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粉果然贏得了一張罰單。周森掏出錢包就要掏錢:“算我的。”
我撕下罰單,鑽上車:“是我自願的好不好?”
周森碰瓷兒似的擋在小粉前,我不得不按下車窗。到了北京他仍企圖蠱惑我:“畢心沁,偶爾活得自私一點可不可以?”
說完,周森的視線落在了我後座上的行李箱上。他的眉頭微微一緊。
我像菜鳥似的生澀地倒車,然後踩下油門逃之夭夭了。
單喜喜從派出所給我打來電話,潑婦似的:“快來救駕!”
我開著車一邊過關斬將,一邊訓斥她:“單喜喜你丫認了個幹爹是不是?你還有沒有底線了?你對得起你親爹親媽嗎?對得起我這個將來還得給你當伴娘的姐妹嗎?”
單喜喜頓了一頓,改為抽抽搭搭:“少廢話,快來,來了就真相大白了。”
等我到了派出所,左顧右盼生是沒把單喜喜認出來,直到坐在牆根兒底下的她做賊似的跟我招了招手。單喜喜一腦袋的大波浪不翼而飛了,殘存一層參差不齊的毛茬兒。我撲過去抱住她的頭,仔細研究:“假發吧?不好看,咱摘了吧,我不騙你,真不好看!”
單喜喜眼圈頓時就紅了:“畢心沁,你別摳了,這他媽是我頭皮。”
我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啪啪地掉:“對對對,我有印象,米蘭時裝展上都是你這發型,今年最in的發型,好看,絕了!”
單喜喜的眼淚也掉下來了:“真好看的話,那你也來一個。”
“喏,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薛導。”單喜喜的下巴撇向一名正向我們走來的男人,“我那支洗發水廣告全仰仗他推薦的我,這會兒正籌拍一模特題材的電影,不出意外的話我是女三。”
薛導身長腿短,不論真假,反正頭頂古奇的鴨舌帽,耳釘璀璨。他鬼鬼祟祟地埋著頭,不給我正麵。我拆單喜喜的台:“做派倒是挺像大牌的,不過要真大名鼎鼎,這會兒律師記者什麼的,應該裏三層外三層了吧?”
給單喜喜先是下了安眠藥,後才有條不紊剃了頭的人,是被單喜喜頂替了洗發水廣告的姑娘,姓崔,藝名是個洋名字,崔西塔。這時的崔姑娘倒是老實巴交的,著實不像心狠手辣之人。
四十歲開外的薛導目中無我,將單喜喜拉到一邊,二話不說就裝上了孫子。
我閑著也是閑著,便飄到崔西塔旁邊:“你就對自己的頭發這麼沒自信?”崔西塔說話也是出乎意外的溫婉:“沒自信的是她,所以才貢獻色相。”
我護犢子的勁頭兒洶湧澎湃:“她的色相是她的,從頭發絲兒到心肝脾胃全是她的,別說貢獻了,要殺要剮也隨她的便,輪不到你指手畫腳。法律是公平的,拘留你十天半個月就算便宜的。”
“就算法律是公平的,可薛導不是,”崔西塔胸有成竹,“不然他也不會低聲下氣為我向她求情了。”
崔西塔真是一語道破。單喜喜表麵上占盡了先機,可這崔姑娘和薛導卻多了幾分患難真情。
單喜喜在我的車上泣不成聲,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哭訴說真不該這麼便宜了崔西塔,她可是給她下了藥了,本來就不太靈光的頭腦,再落下什麼後遺症可就雪上加霜了,她還說真該再和薛導多談談條件,那模特題材的電影,何苦光穩固了女三的地位,不爭取爭取女二的?
