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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莫斌一行出了北關遇到日兵阻攔,為首的軍曹鼻子下留撇仁丹胡,極像貼了“歧孟林”的爛膏藥一般,腆著大肚子挺著三八槍,“嘰哩咕嚕”地喊著鬼話,比劃著讓車上的人下來,三人隻得乖乖就範。軍曹仔細看這三人:一個紫黑臉膛,頭戴破氈帽,握了馬鞭,手足無措;一個麵頰瘦黃,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褲褂,一臉奴才相,隻顧點頭哈腰;一個麵色白淨,著一襲藍布長衫,眉宇間似有正氣,傲立不動。
軍曹近前,又是一通鬼話,屁股後麵的翻譯似乎也不太懂日語,可能剛當漢奸不久,“業務”還不熟練,隻解釋了個大概齊:問是做什麼的。莫老大忙哈巴狗一樣撅噠撅噠向前,說是“請了城中大夫給家人瞧病”。軍曹便叫手下人先搜了身,又叫打開隨身東西來看,隻有一個藥箱,無非瓶瓶罐罐、紙包紙裹一類,並沒什麼新奇。那軍曹似乎對針灸銀針特感興趣,抽了一支出來,一會嚇唬嚇唬身邊翻譯,一會做出刺向莫老大狀,二個便扭扭捏捏、躲躲閃閃,迎合鬼子兵玩耍,如老鷹捉小雞一樣,哄鬼兵開心。許是軍曹玩夠了,又翻弄起瓶罐來。氣得莫斌真想抓起“坎離還魂錠”塞進老狗嘴裏。
那股哨兵中有舊日隋萬丞的部下,認得莫大夫,便暗地裏與翻譯說了幾句,翻譯壯了膽子恭恭敬敬地湊到鬼子跟前鬼話了幾句,大概意思是說:大夫看病是中日親善大事,耽誤不得。那軍曹“政治覺悟”極高,想想也是,揮揮手,自有手下抬了欄杆放行。這一遭遇過程,莫斌始終一言未發,隻冷冷地眼盯著這一出猴子戲。上了車來,並無多語,唯有加快趕路,臨近傍晚時分近了莫府。
正欲進門,忽聽院內一陣銅鈴聲響、伴著羊皮鼓兒咚咚,隱隱地似有歌唱,卻是一男一女兩個聲調,時而高昂、時而低迴,莫斌心裏嘀咕:都這時節了,怎麼還有心情聽戲?!炮樓上守衛的莊丁見是莫老大引了三少爺回來,忙叫開了門。
離家幾年,莫斌重回老宅不禁感慨萬千。進得院內,卻見二爺所住的正房屋裏、屋外黑壓壓人群一片,內裏頭,羊皮鼓聲兒響、腰鈴聲兒脆,正唱著:“大仙兒來到報報名,你在哪府哪山中?”“仙從白頭山上來,九尾大仙是我名……”莫斌一聽,原來是在跳神呀。當下撇撇嘴,分開眾人直繞到後院父親屋裏來。
隨來的郝把式沒見過請仙的場麵,跟著莫老大擠進人群看熱鬧。隻見屋裏擠滿了人,正西麵的桌上供著個牌位寫著:保家仙之神位。桌上供了酒肉、瓜果,一款粗瓷香碗裏正燃著三枝黃香。炕上躺著個老頭兒,麵色赤紅,嘴上勒著布條,仍發出嗚嗚的叫聲,左右各有一名壯漢按住了手腳,那老頭兒仍不時掙紮著,邊上人等隻管死命按住。
再看屋子當中,一男一女兩個大仙兒邊唱邊跳。那女的便是“大仙兒”,五十歲上下年紀,一臉核桃紋,頭上插了雞毛鳥羽,穿件五彩衣裙,胸前胸後圍了九麵銅鏡,腰間一串銅鈴隨著腰肢扭動清脆作響,手中又是個大號銅鈴搖動起來異常響亮。那男的許是“二仙兒”,與大仙兒相仿年紀,頭戴瓜皮小帽,身材矮小,一身黑色長褲小褂,咚咚地敲著扁平羊皮鼓,正一唱一和著。
