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是個細心人,看九月帶來的那些點心就猜到她出身江南,特意讓廚子做了南方家常菜色。食盒裏取出來的是雪菜燒黃魚、太湖三白、花雕雞。深秋正是湖蟹肥美的季節另還有一碟雪花蟹鬥,用綠菊花瓣點綴得很精致。
九月神農嚐百草一樣開始挨個試自己麵前的食物。綠色的蔬菜模樣奇怪,大多數叫不出名字,但味道其實都很不錯。唯一認識的是芹菜做的沙拉,莖稈比超市裏常見的那些要粗壯,生吃居然有水果味。
她很快就吃飽了,拿紙巾擦幹淨手,卻見老爺子停了箸,對著剛盛出來的一盞醃篤鮮,神色悵然。
午後風澄雲淨,豆丁在酣睡中發出輕微的呼嚕,適合回憶。啟雲公說,他過世的老伴兒原本祖籍蘇州,自幼隨父母遷居滬上,後來又入了部隊文工團,兩人就此相識,曾有過很美好的青春歲月。老伴兒在世時,燒一手極好的本幫菜,最愛喝醃篤鮮燉湯。
絮絮說了十幾分鍾,老爺子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九月:“哎,你會不會唱南方小調兒?”
九月點頭說小時候學過幾句,又為難道:“可是今天沒帶琴過來,配樂可能真不成了,要不我給您清唱幾段?”
老爺子低頭尋思片刻,說:“你等會兒。”
轉身進了屋裏,沒多久拿了把四弦中阮出來,遞到九月手裏:“會用這個嘛?”又補一句:“這琴啊,就是我老伴兒當年在團裏用過的那把。舊是舊了點兒,音色好著呢。”
九月小心翼翼接過來端詳,椴木琴身上雕刻了古雅的唐草團花,曲頸木紋清透,透著歲月沉澱的潤光。她拿起半舊的紅木指板試著撥了幾下,一串柔和音符叮咚滑落。
那天下午,九月彈著略顯生疏的中阮,給老爺子唱了首嶺南小調《氹氹轉》。這是首挺有年頭的老歌,幾經改編,曲子裏有許多傳統樂器元素,原詞卻是粵語,寫得頗傷情:“誰教我桃花亂轉,離離去去會有幾多段?可知我花園中心煩也意亂,回憶一一都絲連藕斷……”
歌詞太應景,老子聽完,淚花也憋在眼眶裏亂轉。九月懊惱得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自己,好好的唱這個做什麼。老爺子本來隻是情緒低落,這下直接給逗哭了,要是再來個高血壓什麼的……簡直不敢往下想。
惹了禍就得及時補救,她打起精神提議:“啟雲爺爺,其實這首歌還有另一首版本,比剛才的好聽多了,我再給您好好唱一個成不?”
老爺子很配合,說:“來來來,再唱一個。好些年沒聽見這把琴彈出來的動靜啦,唱什麼都好。”
九月琢磨一會兒,用原曲給臨時改了首南方小囡大多耳熟能詳的童謠,“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細細個我就識唱這首歌。轉眼已經過廿十幾年咯,紅牆綠瓦也越來越少咯,懷念阿嬤教我嘅這首歌……”
老爺子邊聽便興致盎然地用手打著拍子。唱完這首,九月不敢再造次,雙手托著樂器物歸原主。
“您還是把琴收起來吧,這麼珍貴的遺物,萬一磕了碰了多心疼。”
啟雲公點點頭,抱著琴起身回屋裏。
九月獨自坐在空闊的庭院正中,看了眼時間,估摸著等老爺子出來也就該告辭了。靜謐的午後,突然響起一陣哢嚓哢嚓的咀嚼聲,低頭一看,豆丁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叼走一隻螃蟹,躲在石桌下啃得歡暢。
九月大驚:“誰讓你吃這個,卡著嗓子怎麼辦?!你你你快給我吐出來!”
她二話不說伸手就揪著螃蟹蓋子往外拽,豆丁很執著,死咬不放,喉嚨裏發出委屈地嗚嗚。
就在一人一狗互相較勁的時候,樹影後響起幾下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錦帆抄著兜,斜倚在一株刺槐下,看到的大概是這麼一幅畫麵:九月渾身沾滿沙子,正從狗嘴裏搶螃蟹。
豆丁耳朵比較機靈,先一步發現不速之客,受驚鬆口。結果導致九月用力過猛,猝不及防在沙地上摔個四腳朝天。
兩人都愣了。
九月來不及去想他為什麼也會出現在此時此地,滿腦子轟隆隆滾過一句話:“我去不會吧,為什麼每次丟臉都要被他撞個正著?”
她把手腳放下,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一陣濃濃的羞恥感漫過全身,麵子什麼的,早就四海漂泊回不了頭。
始作俑者豆丁搖著尾巴歡快地撲上去圍在他腳邊轉圈,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和它沒什麼關係。
靜默良久,還是錦帆先開的口:“你在幹什麼?”
答案如此顯而易見,九月覺得就算是抱著狗馬上跳進莫愁湖也洗不清,幹脆用沉默代替回答。她低著頭走到沙池邊,飛快地穿上自己的鞋子。
啟雲公正好從屋裏出來,對錦帆道:“臭小子怎麼現在才來?好長一段連人影都不見,你爸也是,成天的不知道瞎忙個什麼勁。”
錦帆過來攙他,態度恭謹,說:“是我不好。不過您這兒不是挺熱鬧嘛,又彈又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