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沒毒,小寶也不敢吃。皮蛋教育過他很多次了,天下沒有免費的晚餐,大人總是壞的多,好的少,不能不提防。小寶跟皮蛋在一起也有半年了,皮蛋的大人恐懼症,就像傳染病一樣,多多少少傳到了他身上。
老女人似乎對小寶有其他想法,不斷找話題跟他說話,超有耐心。起初小寶不吭聲,不敢回答,到後來,他漸漸被老女人的友好打破了顧慮,開始跟她說話。
老女人問了許多問題,為什麼沒跟家長一起,是不是想回家,這些日子都是怎麼過的,有些問題小寶能說清,有些問題他說不清,求助地看著皮蛋。皮蛋卻冷眼旁觀,一句話也不說。
就算是這樣,老女人還是基本了解了小寶目前的情況:被人拐賣,跟家長失去聯係,離家太久,已經記不清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老女人越聽越有興趣,對小寶也更熱情。
晚餐時間,皮蛋拿出打包的熏肉大餅,那餅子冷了後變得很硬,就算是夾著肉,咬起來也費勁,更何況小寶還缺了兩顆門牙,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也沒能咬下半塊餅。老女人看在眼裏,等到賣盒飯的推車過來,熱心地幫買了三份熱乎乎的盒飯和兩瓶可樂。自己吃一份,剩下兩份推給小寶和皮蛋。
皮蛋看出老女人想討好自己,反正盒飯是列車員拿出來賣的,應該沒毒,就放心地吃了起來。見皮蛋開吃,小寶才敢吃,雖然菜色很差,至少有熱乎乎的米飯,還有個荷包蛋。小寶都忘了荷包蛋什麼滋味,三口兩口就給吞了,吞完又後悔,沒好好品品滋味。
哥倆狼吞虎咽,一噎著,就灌一口可樂。這還是半年來,哥倆第一次一人喝一瓶完整的可樂,別提多帶勁了。老女人看得高興,叫他倆別性急,慢點吃,慢點喝。
俗話說的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自打吃過了這份盒飯後,老女人跟小寶和皮蛋就算交上朋友了。皮蛋吃幹喝淨把嘴一抹,打著飽嗝,問老女人是哪兒的人。
老女人話匣子打開了,他家是礦上的,老公是礦工,下井,收入還過得去。她本有個兒子,十六歲上就下井賺錢了,可惜那孩子八字不好,剛下井不到半年,就遇上事故,死在井下,連屍骨都沒能挖出來。她年紀也大了,生不出孩子了,現在家裏就隻有老兩口湊合著過。
“要是,我能有你這麼個兒子就好了。”老女人說著說著,有些感傷,眼圈也紅了,眼巴巴地看著小寶:“我家有根在你這麼大的時候,那雙眼皮,那眼神,跟你一個樣。”
小寶被老女人盯得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的眼睛原本沒那麼明亮。原來在家的時候,經常水腫,睡一覺起來就變單眼皮了,現在瘦,怎麼睡也不會腫,就一直雙眼皮了。原本小寶的眼睛不算特別大,隻是瘦得腮幫子上的肉都掉光了,才顯得格外明亮。
那個什麼礦,皮蛋和小寶從沒聽說過,應該是個小地方,皮蛋本來沒往心裏去,但老女人最後一句話,卻叫他提心吊膽。
“孩子,要是你不嫌棄,跟我回去吧,我給你當媽。”老女人幾乎是哀求地說。
小寶剛喝下半瓶可樂,一股酸氣直衝鼻腔,鼻子腦子全都木了,眼也憋直了,最後打出個響亮的嗝。
浩浩媽收到遠在四川的軒軒媽發來的信息,說是在他們那邊的鄉下,有人一次性賣出好幾個小男孩。浩浩媽跟高玉芬一合計,決定去福建看看。
兩個媽媽分別給家裏人打了電話,浩浩爸爸答應打兩千塊錢過來。高玉芬的錢包早就癟了,她知道家裏底子薄,這半年來為了找小寶,為了家裏公婆治病,賬麵上早就入不敷出。她怕增加負擔,一直省著花,一再縮減花銷,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湊不出路費了。電話裏,李高峰雖然也答應寄錢,但高玉芬能聽出來,他心情很不好。
如果是以前,老公心情不好,她也會說點小笑話,逗逗他,現在,她實在沒這個心力。如果是她心情不好,老公也會安慰她,可是這次,兩口子明明好久沒通話了,卻都不想多說一句。
掛斷電話,高玉芬莫名地煩躁起來,怎麼會變成這樣?
