麵的浴室。到裏麵才發現簡直是徒勞,內間跟外間的隔牆居然是玻璃的,全看得見。隻能快快洗了,快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出來時,仍然背先出來,卻發現櫃台上的人換了,換成一個男的。總算釋然了,但在出去交錢時,我發現,從他那角度,居然也把女賓那方看得清清楚楚。當然,櫃台位置設在中間,能看到男賓部,自然也看得到女賓部。更讓我吃驚的是,有的女客還赤條條跑到櫃台這邊來,要這要那,她一定也看得見男賓這邊,一如我也看得見那邊一樣。

後來,也就麻木了,一周去一次。有時跟我的鄰居中國人朋友一起去。那櫃台上,有時是女的,有時是男的。朋友拿眼睛戳那男的,說:“這真是個好工作!要是讓我做,給的工資再低,不,沒有工資,也做!”

後來才知道,其實公共澡堂隻是小兒科,還有男女混浴的。現在混浴的地方雖然少了,但是仍然有。前一陣看到一個報道說,日本人很討厭去混浴場所的中國遊客,眼神迷離,色迷迷的,搜來瞟去的。大概是旅行團裏的一個項目。在中國人看來,關於日本人的洗澡,神秘兮兮的,常將之看作是性場所。我看過一個中國人拍的關於日本人的片子,就讓日本人在浴池裏交媾,這符合中國人的想象。當然,日本人也並非不在洗澡時行性事,還有以洗澡為依托的性營業場所,但是洗澡的地方並非就是性場所,大多不是,洗澡就是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