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3)

一道錚亮的光出現在黑暗中,光柱像條大蛇,晃來晃去,花了高玉芬的眼,也花了那兩個男人的眼。光柱又一晃,正好照到刀刃上,反射出雪亮的刀光。

“大壯,老七,搞什麼?”光柱的發端赫然一聲低吼。

高玉芬打了個哆嗦,聽口音是本地的,兩個人足以置她於死地,再來一個,還不活剝了她的皮?

來人三步並作兩步,很快來到高玉芬麵前,藉著月光,她看到一張四方大臉,雖然個頭不高,卻十分粗壯。此人似乎大有來頭,高個和矮個一見是他,連忙把刀藏在背後,兩個人使勁搖頭,說沒搞什麼。

“大晚上的,拿刀對著人家女同誌,想嚇唬誰?”那人把手電光對著高個和矮個照,晃得他倆睜不開眼。

“沒有,絕對沒有。”

“剛才有隻麂子跑過去,嚇到她了,我們來幫忙的,不信,你問嘛。”

兩個混蛋編了句瞎話,腳底抹油開溜了。

大妹子,他們嚇著你了吧。那人把手電對著高玉芬身上照了一遍,沒發現受傷,“我叫劉紅,柳樹灣的,你一個人趕夜路,是要去哪兒啊。”

柳樹灣的!高玉芬又驚又喜,她這才發現,此人是女的,隻是剪了短發,穿著比較中性化,身材和嗓音都很特別。

高玉芬撞大運了。

劉紅不僅是柳樹灣的,還是個記者。她年紀不大,輩分卻高,算起來,大壯和老七還得叫她姑奶奶。雖說隻是記者,好歹也有正式編製,柳樹灣幾百口子人裏,就出了她這麼一個吃公家飯的。村民們都說,吃公家飯就是當官,她威望很高。說來也巧,正好趕上她休年假,又正好今晚打鄰村的親戚家回來,碰巧遇上高玉芬。

劉紅聽說高玉芬是來找兒子的,要她跟自己走,不但可保路上安全,還能在她家吃住。高玉芬的心總算是落回了心坎裏,腳步也輕快起來。

劉紅說,不遠了,翻過這個山頭就到了。可望山跑死馬,又走了個把小時才進村。一路上,兩人邊走邊聊。

我替他們跟你說聲對不起,都是逼的,柳樹灣實在是太窮了。劉紅歎了口氣,她早就看出高玉芬受了驚嚇。

柳樹灣地方小,兩三百口子人,地廣人稀,土地貧瘠,什麼都種不出,每年就靠一點土豆紅薯填肚子。還好村外二裏有條河,弄點小魚小蝦就是葷菜,養幾隻母雞下的蛋就是零花,豬可舍不得自己殺,那是年底用來換大錢的寶貝疙瘩。算起來,村裏年均人收入還不到一千塊。

因為沒文化,村裏人就算出去打工,也隻能賣苦力,沒前途還常被人騙,就這種經濟水平,好多青壯年隻能打光棍。娶不起媳婦,當然也就沒有兒子,雖然窮,但家裏也不能絕了種,於是大家隻能退而求其次,有的人娶了寡婦,有的人娶了親戚,還有的人娶了殘疾人。這種情況下,能順當生個兒子的就更少了,所以,買老婆買兒子的情況,比較普遍,其中許多人,還是背了一屁股債借錢買的。

劉紅不愧是記者,短短幾句話,把情況分析得很透徹。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言下之意就是讓高玉芬別太生氣。

高玉芬還是心裏憋火,話是不錯,可剛才那兩個混蛋不僅要她的人她的命,還要錢。難道窮和沒文化,就可以成為犯罪的理由?照這樣說,天底下該亂套了。

這想法在心裏翻滾了一陣,卻沒說出口,高玉芬不想得罪劉紅,萬一她也不幫自己了,那很可能會是死路一條。

劉紅雖然是吃公家飯的,但她家的房子卻很老舊,夜色裏看起來,她家的瓦還算齊整,不像村裏有些人家,屋頂上都長草了。進了門,高玉芬注意到堂屋最醒目的位置上,擺放了電視機和DVD,雖然電視機是老式的,DVD在這窮鄉僻壤派不上什麼用場,卻用一塊繡片給蓋了起來,顯得相當貴重。

