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洛踏步向前,隨侍的小太監已提著燈籠跨過門檻,進得暖閣,鄭九功躬身為他取下外披的墨色氅衣掛好,一幹人簇著上位坐下。張麽麽恭身加煨暖爐香炭,溫上湄潭新貢的桑落酒,玉吟拿毛巾來給寶璋擦拭幹淨臉頰手心,又把栗子、紫芋取出擱放銀盞中,候在旁側侍奉。
寶璋親自拿了金鑲紫檀柄果叉循著崩裂的笑口剝栗子,朱佑洛湊過來幫她,玄色的緞子衣袍露出些微金絲龍紋滾邊,連帶著月白流雲紋曳撒微顫,腰間墜下的羊脂玉佩湧流出瑩潤剔透光澤。隻笑說:“倒是別有一番回香,不過十一妹妹一病這許多天,除了饞解口味之物,還需多進補養身才是。”
張麽麽、玉吟聽得這話,口中呼著“奴才有罪”,已是齊齊俯首跪地。寶璋望她們一眼:“我自個兒心頭喜歡,可關著你們什麼事情?”又轉過頭,笑盈盈地:“三哥說的,寶璋都記著了。”
她顏色清減,這一笑來,倒是眉目流光,燦如辰星,顯出三分精神。朱佑洛也便淡淡:“尚沒有要責罰你們的意思,往後注意著便是。”又叫小太監把隨帶的幾大盒子補品捧過來,張麽麽跟玉吟忙恭身接下歸置。沉甸甸齊整整,無外是些參茸阿膠夏草冬蟲之類,寶璋隻覺看著都似已聞到辛嘔的藥膳味,隻把頭偏過去。
鄭九功打開捧著的蟠龍紋檀木匣子,露出圓滾滾黃橙橙的萃葉柑橘,恭身向前:“小郡主,這是殿下特意囑咐的嶺南千山蜜橘,晌午才起的窖,橘葉清香都還未散盡。”
寶璋便是笑,拿手拈了一個握在手裏,朱常洛卻已撫過她的手踝:“到底還病著呢,翻烤過了再吃。”
寶璋嘴上笑說:“左右早就好了,就差這一味胃上藥。”卻還是依言把柑橘捧進紅泥火爐裏,手撐著臉頰望著鮮活跳躍火苗。
大約並未料到有人來訪,她隻穿著家常衣裳。比甲是爽脆流璃的碧玉,襦裙是雨過天晴的淺青,烏黑柔軟的長發披在肩頭,襯著一張臉龐白玉無瑕、繾綣縹緲。
朱佑洛給她剝好幾顆栗子,她拿手攥著一一吃下去,垂著頭,帶點慘白的唇色微微張翕,看上去又乖巧,又帶點未斷奶的小狸貓覓食般的可憐見。朱常洛的音色不由低下來:“小十一,裴玨的事情,原是昭陽的對不住,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這做哥哥的亦實在不好置喙。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京城裏將王侯爵大好青年,往後你的事情無論大小,三哥哥總會替你留意替你作主的。”
寶璋的手就抖了一抖,澄黃的栗子果在她手裏微微流墜,但轉瞬已收進掌心裏,麵上已是笑道:“三哥可是說笑了。原是老祖宗當年說了幾句玩笑話,也不過是些老人家對小孩子過家家似的玩笑揶揄,倒是被些不知事的背後頭不知所謂造謠生事了。公主跟駙馬本是兩情相悅天作之合,我做妹子的,見著亦是心甚悅之,哪裏會有誰對不住誰的說法?三哥自幼對我們眾姊妹處處關照,那是三哥顧念舊情,宅心仁厚。”
朱佑洛看她麵色孱弱,徒然說起一大篇場麵話,已似又急又累,臉頰微蘊,手下攥著一方裙角,指甲都快掐進手心肉裏。
到底是年紀小,妄妄心事,尚掩飾不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