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觀眾平均年齡不低於六十五歲,他們特意挑了有年代感的老歌重新編曲改詞,花一禮拜時間加緊排練出來。
開頭三支歌發揮得不錯,老歌重編的民謠調子很有新鮮感,看得出老人們大多挺喜歡。不知為何,九月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被坐在前排正中的啟雲公吸引。
這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就像一個殺傷力未知且裝置極不穩定的炸彈,不是不爆,時候未到。不管他們唱得多賣力,他從頭到尾麵無表情,連禮節性的鼓掌也沒有。在輪椅上動來動去坐得不甚安穩,每一道皺紋都寫著不耐煩。短短四十分鍾不到,支使得兩個護工團團轉,一會兒遮太陽一會兒拿毛毯,光換茶就換了三盞。
唱到《迢迢牽牛星》的時候,九月完全不明白,這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牛郎織女故事,為什麼會把怪老頭徹底點炸。
副歌部分剛開始,啟雲公突然高舉胳膊晃了晃手裏的折扇,打斷道:“小姑娘,你這唱得不對。”
樂聲戛然而止,九月忐忑地往前靠近一步,彎著腰說:“請問,是哪裏不對?”
啟雲公眉毛很長,垂下來一點灰白色的尖,皺眉的時候微微抖動。“這故事本身就不對,編出來的歌能靠譜嗎?我問你,牛郎和織女為什麼要這麼膩歪?”
九月有點愣:“因……因為他們聚少離多,每年七夕才能在鵲橋見一麵……”
他又說:“那你剛才唱的長生殿,不還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嗎?照這麼算算,我們地上的人一年才過一次乞巧節,他倆不是天天見,還有什麼好念叨?”
啟雲公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和病懨懨的外表完全不搭。九月被這個神邏輯徹底打敗,囁嚅著說不出話。
氣氛一時陷入尷尬,大夥兒都不知道該怎麼救場。緊接著又發生了神奇的一幕——啟雲公竟刷地從輪椅上站起來,背著手頭也不回往外走,步子邁得颯颯生風,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
倆護工像是習以為常,神色都很鎮定,一個推著輪椅一個抱起毯子追出去。
胖子托著下巴滿臉錯愕:“咱們給他氣得恢複行走能力了?那……是不是得加錢啊?”
回程途中,胖子一路都在哼著歌兒樂嗬嗬地數鈔票,沐浴在金錢的滋潤下,心情大好。雖然演出過程幾乎能用事故現場來形容,事先談好的報酬仍舊隻多不少。
九月陷入到牛郎和織女究竟是不是天天見的邏輯怪圈裏無法自拔,向司機打聽今天那個啟雲公究竟為什麼要當眾拆台。司機夜車開得無聊,尋思八卦能提神醒腦,便摘下墨鏡娓娓道來。
啟雲公早年在部隊有軍銜,十年前剛退休,緊接著老伴過世,就獨自搬進了南山園。所有老人裏,唯獨他是個老大難般的存在,脾氣古怪不好相處,為人極其難以取悅,讓每個護工都頭疼不已。說起來也是兒女雙全,但次女長居國外,長子是京圈地產大鱷,事業繁忙幾乎從不露麵,極少有空探望。頭幾年還有些人衝著他兒子的麵,隔三差五提著東西來混臉熟拉關係,老爺子特厭惡這一套,半點情麵不留統統給人趕出去,漸漸地也就再沒人來。
小悠嘀咕:“有錢人的世界真是難以理解。我老了以後,要是能住在這種世外桃源,天天吃著燕窩搓麻將,哪有時間傷春悲秋亂惆悵?”
胖子附和道:“我看裏麵住的老頭老太太都是非富即貴,這麼個神憎鬼厭的性格,不招人嫌呐?誰有耐心老讓著他。有首歌唱得好,相處沒有那麼容易,每個人都有他的脾氣過了愛做夢的年紀……什麼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