劉紅說,柳樹灣還算好的了,至少太有電,更遠些的村子,連電都沒有。

劉紅的父母,看起來還算開明,她父親是民辦教師,識文斷字,熱情地招待了高玉芬,請她喝玉米粥,張羅熱水讓她洗漱。劉紅是家裏唯一的孩子,長得特別像她爹。聽她娘說,怕她受欺負,從小就把她當兒子養,結果變成了現在這樣。劉紅娘的口味雖然是責備劉紅不夠溫柔,太男性化,可看女兒的眼神卻分明是欣賞。

這話顯然是說給外人聽的,劉紅年紀不小了,還沒結婚,在村裏人看來肯定不正常,太奇怪,高玉芬卻能理解,當媽的都能理解,親生骨肉,無論怎樣都是最好的。

臨睡前,劉紅讓高玉芬放心,她明早就去打聽誰家買了孩子。

高玉芬感覺十分疲憊,加上高原反應的頭暈,難以入睡。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劉紅會幫自己,可那兩個混蛋可不是善類,要是村民窮凶極惡,就算找到了兒子,會讓她帶走嗎?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拿起了手機,想給老公發條短信。信號隻有一格,信息發了三四遍,也沒能發出去。

第二天一早,外屋傳來木頭門開啟發出的嘎吱聲,高玉芬還聽到了劉紅的聲音。

高玉芬欣慰地想,她準是去幫自己打聽了,趕快起床,穿好衣服,去外頭等劉紅的消息。

劉紅的娘蒸了幾個紅薯當早餐,高玉芬是客,還得到一枚煮雞蛋。高玉芬很高興,想著這村裏還是有好人的,興許昨晚那號的混蛋也隻是少數。

雞蛋還沒吃完,外頭就傳來吵鬧聲,劉紅娘騰地站起身來,她聽到了劉紅的聲音,趕緊跑了出去。出門時,她把門關好,看了高玉芬一眼。

高玉芬明白,那是叫她別輕舉妄動。外頭發生了什麼,她感覺十有八九跟自己有關,把臉貼在窗戶上,努力往外瞧。

隻見劉紅被十幾個婦女團團圍住,她揮著手,極力解釋著什麼,可那些女人七嘴八舌,來勢洶洶,壓得她根本發不出聲。後頭還有幾個男人和老人,劉紅娘一出去,把她也給圍起來了。就在這時,高玉芬看到了兩張可怕的臉,那正是昨晚的混蛋,大壯和老七,他們帶著另外兩個女人,衝進了院子。

高玉芬還在尋思要不要躲,老七已經從窗戶裏看到了她。

“就是這個女人!”大壯手裏提著根棍子,凶神惡煞地指著高玉芬。

“你們,要幹什麼?”高玉芬大聲叫到,試圖引起外頭劉紅的注意。

“就是這個掃把星,鄉親們,不能讓她留在這裏。”大壯把棍子高高舉起,準備打人,領著幾個村民往屋裏衝。

高玉芬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可以肯定自己惹出麻煩來了,還好衣服齊整,趕緊跑進屋,一把抓起行李,趁著那些人還沒對她動手,從後門跑了出去。

千辛萬苦才來到這裏,難道就隻能放棄?高玉芬一萬個不甘心,把最後的希望放在劉紅身上時,她發現劉紅和她娘被都被圍得動彈不得,也自身難保。看來真是沒法子了,連句謝謝和道別的話也沒說,高玉芬狼狽地逃了,朝著昨天的來路猛跑,頭也不敢回。跑出村口,跑上半山腰,確定後頭沒有追兵,她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俯瞰這個小小的村子,這些低矮破爛的土牆房子,還有那些螞蟻一樣的村民,黃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地滾下來。

