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章,雲湧(二十)(2 / 3)

徐從安不說話,與朱宣一生相伴,他心裏也是傷痛之極。妙姐兒一提起來朱宣,就是這一句:“他和兒子都在。”草原上寒冬,就是生還也不是好過的。如果生還為什麼不回來?徐先生也是中夜推枕,夜不能眠。

大雪漫漫再無歸人,轉眼已到過年時,妙姐兒想起來與朱宣約法三章,讓他回來過年,每每念及就心如刀絞。

朱睿和毅將軍從後麵走過來,對著營門前往外麵看的母親道:“請母親進去吧。”每天母親必到營門口相望一時,隻是茫茫雪地,寂靜總是無人。

扶著兒子進去的妙姐兒慢慢道:“要過年了,弄些好吃的給士兵們,你父親在的時候,”說到這裏,聲音一頓,再接著說下去:“他是愛兵如子的人。”

“是,”朱睿和毅將軍答應下來。把母親扶進帳篷,毅將軍看一看這大雪,有心再去尋找,母親和大哥都不讓再去了。

這一個年過的是強打精神,三十夜晚,妙姐兒提起來笑容與兒子守歲,到了巡營的時候也陪著一起去,朱睿和毅將軍都知道母親不過是想著再往營門外多看一眼。

母子三個人出了帳篷,朱睿為母親緊一緊鬥篷道:“母親仔細閃著風。”妙姐兒突然淚盈於睫,幾十年前為自己緊鬥篷的人如今哪裏去了,說什麼陪著過年,這答應的全然不算話。

低下頭來把淚水拭去,這才和兒子們一起往營門外走。風雪中突然傳來馬掛鸞鈴聲,清脆的鈴聲在風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一行四人出現在營門口,朱睿和毅將軍瞪大眼睛,這是跟胖倌兒的人。妙姐兒雖然不知道胖倌兒軍中跟的士兵是誰,隻看到兩個兒子大步往前跑去,也就明白過來,手拎著裙裾也往前麵急步而去。

毅將軍慢下來回身扶著母親,一麵歡天喜地告訴她:“胖倌兒有消息了。”豈止是胖倌兒有消息了,朱睿先奔過去,正在聽著那幾個人回話:“老王爺和小王爺明天趕回來,命我們先回來報信。”

大雪漫漫而下,雪地裏妙姐兒喜極而泣,毅將軍放聲歡呼:“我就知道還在。”朱睿滿麵笑容繼續問:“父親可好,小王爺可好?”

回來的人笑嘻嘻:“好著呢,老王爺有句話兒帶回來,給他備快馬,他要趕回去陪老王妃過年。小王爺說,給他弄幾個好菜,小王爺瘦多了。”

朱睿也笑逐顏開起來,轉身來對母親道:“父親和四弟要回來了。”妙姐兒正在拭眼淚:“我聽到了,快做好吃的,候著他們明天回來。”

這一個三十夜晚,母子相對守歲,都是歡歡喜喜,聽著回來的人詳細地說這幾個月的近況:“先是被敗兵衝散,有一股子兵盯上了我們不讓我們回去,老王爺說,幹脆就吃了他們。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周旋了一個月才把他們都打敗。跑的遠了,當時已經在草原腹地中,老王爺這才想起來,說他有件要緊事情,十幾年前就應該辦的,已經來到這裏,正好去辦一辦。他把我們留下來,隻挑了幾個會說吐蕃話的人,和小王爺一起走了半個月,再回來。”

說話的人說到這裏,就有些猶豫,下麵的話就沒有再說。

妙姐兒母子三人一直聽了兩遍,先不管朱宣去辦的是什麼事情,隻聽到“平安”二字就是欣喜若狂。

這一夜入睡,朱睿睡了一個安生覺,一早起來看著放過鞭炮,打發人去迎父親。毅將軍要去接,妙姐兒是候在營門口相望,風帽蓋著她的麵龐,看起來還似巴掌大小,帽邊上的長毛遮住眉眼,也遮住她盼歸行人的心情。

朱睿再走出來陪母親,也是不錯眼睛地往外麵看:“就要到了吧。”身後將軍們和幕僚們慢慢出來,一起陪在這裏。

先是幾撥人來報信到了哪裏,妙姐兒心情激動,再回身看一看眾人,也都是攢著頭往外麵看。雪地上出現朱宣一行人時,妙姐兒扶著朱睿:“睿兒,我們也迎一迎去。”

