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中國人,幹淨天然與我無緣。但是到了日本,正如我認可並且習慣了常洗澡一樣,我漸漸喜歡上了日本畫。我不是為學畫而去的,據說那些去日本學畫的中國人,更是被日本畫所吸引。據說,那些在國內被認為很亮麗的作品,帶到日本,一對比,簡直就是暗淡無光。甚至還有說得更玄的,說是在日本畫畫,跟在中國畫畫,結果是不一樣的。在日本畫的,畫麵自然而然就清爽了,真有點“外國的月亮比中國圓”的味道。在現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簡直可以稱之為“漢奸”言論。
但是“漢奸”是曆來就有的。曾讀過李零先生的《漢奸發生學》,知道中華民族曆來是不缺少“漢奸”的。在繪畫上,似乎也可以找到佐證,比如那大名鼎鼎的“嶺南畫派”,其創始人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都是留日的,都是“數典忘宗”之輩。從日本回來,居然把大中華的“渾厚華滋”丟掉了,學回了小日本的清麗幹淨,被大中華主流畫家們視為歪門邪道,至少是“小氣”。雖然這些中國畫家們很像魯迅所說的,其實是畫不來精確的,但大凡糊塗就是大氣。但以自己的糊塗,來貶低人家的明麗,不說是強詞奪理,是否反有點“小氣”呢?
當然,日本人也不是隻以明麗為美的,比如作家穀崎潤一郎,就寫過一本相當有名的書,書名就直接叫《陰翳禮讚》。他不僅自己禮讚“陰翳”,還將整個日本文化定義為“陰翳”。穀崎曆數昏暗的日本房屋、微明中的漆器、寺院陰暗壁龕裏的名畫、人的汙垢和油煙及風雨留下的汙痕,還有幽鬼般的女子,竭力證明日本人是“喜愛深沉暗淡的東西,而不是淺薄鮮明的東西”。這也就罷了,陰翳也是一種雅致。但他居然說,日本人所謂的“雅致”當中,實際上包含了不潔的、非衛生的成分。他是沾沾自喜地這麼說的。他還取笑刷得潔白的牙齒,挖苦西式幹淨的廁所,不得不令人懷疑他是在刻意惡心什麼了。
但是,刻意不也是一種認真嗎?一個人刻意要讚美什麼,維護什麼,排斥什麼,不恰恰說明他有著“潔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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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日本人愛清潔,中國人就不服,說中國人也愛清潔,比如做衛生。
我小時候,學校經常響應號召停課“大掃除”。看似把衛生都重視到了學習之上了,但其實是為了檢查。單位、學校經常開展“愛國衛生運動”,很有意思,“衛生”居然跟“愛國”聯係起來了。單位、學校之外,居住的社區也做衛生,居委會大媽挨家挨戶通知,上頭發號召了,要檢查衛生,定個時間,大家一起出來做衛生。其實所謂出來做衛生,不過是把自家門前的衛生做做罷了,遠離家門的,由居委會的人做,或者他們找人做。
中國人的衛生,僅止於自家及方圓兩米之內的。之外的,就跟自己無關了,就可以隨意糟蹋了,把垃圾從窗戶扔出去,垃圾若在門前,就用腳踢遠去。中國有“國家”一說,“家”“國”同構,其實在許多中國人心裏,是隻在乎“家”,不在乎這個“國”的,除非“愛國憤青”。但到了真需要這些“愛國憤青”為國捐軀的時候,他們也就當縮頭烏龜了。看現在在“釣魚島問題”上恨不得以頭撞牆的,喊著要打時通知他一聲的,從他們的亢奮,就看出來高潮退後的蔫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