要是小寶真在這該死的村裏,憑她一己之力,也甭想帶走了。高玉芬憋了一肚子的氣,衝著碧藍的天歇斯底裏地喊出了聲。

幹澀無奈的聲音在山穀裏回蕩,驚飛幾隻灰溜溜的麻雀。沒有土地公,也沒有神仙,鬼都沒出現。高玉芬眼前發黑全身乏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藍的天有什麼用,還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徒步走了四個小時,內衣都被汗水濕透了,高玉芬胸腔像被大石頭壓住,難以呼吸,再次回到昨天下車的小站,每天一班離開的汽車,要兩小時後才來。這裏甚至沒有候車的地方,高玉芬在小賣部買了碗方便麵,跟老板借了張凳子在門口坐著。

熱水不夠滾,那麵好久都泡不發,高玉芬也沒食欲,捧著碗,癡癡地看著昨天貼的尋人啟事。她貼得很認真,漿糊抹得很均勻,幹了以後也不容易撕。可笑又可恨的是,小寶臉上被人畫上了兩撇八字胡和一副眼鏡。

小寶從一個天真可愛的小娃娃,變成了麵目全非的滑稽大人,高玉芬笑不出來,卻沒有哭,隻是無奈又無望。

“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我沒辦到。”劉紅出現在高玉芬麵前,她臉色很難看,滿頭的汗,挎著個旅行包。

“沒事,我都看到了,你也很為難。”高玉芬想擠出一個笑,可臉部肌肉不聽使喚。

“你來得不時時候。昨晚村長去世了,村裏的神婆說,是掃把星把他克死,掃把星是外頭的人。我知道,這理由很荒唐,但村裏人都信。”劉紅的聲音裏透著疲憊,好一會兒才敢轉過頭看高玉芬一眼,“我幫你問了,最近是有兩家人買了男孩,一個四歲,一個三歲。”

“謝謝,遇上你,我算沒白來。”聽到這消息,高玉芬高興起來,小寶沒落到這些人手裏,算是好事。

為了感謝劉紅,高玉芬請劉紅吃了方便麵和茶葉蛋,她想請更好些的,可小賣部沒有別的。劉紅總覺得對不住高玉芬,讓她受了委屈,她說要幫高玉芬申請幾天的免費尋人廣告,高玉芬給了幾張尋人啟事,又把自家的情況和孩子走失的情況講了一遍。

“你們可以開尋子店!”劉紅聽說高玉芬家有個小鋪子,馬上說。

“尋子店?”高玉芬不理解。

劉紅說,她在深圳采訪時,碰到過兩個同樣做小生意的家長,他們把自家的招牌換成了醒目的尋人廣告牌,上頭有巨幅照片,還有尋賞金額,方圓百米的路人都能看到,這就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免費廣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時每刻都在對外發送信息。給這兩位家長提供消息的人特別多。

高玉芬試著去想,自家的小招牌換成巨大廣告牌會是怎樣。劉紅說得很具體,廣告上用什麼字體,什麼底色,還有變賣家產,懸賞十萬這樣的詞。

高玉芬聽著聽著,臉上亮堂起來。

快到站了,火車開始減速,準備下車的乘客已經拿好行李,排隊等候在車門邊。隊伍裏,老女人牽著小寶的手。她的手雖然粗糙,倒也厚實溫暖,小寶的柴火巴掌落在她手裏,就舍不得放開了。

小寶看了看老女人,雖然怎麼都跟自己媽媽扯不到一起,但是她會給自己買吃的買穿的吧,至少還有個正經的房子可以住。真想要個媽媽,暫時的也好。想到這裏,小寶忍不住握緊老女人的手。老女人得到回應,高興地衝他笑笑,還摸了他的頭。