沒有走上幾步,可以看清楚朱宣和他身後的人,一個紅衣的嫋娜身影在朱宣身後緊緊跟隨。妙姐兒愕然一下,朱睿愕然一下,身後的人也都愕然一下,隻有徐從安是麵容激動起來,日思夜想的身影,徐從安是一刻也不會忘記。

“母親,”朱睿提醒一下母親:“父母親何等恩愛。”就是有什麼,這裏也不是發作的地方,妙姐兒是沒有看到徐從安的神情,隻是笑一笑道:“是,”人回來就最好。

朱睿笑容滿麵扶著母親往前麵走一走,毅將軍看著父親和胖倌兒打馬跑在前麵,在母親身邊停下馬。

“母親,”胖倌兒跳下馬來,先抱著母親晃幾晃,再走過來抱著大哥,把腦袋往他懷裏拱過去,朱睿緊緊抱著弟弟,再扳著他麵龐看:“果然是瘦了,給你做了不少好吃的,全是你愛吃的。”

朱宣下馬來,走到妙姐兒麵前,把她攬在懷裏:“表哥說陪你過年,看看我這就回來了。”妙姐兒這才哭出來:“這不算,你要趕到家裏才行。”

“那明年吧,明年表哥肯定是陪你過年。”朱宣此時最怕的就是妙姐兒要說她的約法三章,當著人可不能聽她理論。

身旁又是激動地一聲:“夫人,”然後是一句同樣激動地聲音:“先生。”朱宣這才想起來身後的人,一看到妻子,什麼都忘了。

攬著妻子轉身來看時,徐從安和馬上紅衣的身影互相凝視著,麵上都有淚出來。徐先生也會落淚?妙姐兒認真看一看,果然是淚水,不是雪花飄融在麵上。這就明白那紅衣身影是誰。看她高鼻子深眼窩,是一個異族美女,說是慕容夫人的親戚,看著隻是輪廓相似。而且也老了。

徐先生也老了,這一位慕容夫人也老了,兩個相戀到老才得相聚。朱宣拉著妙姐兒往營中去:“打攪別人不好。”

前麵是王爺一家人圍在一起,後麵是徐先生深情領著慕容夫人,再不知道的人也可以看的明白,這一對是戀人。俱是老人這般脈脈,周亦玉先在後麵笑一笑,就迎上許連翔不讚成的眼光,低聲道:“有情人終成眷屬,是樂事也。”

許連翔用這句話為徐先生的戀情做了一個注腳,聽的周亦玉隻是想笑,除了笑,她沒有別的想法。

朱宣一家人進帳篷去,後麵的人都會意地留步,不打攪王爺一家人述一述這幾個月的離別情。

胖倌兒一進來就想歡騰一下:“給母親拜年,拿紅包來。”這就被母親的臉色嚇住了。

在外麵沒怎麼擺臉色的妙姐兒一進到帳篷裏來,先是對著朱宣仔細端詳過,沒有一絲兒傷在身上,轉念就想起來的是自己擔心這麼久。這就拂袖進入內帳而去。

朱宣見到家人,內疚之心在營外已經是滿在心中,這一會兒妻子變了臉色走進去,趕快對著孩子們低聲道:“你們在這裏候著我才是。”

揭簾進來,妙姐兒坐在裏麵垂首拭淚,一向是個愛哭的女人,朱宣不用妙姐兒再說,也可以想的起來自己幾個月音信全無,妻子和兒子是什麼心情。

“妙姐兒,過年呢,你別哭了才是。”朱宣走到跟前來,低聲陪不是:“是表哥的不是,忘了讓人給你及早送個信來,隻是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了我過年回去?”

妙姐兒側個身子坐到另一邊去,還是繼續拭淚不理他。朱宣再轉過來陪不是:“兒子們都在外麵呢,你總要給表哥留點兒顏麵才是,莫要哭了,好不好?”

“你不把我放在心上,給你留的是什麼顏麵?”妙姐兒再側個身子重新轉過去,看著朱宣跟過來,開始數落他:“可記得你答應過我,不上戰場,可記得你答應過我,不可以任性。這幾個月我和兒子過的好苦。”

內疚愧疚的朱宣聽著妙姐兒重新開始哭:“你心裏幾曾有過我,為我想想,也應該保重自己,家裏要是沒有了你,你讓我怎麼辦?”

