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棘子成,衛大夫。疾時人文勝,故為此言。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於舌,則駟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猶犬羊之?\"其郭反?皮去毛者也。言文質等耳,不可相無。若必盡去其文而獨存其質,則君子小人無以辨矣。夫棘子成矯當時之弊,固失之過;而子貢矯子成之弊,又無本末輕重之差,胥失之矣。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稱有若者,君臣之辭。用,謂國用。公意蓋欲加賦以足用也。有若對曰:\"盍徹乎?\"徹,通也,均也。周製:一夫受田百畝,而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計畝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謂之徹。魯自宣公稅畝,又逐畝什取其一,則為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請但專行徹法,欲公節用以厚民也。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二,即所謂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賦之意。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民富,則君不至獨貧;民貧,則君不能獨富。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止公之厚斂,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楊氏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正,而後井地均、穀祿平,而軍國之需皆量是以為出焉。故一徹而百度舉矣,上下寧憂不足乎?以二猶不足而教之徹,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則桀,寡則貉,不可改也。後世不究其本而惟末之圖,故征斂無藝,費出無經,而上下困矣。又惡知盍徹之當務而不為迂乎?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主忠信,則本立,徙義,則日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惡,去聲。愛惡,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愛惡而欲其生死,則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則惑之甚也。''''誠不以富,亦隻以異。''''\"此詩小雅我行其野之辭也。舊說: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詩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適足以取異也。程子曰:\"此錯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齊景公字而誤也。\"楊氏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則非誠善補過不蔽於私者,故告之如此。\"齊景公問政於孔子。齊景公,名杵臼。魯昭公末年,孔子適齊。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道之大經,政事之根本也。是時景公失政,而大夫陳氏厚施於國。景公又多內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間,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後果以繼嗣不定,啟陳氏弒君篡國之禍。楊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蓋悅而不繹者。齊之所以卒於亂也。\"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折,之舌反。與,平聲。片言,半言。折,斷也。子路忠信明決,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辭之畢也。子路無諾。,留也,猶怨之。急於踐言,不留其諾也。記者因夫子之言而記此,以見子路之所以取信於人者,由其養之有素也。尹氏曰:\"小邾射以句繹奔魯,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見信於人可知矣。一言而折獄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諾,所以全其信也。\"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範氏曰:\"聽訟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則無訟矣。\"楊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獄,而不知以禮遜為國,則未能使民無訟者也。故又記孔子之言,以見聖人不以聽訟為難,而以使民無訟為貴。\"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居,謂存諸心。無倦,則始終如一。行,謂發於事。以忠,則表裏如一。程子曰\"子張少仁。無誠心愛民,則必倦而不盡心,故告之以此。\"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成者,誘掖獎勸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惡之異。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範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魯自中葉,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據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於利欲而不能也。\"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言子不貪欲,則雖賞民使之為盜,民亦知恥而不竊。胡氏曰\"季氏竊柄,康子奪嫡,民之為盜,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啟之,其旨深矣。\"奪嫡事見春秋傳。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焉,於虔反。為政者,民所視效,何以殺為?欲善則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仆也。尹氏曰:\"殺之為言,豈為人上之語哉?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而況於殺乎?\"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達者,德孚於人而行無不得之謂。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務外,夫子蓋已知其發問之意。故反詰之,將以發其病而藥之也。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言名譽著聞也。子曰:\"是聞也,非達也。聞與達相似而不同,乃誠偽之所以分,學者不可不審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詳言之。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聲。內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審於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於內,不求人知之事。然德修於己而人信之,則所行自無窒礙矣。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行,去聲。善其顏色以取於仁,而行實背之,又自以為是而無所忌憚。此不務實而專務求名者,故虛譽雖隆而實德則病矣。程子曰:\"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為名而學,則是偽也。今之學者,大抵為名。為名與為利雖清濁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尹氏曰:\"子張之學,病在乎不務實。故孔子告之,皆篤實之事,充乎內而發乎外者也。當時門人親受聖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況後世乎?\"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從心從匿,蓋惡之匿於心者。修者,治而去之。\"子曰:\"善哉問!善其切於為己。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與,平聲。先事後得,猶言先難後獲也。為所當為而不計其功,則德日積而不自知矣。專於治己而不責人,則己之惡無所匿矣。知一朝之忿為甚微,而禍及其親為甚大,則有以辨惑而懲其忿矣。樊遲麤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範氏曰:\"先事後得,上義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過而知人之過,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動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親,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於細微,能辨之於早,則不至於大惑矣。故懲忿所以辨惑也。\"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上知,去聲,下如字。愛人,仁之施。知人,知之務。樊遲未達。曾氏曰:\"遲之意,蓋以愛欲其周,而知有所擇,故疑二者之相悖爾。\"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舉直錯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則仁矣。如此,則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為用矣。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鄉,去聲。見,賢遍反。遲以夫子之言,專為知者之事。又未達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子夏曰:\"富哉言乎!歎其所包者廣,不止言知。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選,息戀反。陶,音遙。遠,如字。伊尹,湯之相也。不仁者遠,言人皆化而為仁,不見有不仁者,若其遠去爾,所謂使枉者直也。子夏蓋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聖人之語,因人而變化。雖若有淺近者,而其包含無所不盡,觀於此章可見矣。非若他人之言,語近則遺遠,語遠則不知近也。\"尹氏曰:\"學者之問也,不獨欲聞其說,又必欲知其方;不獨欲知其方,又必欲為其事。如樊遲之問仁知也,夫子告之盡矣。樊遲未達,故又問焉,而猶未知其何以為之也。及退而問諸子夏,然後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則必將複問矣。既問於師,又辨諸友,當時學者之務實也如是。\"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聲。友所以輔仁,故盡其心以告之,善其說以道之。然以義合者也,故不可則止。若以數而見疏,則自辱矣。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講學以會友,則道益明;取善以輔仁,則德日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