旁邊的旅客投來不解的眼神,小寶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然後又看向皮蛋。皮蛋的眼裏,居然汪著一泡淚。小寶的心咯噔一下,皮蛋很少哭,就連被大眼袋打得鼻青臉腫,痛到嘔吐,整夜睡不著,也不哭。

小寶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皮蛋的眼裏分明還有責備。他對自己那麼好,怎麼能自己去過好日子,就不管他了呢?明明約好了,誰先找到爸媽,兩兄弟就都一起過,再也不分開了。小寶的爸爸教育過他,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小寶一把甩掉老女人的手,挽住皮蛋的胳臂,“我們說好的,要走一起走,再也不分開。”

“孩子,我們家隻需要一個兒子。”老女人為難地看著皮蛋,他的年紀太大,已經不適合當養子了。

“那我就不跟你走了。”小寶堅持道。

皮蛋剛才一直沒做聲,表情越來越凝重,直到這時候,才終於露出一絲輕鬆,甚至挑釁地看著老女人,似乎在說:休想把我們分開。

“我們家也不寬裕,最多隻能養活一個兒子。”老女人開始解釋,不過她很快意識到皮蛋的眼神裏有相當程度的敵意和不信任。

“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萬一你是人販子,把我弟給賣了呢?”皮蛋冷冷地說著,聲音卻不小,引來好幾個旅客關注的目光。

“天地良心,我真不是人販子。要不這樣吧,你跟著我回家,親眼看看小寶在我家過得好不好。你什麼時候放心了,再走,這總可以吧?”老女人被眾人盯著,緊張起來,其實她心裏也沒底,帶小寶回家都是頭腦發熱的臨時決定,完全沒跟老頭子商量的。

皮蛋看了小寶一眼,他理解小寶的想法,不想錯過這個好機會,又不想失去皮蛋。皮蛋心裏何嚐不是這樣想,小寶對這個突然到來的機會充滿了不確定,最後拿主意的變成了他,誰讓他是哥呢。

老女人讓皮蛋和小寶管她叫羅姨。

下了車後,羅姨把小哥倆領到公共浴室,請他倆洗澡,又很大方地給兩個孩子買了兩身新衣服新鞋,換掉了那臭烘烘的破襖子。

半年多了,這還是小寶第一次洗澡,清澈透明的水淋濕了頭發,落到臉上時已經變得不透明,再流經身體落到地上,已經變成渾濁的泥湯。在勉強不餓死自己的流浪生涯中,洗澡是奢侈的事,哥倆興奮極了,互相搓背,搓出一顆顆黑乎乎的泥丸子來。大丸子落地,小丸子融化,足足搓掉了一層皮,兩個孩子才洗出本色來。

洗完澡,哥倆小心翼翼地在更衣室裏,把剩下的三百多塊錢藏在新鞋裏。皮蛋告訴小寶,萬一發現羅姨不對勁,或是人販子,立馬就逃。

穿戴一新後,羅姨又領著兩個孩子去街邊的理發攤子上推了兩個平頭,皮蛋板寸,小寶圓寸。小寶本就生得可愛,又愛笑,一捯飭幹淨,越發惹人喜愛,羅姨越看越滿意,雖然花掉好幾百塊,也不覺得心疼了。

羅姨的家不在縣城,還得坐一個小時的中巴車,翻過高高低低的小山,才到礦區。那是個有年頭的中型煤礦,礦區原來也頗具規模,簡直就是個獨立的小城鎮,不僅有自己的菜市場和商場,還有電影院,食堂,大澡堂和籃球場,圍繞在球場周圍的,是好幾十棟老式的宿舍樓。進進出出的載重大卡車上,全是黝黑的煤,看起來這裏還算興旺。

“咱們家就在那兒。”羅姨指著不遠處的一棟兩層小樓說,一樓,種了葡萄藤的就是了。

順著方向看去,那家有個小小的陽台,樓麵很老舊,外牆灰蒙蒙的,小寶不由自主地牽起了皮蛋的手,忐忑不安,這個新家會接納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