“是,是,”朱宣候在妙姐兒麵前:“表哥沒有了你,也是一樣不行。”妙姐兒哭哀哀,越哭越是傷心:“要為家人想一想,一想到再不能見你,我和兒子們這幾個月都沒有過笑容,上了年紀怎麼還能如何任性?”

朱宣跟著妙姐兒轉來轉去,開始想主意讓她不生氣。回想一生自己固然是辛苦多多,妙姐兒相伴操持,何嚐不是為著家人孩子。

兒子們在外麵聽著哭聲,從帳簾那裏探出頭來,打著手勢讓父親出來。胖倌兒低聲:“父親說個笑話,也許母親就不會生氣了。我教父親說一個。”

毅將軍拍拍胖倌兒,讓他一邊兒去,對父親道:“母親這幾個月來,吃不好睡不下,口口聲聲父親還在,這才強撐著沒有倒下。依我說,父親下個聲氣,母親就會好了。”

朱睿也讚成:“父親求一求,把母親哄好,出來吃年飯才是。”三個兒子一通指使,做老子的則看到妻子哭就頭暈。

下個聲氣?這主意也還行。朱宣重新進來,為防兒子們看到,把帳簾拉緊。走過來對著妙姐兒深施一禮:“表哥給你陪不是,以後再不會這樣讓你擔心。”

妙姐兒不理不睬,避開這個禮,隻是哭泣泣。咬牙堅持這些天都是暗中落淚,還要強顏歡笑陪著兒子們,這一會兒淚水開閘,一個勁兒就不停。

朱宣再跟來:“表哥給你陪不是,想一想孩子們都在外麵,你別再生氣了。”妙姐兒再次避開。朱宣咬咬牙,看著妻子是真的傷心了。就為著接慕容夫人,也不必幾個月不通音信。

“妙姐兒,表哥給你跪下來行不行。”朱宣說過這句話,妙姐兒這才移開掩麵的衣袖,對著朱宣隻是看著。朱宣撩起衣袍來:“你看好了。”既沒有人拉著,話也說出口。妻子一雙眼睛隻是在看,朱宣這就單膝跪了下來。

妙姐兒還真沒有想到他會真跪,趕快拉他起來:“象什麼樣子,讓兒子看到會怎麼說。”朱宣站起來摟過妻子在身前:“再不要為此事生氣,表哥心裏時時有著你。”

兒子們一起湊著頭在帳簾前,猛然間帳簾掀開,父母親一起走出來。三個兒子趕快退後幾步,嘿嘿笑幾聲。

毅將軍對胖倌兒使個眼色,胖倌兒繼續歡騰要紅包。看著父親扶著母親坐下來,母親猶有薄怒,對父親道:“表哥可是答應過的,當著兒子們在,讓我說一句話。”

朱宣千依百順:“你說就是,隻要你不再生氣。”此時坐在軍帳中,朱睿坐在正中,父母親及兩個弟弟都坐在兩邊。妙姐兒喊一聲兒子:“睿兒,你過來。”

朱睿走過來,聽著母親開始數落:“問問你父親,他臨來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麼。”背著兒子們賠禮的朱宣當著兒子的麵,還是要打哈哈:“當著孩子們的麵,說這些做什麼。”

妙姐兒隻是不理他,歡騰的胖倌兒也停下來,和毅將軍一起看過來。拉著兒子的妙姐兒把臨來時的交待一一說出來。日夜思想的這些天裏,隻要一提到朱宣和胖倌兒就是一句話:“都在。”其實自己心裏也沒有底。

此時妙姐兒重新傷心上來,對著朱睿等孩子們道:“你父親偌大年紀,還是年少時一般任性任為,你們說說看,母親這約法三章是有理還是沒有理?”

母親又淚漣漣,兒子們當然說好。就是一路上與父親相伴的胖倌兒也附合著母親說一聲:“好。”朱宣今天威風掃地,一路賠禮:“讓你擔心,是表哥的不對,以後再不會如此。”

妙姐兒看著朱宣,功成於軍中,長伴在軍中,猶如猛虎常戀山林。以後攔著不讓他來上一些日子,總是悶在家裏也是不好,是以今天一定要弄出個道理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