而至關重要的一點是,單喜喜對薛導竟還是動了點感情的,她說他才華橫溢,卻懷才不遇,在這個圈子裏二十年了,始終不上不下。我表示認同,的確,懷才不遇的男人有時比誌得意滿的更吸引女人,因為他們的遺世獨立,在令女人愛慕的同時,還會激發她們的保護欲。
合璧婚慶的易主是迫在眉睫了。
莊盛和老板夫婦頻頻關在門內密謀,打開門後,莊盛往往是一副窮人乍富相,而老板夫婦卻像鬥了敗仗的公雞,氣急敗壞地直炸毛。
連續幾天,我賴在單喜喜家,每每都是單喜喜花半小時之久扣上假發,拖了我去四處找房子。我彷徨極了:“不如我們兩個合租吧,廁所我來打掃。”
單喜喜鐵石心腸:“休想,光這幾天你就耽誤我多少進度了。”
“譬如?”我刨根問底,仍心存僥幸。
單喜喜掰著手指頭:“一,我報那烹飪班兒是為了裝裝賢妻良母,和王墨破鏡重圓,結果我學會的第一二三道菜都進了你的肚子了。二,我統共和薛導出去應酬了兩個晚上,你兩個晚上都給我來奪命連環call,人都問我,喜喜你到底成沒成年啊?三,周森,我也有了全盤計劃了,可我得單獨行動啊,這不興團隊作戰的啊。再說了,留你這麼個姿色和我旗鼓相當的和我當連體嬰,不得搶走我一半的桃花運?反正,合租休想。”
我脫口而出:“正好相反!你留著我不才好監督我?”
周森這幾天給我打過兩通電話,在單喜喜方圓三米之內,我毫不猶豫地拒接了。一共就兩通,然後他便再也沒有打來。
單喜喜像摸小狗似的摸著我的頭:“你呀,依賴人慣了,不會自己活著了。”
才摸了兩下,單喜喜就想到了自己一腦袋的毛茬兒,悲從中來,啪的推開了我的頭。
孔昊在晚間新聞上露了麵,他西裝革履地坐在領導人的後方,挺拔端正,一絲不苟。我從單喜喜的床上向電視機前撲,一股想擁抱孔昊的衝動前所未有的強烈,就像是要麼是我,要麼是他,正站在懸崖邊,而隻要我能抱住他,我們就能生死與共,不枉費我六年來的全心全意和大好年華。不過可惜,孔昊的畫麵稍縱即逝,我撲了個空。
夜間,我直挺挺地躺在單喜喜旁邊,強打精神,生怕睡了個天翻地覆,夢見周森,再喊出他的名字。早在我和他自雁棲湖釣魚歸來的那夜,我就夢見過他,夢中他和孔昊輪番上陣,預兆了我們三人的今日。在河北的一夜,不過與今夜間隔數日,卻恍如隔世。那時的沉淪,在這時變得罪孽深重。也許孔昊仍深愛著我,而我也仍無法割舍他,也許單喜喜對周森勢在必得,那她勢必要對我恨之入骨。
合璧婚慶的老板夫婦再又一次和莊盛密謀完畢後,打開門,宣布退任。
才新來的前台丁小嬌咋咋呼呼地:“What?”結果,老板說要移民,老板娘說要改行,口徑雖對不上,但反正是心有靈犀地不甘承認被莊盛降了住。
莊盛走馬上任後的“合璧”繼續叫“合璧”,他說如果要改名換姓的話,那還不如自立門戶,何必當這忘恩負義欺師滅祖的白眼狼。他還說,雖說江山易打不易守,可既然打都打出來了,就要死守。
孔昊回國了,我破天荒地去了機場。
似乎我從來沒有去接過他的機,畢竟即便是沾國家領導人的光,他每次出行都有專車接送。孔昊乘坐的航班提前抵達了機場,以至於他先我一步到了接機口。我三步並作兩步,像頂著槍林彈雨似的穿過茫茫人海奔到了他的麵前。孔昊擁抱住我手臂更像箍緊了我,緊得我雙腳幾乎離地。
“真想你。”孔昊將這三個字演繹得感人肺腑。
“我才是真的想你。”我認真地,“不如我們私奔吧,馬上就走,反正我們人都在機場了。”