好在錢還是到了,一千五,比高玉芬預期的還要多出二百。他還是擔心自己的,看著提款機上的數字,她心情又好了起來。
有了浩浩媽作伴,這趟福建之行高玉芬心裏踏實多了,要是早些遇到她就好了,不管高興的事還是難過的事,隻要能跟她說說,都會好受許多。
根據軒軒媽的消息,目的地在很偏僻的地方,都沒有公路直達。兩個媽媽得先到成都,再轉兩趟長途車,一趟短途車,還得走上幾十裏山路,最後的目的地,應該算是青藏高原的地界了。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達成都,又坐了大半天的長途車,在汽車站等著換短途車時,浩浩媽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警方解救了兩個被拐兒童,根據各方麵線索的比對,其中一個很可能浩浩。聽著這天大的好消息,浩浩媽又哭又笑,緊緊抱著高玉芬,激動得不知怎麼才好。
浩浩媽不再往前走了,她得立刻趕回去,看看她的寶貝兒子。臨走時,浩浩媽緊緊地握著高玉芬的手,叫她千萬別放棄,千萬別絕望。
浩浩媽比高玉芬還早搭上回程的車,看著那輛長途大巴消失在視線中,高玉芬發現自己哭了。是為浩浩媽高興,還是為自己著急,她說不清,不過可以肯定,浩浩回家是千真萬確的事。對她來說,就像半夜三更裏聽到了一聲雞叫,雖然天還沒亮,至少有希望了。
重新獨自上路,高玉芬總覺得少了什麼。雖然隻跟浩浩媽在一起待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卻是她最開心的一個月。浩浩媽是個樂觀積極的人,高玉芬也決定要樂觀積極起來,就算是假裝積極也好,老天爺都會看在眼裏吧。
下車是下午兩點多,天色還早,是在這個陌生的小村子裏住一夜,明天再出發,還是趁天黑前趕到目的地,高玉芬選擇了後者。一來可以省點住宿費,二來,她實在不想一個人麵對長時間的等待。沒人說話,一空下來,她腦子裏就全是各種不好的幻想,就算是做夢,也全都是噩夢。
一個人走也不難,她行李不多,隻有一個挎包,手裏還拎著個防雨布做的購物袋,裏頭裝著小寶的資料和一摞尋人啟事,每到新地方,不論是汽車站還是火車站,甚至是菜市場,第一件事永遠是先找人多的地方貼尋人啟事。
貼過上萬張尋人啟事,高玉芬總結出兩個經驗:第一,廣告印得比別人的稍大一些,照片尺寸也大一些,字體也加粗加大,保證兩三米之外就能看個清楚;第二,一定要貼得高些,再高些,最好撿幾塊磚頭墊上。這麼一來,多手的閑人會不太好撕,環衛工人清理也不那麼方便,就算是其他人再貼廣告,也不容易覆蓋。每張廣告保存時間哪怕長一天,都會多幾個人看到。
高玉芬要去的地方,小到在地方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汽車站也小得不像話。高玉芬在小賣部裏買了兩包最便宜的餅幹,兩瓶水,一個茶葉蛋,跟老板借了把椅子,把尋人啟事貼得高高的,又跟老板打聽了要走的線路,收拾起東西,就踏上了步行的路程。
這陌生的小地方,海拔接近三千了,高玉芬才走了五分鍾,就氣喘如牛。她盡量放緩腳步,每一次深呼吸,都那麼吃力。
比起環境的不適應,更痛苦的是獨自一人的跋涉。腳底下的羊腸小道隻有半米來寬,路基就是土地,被人踩得多了,不長草而已,放眼望去,前後四五百米的範圍都沒有一個人影。再看看四周,新綠的小樹林,一人高的蓬蒿叢,還有裸露的砂石坡,山澗深不可測,掉下去一顆石頭,好半天聽不到落地的聲音。天空倒是湛藍,稀薄的空氣沒被工業汙染,隻是偶爾飛過一兩隻不知名的大鳥,叫聲聽起來滲得慌。
高玉芬也走過不少山路,但其他山裏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人,這片地方卻叫她莫名緊張。誰也不知道那些蓬蒿裏藏著什麼,野獸,蛇,還是其他更可怕的東西。她繃緊神經,從天亮一直走到天黑,糟糕的是前方還沒出現村莊。
難道是走錯了路?高玉芬又累又餓,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歇息,吃晚餐。好在月朗星稀,月光給一眼看不到邊的山林鋪上一層銀霜,還能看得清道路。高玉芬打算吃完東西,再接著走,已經走了這麼久,說不定拐過這個山頭前方就有村莊了。
餅幹吃掉了半包,高玉芬喝了些水,聽到前方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高玉芬趕緊站起來,她已經好幾個小時沒見到人了,至少可以問問路。
前方來了兩個男人,一高一矮,穿著很邋遢,頭發也亂得像鳥窩,皮膚黝黑。這種形象要出現在城裏,不是流浪漢就是精神病,平時高玉芬避之不及。不過眼下這情況,她大著膽子跟他們招呼了一聲。
那兩人也很驚訝,停下腳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陌生女人。
“兩位大哥,請問,你們知道柳樹灣怎麼走嗎?”高玉芬盡量擠出個笑來,用普通話說。
兩人對望一眼,高個子問:“你是外地人吧,來做什麼?”
