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禎又請眾賓客猜測二人各自穿了幾層紗,若能同時猜中二人所穿紗衣層數,會贈送兩份小禮物作獎品。
第一份,是日本的浮世繪屏風。屏風上的風景,為日本最著名的浮世繪畫家所繪。
第二份,是霓裳錦小枕屏。尺素錦屏,織出皓月懸空、皚皚白雪、傲骨寒梅、花下佳人,極盡絲綢瑰麗之韻。
一個繪,一個織,雖同樣精美無比,但賓客皆為見多識廣者,一看便知,哪一份禮物的工藝更為複雜,哪一份禮物更具有珍藏價值。
佐藤織物會社的織物也有織錦屏風,但像霓裳錦這樣好幾麵景物意境連貫的,他們織不出,遂拿出了引以為豪的浮世繪。
賓客本以為是一個瑰麗的枯燥夜晚,可這突如其來的小競猜遊戲,卻為酒會增添了些許樂趣。像派脫納這樣與中國絲綢打過多年交道的洋商,也曾聽聞過阿拉伯商人與唐朝官員的小故事。
輕紗薄如空,舉之若無,穿之透明。傳聞中國古代一層女子紗衣,輕如空氣,薄如蟬翼,僅為一根羽毛的重量。
方少塵跟錦笙說,或許以前有過那等異常輕薄的紗,可現在的蠶寶寶是胖體質,吐出的絲不如古代輕、細,織不出傳聞中的紗。
酒會上一時聲浪起伏,有人猜五層,有人猜八層,有人猜十層。小麥田和身旁女伴玩笑著,由一層、二層開始往上加,有幾個猶太商人和瑞士商人也跟著如此。酒會上總有語言不通者,笑聲遲緩,導致笑聲不斷,把酒會氣氛帶得益發熱鬧。
古禎忙笑著止住,連說:“不行,不行。”
最後由一個英法德文皆通的翻譯,把願意競猜的人和競猜層數都一一登記下來。
有幾個年輕貴族把錦笙圍住,要她給點提示,她笑說自己也不知,其實幾個年輕人更好奇到底有沒有香豔節目可看。一本正經下的小不正經,比風月場合的尋常香豔更為刺激誘人。
葉執信疾走過來,附在錦笙耳旁低語一番。她隔了五六人與渡邊次郎對看,精靈傲氣地對他眨了眨左眼。他身旁也站著一個剛傳完話的屬下,見得錦笙眨眼,氣怒地咬了咬牙。
渡邊次郎找蘭澤跳脫衣舞本是秘密事,欲給林家來個出其不意。到酒會才知,秘密已泄露,林家也找了電影新星賀青青與蘭澤爭奇鬥豔。渡邊次郎派了浪人扮作西崽,意圖綁走賀青青讓蘭澤一枝獨秀,好為東洋絲綢抱個滿懷玫瑰。
今晚酒會的西洋樂師是錦笙花重金由滬海大劇院請來的,曲目也是事前與日本商會商定好的,日本商會則秘密請了四個樂師為蘭澤單獨伴樂。
錦笙讓葉執信領了三個穿西崽服的衛兵把那四個樂師綁到三樓的客房關起來,卻恰巧遇見日本浪人綁架賀青青,兩個日本浪人又豈能敵得過葉執信等人。被救後,賀青青已給迷得半昏半醒,從葉執信腰間拔了匕首割傷大腿,才清醒了七分。
翻譯登記好,給古禎打了個手勢,古禎一招手,有兩個西崽立即搬了四扇屏風上來。
日僑簇擁的日本青年低語問了渡邊次郎兩句,渡邊次郎彎腰的同時,他的下屬已朝著高台走去,欲告訴蘭澤,不必再以音樂為跳舞信號。錦笙給葉執信遞個眼神,葉執信與日本浪人同時到達高台下,二人拳拳相握,手上、脖頸青筋暴起,推搡著退了場。
渡邊次郎很生氣,當初林五少堅決不讓,必須要由中國人做酒會司儀,他也提了要求,日僑這邊賓客由他們定,且一半侍者要由他們的人擔任。
酒會上不能有失禮儀,漂亮的計劃又被破壞,渡邊次郎覺得自己被支那豬和英國佬聯合欺負了,屈辱憤恨油然而生。
錦笙深知馬迪爾兄弟不僅在中國法僑中的名望地位很高,在巴黎、裏昂的商界也很有地位。待葉執信把日本浪人推搡出去,她立即走到小麥田夫婦跟前,要請小麥田夫人上去揭曉謎底。小麥田抬眸細看,已有屏風把兩位女子的倩影遮住,顯然是沒有了傳聞中的脫衣舞節目,不免對錦笙皺眉做鬼臉道:“我伏特加都喝過了,你竟然隻讓我太太去看。”
“什麼?”