孔昊正不知如何應答,他的手機一響,救了他。他握著手機企圖不動聲色地溜到一邊,不過我沒如他的願。我和他十指交叉相握,像鎖般牢牢地扣住他。他迫不得已,接通電話,沒底氣地喊了一聲媽。接下來,孔昊的支支吾吾,將我連日來好不容易積蓄的勇氣一點點啃噬幹淨。
孔昊走了,乘坐地鐵一個人走了。我這場接機以失敗而告終。據說,孔家有急事,須孔昊速速折返。這些善意的據說,是孔昊對我的不忍,可到底他還走了。
這一天也是我搬遷的日子。在單喜喜的拍板下,我租到了一棟筒子樓的單間,四環邊上,廁所像豆腐塊一樣小,廚房是開放式的,爐灶和床相隔不足三步,租金一千塊一個月。
我並不是處心積慮將搬遷安排在孔昊回國的同一天的,可既然孔家有急事,那我也別無他事了。
我叫了莊盛和單喜喜來當苦力,三人跟入室盜竊似的回到了我之前視之為家的孔昊家中。幾年的光景,我的行李並不僅僅那兩隻倉皇拖走的行李箱。更何況,我還有大金和小金必須拖走,既然我接手了它們的後半生,就不能置它們於不顧。
莊盛環顧著房子:“我的沁喲,原來你就是傳說中金屋藏嬌的那個嬌啊,這孔某人同樣不容小覷啊。我說你怎麼放不下他呢,換了我,也我放不下……這房子啊。”
單喜喜代言我:“放屁!這房子和畢心沁和孔某人的感情比,還不如個屁!”
莊盛慫了,眼神兒跟小雞似的:“我不就那麼一說麼,你還當真啊。”
然後,單喜喜鞋也不脫就踩上了床,留下兩組清晰的鞋印,繼而她又踩上床頭櫃,極盡所能地朝高處的牆壁上狠狠吐了口口水。我和莊盛雙雙看傻了眼。
單喜喜泄憤地:“哼,丫不是潔癖麼?這就夠他喝一壺的!”
莊盛無比崇拜地:“高!實在是高!”
出門前,我趁單喜喜不備,用力將床上的鞋印撣了撣。我自認為從未傷害過孔昊,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想有。我和單喜喜吃力地搬著魚缸,莊盛則負責我大大小小的七個包,整個人掛得像棵聖誕樹。我咬著牙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出了門。
單喜喜這時才注意我的魚缸:“周森說你從雁棲湖帶回來條魚,我還以為是一條,鬧了半天兩條啊。你可真有癮。”
孔昊在將近晚十一時給我打來電話。那時,兩名苦力均已告辭,而我正在新家中登高觀測空調。空調的製冷並沒有不妥,隻不過除了嗖嗖地吹冷風之外,它還叮叮咚咚地滴著水。孔昊獅吼:“心沁,你在哪?”
此時,孔昊正在我們“過去”的家中,不見他朝思暮想的我,隻見空了半邊的衣櫃和抽屜。我仰倒在床上,空調就在我視線的上方,代替我哭泣。
“孔昊,我們結婚吧。在機場我還說私奔,你說傻不傻?光明正大的私奔幹什麼?我們結婚吧。”我的行李還沒拆,隻要孔昊痛痛快快地說出個“好”字來,我可以手提肩扛連夜回到我們的家。
頓了頓,孔昊的呼喊充滿乞求:“心沁……”
至今我仍記得我對孔昊初時的心動,他如兄如長,令我仰慕。可今天的他像是被施了魔法,軀殼越縮越小,喉嚨裏還懦弱地叫嚷著“救命,救命啊”。他被打回了原形,自私自大,舉棋不定。
“分手吧。”這句話我從沒有打過腹稿,甚至連遐想都不曾有過,即便李真和孔媽媽已並肩攻了過來,我仍固執地認為孔昊會站在我這邊,如此一來,我們二對二,勢均力敵,仍有勝算。可惜,孔昊中立。單薄如我,如何去以一敵二甚至敵三,而就算我僥幸勝了,也免不了哀鴻遍野,了無意義。
孔昊不答應:“心沁,你到底在哪!”