“我,是來找親戚的。”高玉芬想了想,還是沒把找孩子的事說出來。
“找親戚?”矮個子有點不信。
“能不能告訴我,柳樹灣還有多遠?”
兩個男人沒有先回答,倒是把頭湊在一起嘰咕,在高玉芬的角度看來,就像兩個鳥窩湊到了一起。她猜,可能本地人很少見到陌生人,對她有戒心。
她猜錯了。兩個鳥窩頭分開後,高個子一下子變出把刀來,刀尖對準了高玉芬。
“把錢,手機,全都掏出來。”矮個子壓低了嗓子,一邊挽袖子一邊說。
“你們要幹什麼?”高玉芬不由自主退了幾步,暗道不妙。
“不幹什麼,兄弟窮,跟你們城裏人借點錢花花。”高個子逼上兩步,獰笑道。
時間一下子緊張起來,高玉芬心裏冒出許多個念頭,逃跑?她已經筋疲力盡了,跑也跑不遠,更何況他們是本地人,熟悉路。不逃的話,那就隻有把錢給他們,可自己怎麼辦?身上那五百塊現金,是老公的血汗,她無論如何也不舍得。不跑也不想給錢的話,那就隻有試試告訴他們真相,說不定他們會幫幫自己。
“兩位大哥,我不是什麼城裏人,隻是個打工的,我也窮。說句實話吧,我是來找兒子的。”高玉芬努力讓自己不發抖,從購物袋裏掏出一張尋人啟事,展開來,“這是我兒子,他丟了半年了,朋友說柳樹灣有人買了幾個孩子,我就想來看看,求你們幫個忙,放我過去吧。我給你們兩百塊錢好不,我沒多少錢,真的,我的錢都花光了。”
呸!矮個子狠狠地啐了口痰:“臭娘們,當老子叫花子呐,兩百塊,你少騙人了。找孩子的個個都有懸賞,最少上萬。”
“少廢話,趕緊把錢和手機全掏出來,讓我們爽爽。不然的話,先奸後殺。”高個子目露凶光,飛快地揮出一刀,把尋人啟事刺了個對穿。
“到時候,錢和手機一樣是我們的,你這輩子也別想見到兒子。你這還有現成的地址和電話,我們再把你的照片發過去,跟你家討個幾萬塊來。”矮個子更是心狠手辣。
兩個混蛋說完,似乎很滿意這大膽地設想,冷笑起來。
高玉芬背後隻有兩米就是山牆了,再也沒有退路。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地方,怎麼會碰上這樣的惡鬼?他們越來越靠近了,月光下,陰狠毒辣貪婪的臉,跟野獸沒什麼兩樣。
一秒鍾像一小時那麼難熬,高玉芬的腦子高速運轉,究竟怎麼辦?把錢給他們,能保住這條命嗎?可他們不隻是要錢,還要侮辱她。就算真的配合了他們,難保他們不會殺人滅口,再勒索家裏人。她不怕死,怕的是再也沒機會見到小寶了。
怎麼辦,這可真是左右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