老郝擠進來時請仙剛過,聽了個尾巴,隻聽那大仙兒唱道:
“我點老仙來站班,一點狐、二點黃、三點蟒、四點長、五點小鬼上了房。
老仙點你你不來,手拿銅鈴將你搬。這麼搬你還不來,一直搬到來年三月三,拆了王母蟠桃會,搬下九天仙女下了天……”
唱著唱著,大仙兒突然身子向後一倒,全身抽搐起來。眾人慌了手腳,正待上前去救,那二仙兒揮動手中鼓棒止住眾人,卻兀自打著鼓兒唱道:
“灶王老爺本姓張,家住河東張家莊。大哥名叫張天師,二哥就是張玉皇,老三閑著沒事幹,趴在廚房當灶王。
影影綽綽瞧見了,老仙家騎著大馬來到了。今天莫家有大事,大仙你給瞧一瞧”。
那大仙兒聽了,撲騰一下直挺了身子坐了起來,滿屋驚叫一片。大仙兒開言唱道:
“老仙來自白頭山,離此足有三千三,東海修煉五千年,有啥上供快點搬”。
莫家人沒聽明白這是要吃東西的意思,呆呆地看著二人,那大仙兒看沒反應,又“咣當”一聲倒了下去,抽搐更甚起來。二仙兒便做出急躁跺腳的模樣兒,也不唱詞,直吆喝著莫家快拿吃食來,東西早是準備好了的,隻是不知該何時上來。聽到吆喝,忙搬了過來,卻是煮熟的雞鴨魚肉一類的菜品,並著抬出一壇陳年老燒。
香味飄過,大仙兒又是激靈一下坐了起來,盤了雙腿,抓起肉菜胡亂塞進嘴裏,搬來酒壇口對口地灌了下去。初時,郝把式正看得精彩,見吃喝起來,估計得些時候,不如到後麵看下莫大夫家的情形,也顯得有些人情味,當下轉身擠出人群,奔後院而來。
近到屋前,卻把老郝驚呆了,你道怎的?前院又唱又跳,聲音嘈雜,早蓋過了後院的一片哭聲。隻見莫三爺門框上懸掛白布條,當中一朵碩大白花煞是炸眼,門側掛著一串焦黃草紙錢。原來,未待莫斌回府,三爺就一命歸天了,死前並未留下一句話來。莫斌見老爹頭上依舊白布纏著傷口、雙目睜睜,頓時心如刀絞,想想父親老實一輩子,為了兒女忍辱受罪從無怨言,這一去竟如母親走時一樣都沒閉上眼睛,心下愧疚之情難於言表。
早備不測,壽衣、棺槨好些年前就備下了,莫斌來時衣服已然換好。莫斌流著淚,合手閉了爹爹雙目,伏在身上大哭不止,屋內屋外一片悲戚。哭了一時,莫斌又叫取來溫水,雙膝跪在父親身邊擦洗,回想起小時候圍繞在父親膝邊,爬上脖頸玩耍;回想起老爹勞作一天還要抽空帶著孩子們林中捉蟲、河邊抓魚,快樂一氣;回想起兒時淘氣,二爺幾次鞭子打來,父親硬是用身板來擋;回想起……如今父親佝僂著冰冷的瘦弱身軀,當年一頭烏發早已夾霜帶雪,親手合上的雙眼又露出縫兒來,那是老爹不放心三個孩子呀。想著想著,淚如雨下,如斷線珍珠一般。莫斌顫抖著雙手揭開父親頭上布條,一點一點地清洗了傷口,又從藥箱中取出牡蠣粉末塗抹在傷口之上,看看如完好皮膚一般。口中默默念道:“爹爹放心走吧,不肖兒子一定照顧好家中二哥、小妹,縱然有我一口,絕不讓他們挨餓。爹呀,你一輩子沒享過福,兒子本想生意好些,接您老享幾天福,你卻這樣早就走了,兒子悔呀。你這一走,撇下我們三個孤兒,讓我們心裏話向誰說呀……”說著,又是大哭不止,幾近暈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