我們六年的長跑跑到了盡頭,孔昊卻突然有了衝刺般的激情。他開始對我遷就,對我緊張,開始聲嘶力竭。我卻掛了電話。
空調仍然在漏水,漏得好似一場冬雨,沒有電閃雷鳴,隻有漫天的陰霾。孔昊一聲聲的“心沁”,無疑是對我的挽留,隻不過,這挽留無比空洞,幾乎可以綿延出回聲來。我心如刀絞,拚盡全身力氣將手機擲了出去。
我絕不是有意的,但卻一擊命中。那安放在桌上的魚缸應聲粉碎,大金小金相繼從桌上摔到了地上,命懸一線。
我狼狽地翻下床,將滑溜的它們捧在懷中,奔入廁所。水嘩嘩地注滿了水池,它們死裏逃生。我氣喘籲籲地對它們擠出笑容:“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這一夜,孔昊大鬧了單喜喜家。
他先是險些拆了她的大門,引得她的室友求爺爺告奶奶,單喜喜不得不將他恭請了進來。孔昊翻來覆去問的無非就一個問題:畢心沁現在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單喜喜向我原景重現時,說孔昊兩眼猩紅,語無倫次,她還說:“畢心沁,恭喜你,你激發出了孔大翻譯潛伏了三十年的另一麵,可他媽爺們兒了。”可架不住單喜喜骨子裏也是個爺們兒,所以孔昊還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末了,單喜喜上床睡覺,孔昊在盛怒下掀了單喜喜的被子,又將她拖下了床。單喜喜也怒了,再度爬上床,蓋上被子,且把衣物一件件扔出了被子。孔昊束手無策,收兵。單喜喜還對我說:“這回我是破天荒投給孔大翻譯一票,你該收手時,記得收手。”
後半夜,孔昊又找了王墨,至於後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孔昊會堵在“合璧”門口,並不稀奇。莊盛及時致電我:“沁啊,咱門口有個門神,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放你一天假。”
我感激涕零:“你真是個有人性的老板。”
哪知,莊盛還有下文:“那你今天抽空去把賈小姐的合同談一談,爭取這個星期就簽了它。還有皇城根公園的合作協議,你也去探探底。哦,對了對了,如果還有時間的話,你再去趟順義,那邊有個廠子有意向給我們提供各國傳統服飾,你去難為難為他們,問他們有沒有莫桑比克的服飾,說到底就是給我壓價……”
“姓莊的,你這叫放我一天假?”
莊盛小人得誌:“哇哈哈,當老板真是太爽了!”
然後,我便在花鳥魚蟲市場的門口見到了周森。我正要進去時,他正好出來,他懷裏抱著個不小的紙箱,見了我,頓了頓,便將紙箱交給了旁邊同行的女人。女人抱著紙箱,在經過我時對我禮貌地點了點頭,便走掉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自從認識了周森,我和孔昊的關係便每況愈下,我的處境一次比一次難堪。
周森走向我,自然地:“我助理。”
我又在找他的麻煩了:“助理怎麼了?再怎麼說也是個柔弱女子,你怎麼好叫她搬那麼重的箱子。”
“是些花籽,不重。”周森耐心極了。
我找不出話題,正要道別。
“來買魚食?”周森不允許。
“不,魚缸,之前那個……壽終正寢了。”
“那魚?”
“都好好的。”天曉得,我為了搶救它們,手指被魚缸的碎片割開一道口子,大腿還撞上床腳,落下一片瘀青。
“可你不好。”周森咄咄逼人地。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心傷無處躲藏。
周森還在逼我:“新地方住得還習慣嗎?”
我沒話說,隻好說廢話:“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