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生活之舟再度傾斜(2 / 2)

起初的一兩年,我未感覺到不安。直到第三年,當我再度回到洛杉磯(請注意,我用的詞是“回到”),我發現一切開始變得陌生。是的,一切的熟稔,都在微妙地發生變化。

最明顯的是一個八十幾歲的老人,從前經常見麵,而那個夏天,他突然就認不出我了(並非他患了老年癡呆)。從前那些紛紛擾擾的聚會,一時間也失去了參與的必要。我所在的北美洛杉肌華人寫作協會,從前有什麼重大活動總是巴巴地等著我回去主持,有時不惜為了我的行程而更改活動時間。如今,他們突然發現沒有汪洋活動依然照常進行,也並未受任何幹擾,我再回去,也就成了過客……當然,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我正在與過去那個好不容易熟稔起來的世界日漸疏離。

聰明一些,我應該結束在國內的一切活動,徹底回歸洛杉磯,這樣,所有的裂縫都會被抹平,生活照舊,該有的都有,想要有的還可繼續有,一樣都不缺。

可是,就像我在一篇文章裏敘述的那樣:我勤勞地奔赴機場,一次次把自已封閉在昏暗逼仄、沒有新鮮空氣流通的機艙裏,地理、時間、空間被切割成碎片,在機艙外萬米高空上,在盲人般暗沉冷寂的夜色裏被席卷、吞噬……

究竟,我為何一定要這樣做?每一個人的選擇都是趨利避害,除非是神經病、自虐狂,沒有人會自願選擇趨害避利,那麼,我這種近乎於倒行逆施的行為,究竟是為什麼?這個問題,我也一直苦苦在問自己。如今,2013年的初秋,我想我漸漸地知道了答案。當然,這個答案我不會告訴你,若一定要回答,隻能是,我心愛的在中國,我想要的在中國。

如果當時我就清晰地知道這一點,恐怕就會從容很多,恐怕就不至於那般惶恐無助。但是不。一個人對自己的了解,甚而說對自己內心的真正需求很多時候是最不明晰的,很多人在盲從,在遵從世俗所界定的標準,亦步亦趨。多少人愁眉苦臉地“享受”著別人眼中“尊崇的生活”。

這沒有嘲笑的意味。事實上,當時的我亦如此。一直以來,那麼多人用盡各種手段,想盡各種辦法,為了一張綠卡,待在美國,我明明有了永久綠卡,有了穩定的生活,有什麼理由離開?所以,我也覺得我應該待在美國。但是,我就是待不住,我抑製不住內心的渴望,找出各種理由往國內跑。

許多年前,和哥哥聊天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一句話:遵從內心真實的召喚。當時幾乎要笑出聲來,想他五大三粗的一個男人,怎麼那樣文藝!現在想起來,那種抑製不住要倒行逆施往國內跑的衝動,隻能是“遵從內心真實的召喚”。

而這種召喚,說是理想,說是愛國,都是,卻不完全是。真要說,便是一種動物本能的召喚,也就是,動物不會因為宅子豪華、值錢就待在屋裏,它本能地要奔向讓它自由快樂的地方。因為我不純粹是動物,所以,我不會單純地享受本能的快樂。我會有犯罪感,會惶惑不安,會因為現實和內心的衝突而糾結。

動蕩,因而開始了。

在《緣起金州》一文裏,我寫道:“身體的遷徙帶來思維的混亂,也許。生活的局麵從形式到內容都不再安定,動蕩顛沛。在此地,永遠牽掛著彼地,到了彼地,同樣焦躁不安,如此折返,循環往複。”

現在,回憶起那一年多的日子,多麼的狂喜,多麼的新奇,多麼驚豔絕倫的快樂,卻也多麼的痛楚迷惘、驚慌失措。最難熬的是夜晚。我記得,不複有一張平靜的床。我記得,那一年,不管是在何地(我說過,那一年我四處去演講,時時在異鄉),在洛杉磯的家中,還是在北京的家中,抑或是在異鄉的哪家旅館的哪張客床上,我都感覺不到安穩。

事實上,暮色降臨,我便會感覺床在悠緩地搖晃,是的,搖晃,就像一艘小船晃蕩在大海上。這不是夢,每一天,我都清晰又絕望地知道,我沒有睡著。這也不僅是意象,搖晃的感覺如此真實,以至於我不得不用手死死地扣住床舷,以防從搖晃的床上摔下來。有時候,我睡著了〖也許在藥物的催眠下可是,半夜又醒了。每次醒來,在無邊的黑暗裏,都感覺眩惑、迷惘,像一個腦子不靈活的大頭傻子。

我在這裏,我不知我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