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二琥躺在床上,偉民坐在臥室裏的小沙發上研究菜譜。二琥有氣無力:“你說媽是不是早就傻了,有錢不給兒女使,淨往騙子兜裏送,還不止一次!”偉民不接話,看菜譜。二琥埋怨:“倪禿子,菜譜放下!”
偉民嘖了一聲:“現在說這些有用嗎?”
二琥道:“事抵眼前,有用沒用都得說,媽真要住院,你說咱們是出錢還是出力?”
“出力。”偉民不假思索。他心疼錢。他也沒有多少錢。
“誰出?”
“我吧。”
二琥哼哼一聲:“就怕真到那時候,你想出力都沒處出,醫院隻認錢!我說出錢出力的話,那是故意設置兩個選項,是權宜之計。”
偉民說:“等著吧,不還有老三嗎?”
二琥不屑:“你看老三那樣,好像媽都不是親媽似的,她現在眼裏,隻有那瘸老太太!”
偉民勸:“反正,咱們跟老三保持一致,她怎麼,咱們就怎麼。”二琥道:“老二也孬了,過去還大包大攬,媽他養老送終,現在好,出錢了,想到大家了。”偉民實話實說:“老二這些年做得不錯,要求別太高。”
小段把正陽娘的輪椅推到偉貞床前,她就要下班了。倪偉貞躺在床上,單手支著頭,看著身邊的小寶貝,用手指輕輕戳他臉蛋,雞蛋白似的柔嫩。他咯咯笑,還不懂得世界的殘酷。見正陽娘來,偉貞喊了一聲媽。
正陽娘忽然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媽,沒事。”
正陽娘肯定地:“你媽那事,咱不裝孬。”
“媽,您別管了,我處理。”
“他們給多少,咱們就給多少,關鍵時刻,得頂上。”
偉貞不懂婆婆的意思,隻是望著她,不說話。
“錢從我這兒拿。”正陽娘說。
“媽!”
“賣房的錢還有,暫時不用,用你媽身上,應當應分。”
“媽——”偉貞聲調拉得更長。那可是正陽留給老母親的養老錢!不行,不能動,堅決不行。
“你怕錢花了,我會纏著你。”
“媽,不是那意思,那錢不能動!”
“該花花,我不怕你跑了。”正陽娘爽氣地說。
“不行,不能動。”偉貞還是堅持原則。
“你要還認我這個媽,就拿去用,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養老也不是一天,有你在,比那些錢堆在我身邊還讓我放心。”倪偉貞淚眼婆娑,她想不到婆婆有這樣的心胸和氣度。她也知道,老媽看病,一旦住院,真可能是無底洞,錢投進去,隻有進的,沒有出的。萬一錢花光了,將來正陽娘生病,一時拿不出錢來怎麼辦?那她真就成了千古罪人,百年之後去另一個世界,杜正陽恐怕都不會放過她。倪偉貞隨即說:“媽,別急,再想想辦法。”老母親懇切地:“就用這個錢,別想了。父母對子女,子女對父母,該盡的責任要盡,該承擔的義務要承擔,盡人事,聽天命,不後悔。”話講到這地步,倪偉貞隻能接受,她又難受又感動,難受的是,她從沒想過自己竟會窘迫到這地步,感動的是,婆婆如此赤誠。倪偉貞下定決心養好身體好好賺錢,她現在不光是為自己活。或者幹脆說,她現在就不是為自己活。不是不能,是想法變了,她要為兒子活,為婆婆活,為老媽活,為別人的幸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