錦笙不懂他的意思,他哈哈笑了兩聲,擺手說:“可以,可以。”旋即,用法語對妻子說了幾句話。小麥田夫人聽完愉快地點點頭,與錦笙對看的琥珀色眼珠裏滿是笑意,把黃發髻上的玫瑰花也映襯得別樣嬌麗。另外一位是英僑貴族太太,此二人在屏風後查看過,由各自的丈夫宣布了結果。
蘭澤所穿東洋紗是十二層,賀青青所穿中國蟬翼紗是十七層。自然,無一人同時猜中,浮世繪和霓裳錦屏風雖珍貴精美,卻帶了遺憾的美,隨之被遺忘在醇香美酒裏。
錦笙想這個小節目前曾買日本紗做過實驗,但買到的不是日本的上等紗,遮八層就已看不見西瓜子。今日穿到十二層,也著實令錦笙有些驚訝佐藤織物會社的工藝。看來,日本商會在往比賽館擺絲綢的時候留了一手,猜想是準備到最後連佐藤織物會社的織物也降價銷售,故而把最得意的品種款式皆保留著,以便日後盡快恢複生息。
渡邊次郎和佐藤英武也暗中買了方家的紗實驗過,差距根本沒有如此之大。他們猜測,賀青青今晚所穿紗是方家早已不售的庫存紗——上等貢品蟬翼紗,輕薄透,空靈至極。且林家擺明是要羞辱他們,賀青青穿了十七層,背後“紗”字還隱隱透紅。
紗的工藝貴在輕薄透,這局勝負如何,酒會上不談輸贏,記者們也會公平報道。有相片,有文章,有滿堂見證人,無須錦笙等人在言語上過多證明。
今兒下午有賓客早至,西崽在幾位賓客的見證下把兩份七尺見方的青綾浸泡在水盆裏。一小時後,西崽把兩塊青綾洗出來,懸掛在庭院裏晾曬。洗出來時,洗東洋綾的水就已染了色。
絲綢曆來嬌貴,富貴人家的上等絲綢衣物向來不會水浸後再暴曬晾幹,多是陰幹。況且綾類比緞類光滑柔軟輕薄,經過一番水洗和暴曬,再亮相酒會廳堂時,兩份青綾在色澤和手感上都受了損傷。
因東洋綾褪色嚴重,懂行的人一細看就知,東洋綾並非綾類,織法比綾類質地密且結實。錦笙和方少塵也瞧出來了,但東洋絲綢與中國絲綢還是有很大差別的,日本有自己的一套命名方法,日本商會最初拿出來時,說這等同於中國絲綢的綾類,錦笙也無法與他們較真。
早在比這一項之前,佐藤英武已預料到輸贏結果。在中國絲綢最繁榮的明清兩朝,方家絲綢就是靠染色、染料秘方才獨樹一幟的。跟方家絲綢比色澤亮度及牢度,必輸無疑。
賓客裏有出去透氣的,有聚在一處談論其他的,隻有部分賓客陸續看了兩份青綾。歐美人在工作之外的生活崇尚自由散漫,錦笙知曉賓客們對這一環節不甚感興趣,隻要記者們都圍過來如實報道即可,這滿堂賓客隻是無形卻有力量的見證人。
中國絲綢走下世界神壇已是既定事實,錦笙和那些對絲綢傾注情感心血的絲綢商人、絲綢匠人也不知該如何挽回老祖宗贈予的這份榮譽,隻能在國不寧、外敵環伺的當下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到一點就去做一點。
《藍色多瑙河圓舞曲》響起,陸離燈光閃爍不定,宴會大廳空出一片舞台,有意共舞的賓客兩兩攜手滑入舞池。
伴著樂曲,燈光也漸次平和溫煦,仿若黎明曙光撥開河麵晨霧,水波輕柔翻動。女士裙擺飛揚,蹁躚起舞,賓客們仿佛在多瑙河旁共舞,陶醉於大自然中。
錦笙不如那些新式少爺懂得分析西洋樂曲,她之所以選這首圓舞曲,也是因每每聽它,總有一種春意盎然之感,覺得這是大自然的饋贈。同樣的,絲綢也是大自然的饋贈。舞池中,一位女士的衣裙大約需要一千五百隻蠶吐出約六斤的蠶繭方能製成。或紗,或紡,或綾羅綢緞,都是自然的氣息在滋養著女子肌膚。
文人墨客經常用形容女子的字詞形容絲綢,絲綢與女子,珠聯玉映,應是世間最美好的遇見。
錦笙立在黯淡落地窗前望向舞池,暗處看亮處格外分明。迄今為止,她唯有過蝴蝶一個女舞伴,從不敢和其他女子共舞。她對著窗外淺光輕晃著玻璃杯中的酒,琥珀般的色澤,令她不由神往寥廓江麵。
《新聞報》的美國籍記者和《滬報》的中國記者在自然音律中低聲交談著朝錦笙走來,他二人對絲綢不了解,看完兩份青綾後,很好奇方家絲綢為什麼色澤保持度那麼高。
《新聞報》是清末時中外商人合資辦的報館,幾經改革轉折,現在以經濟新聞和商業新聞為主,工商業者為其主要讀者。
《滬報》是一家由英國人出資、中國人主筆的報社,除刊登國內外重大新聞、通訊,發表著名人士文章、宣言之外,還增添了副刊,登些經濟專刊、商業新聞、教育消息、電影專訊等。
這兩家報社在很多城市都有分社,錦笙神遊的心思立馬收了回來,忖度著要如何回答他們。
某一日閑話探討時,錦笙也很費解植物染料與化學染料究竟有何不同,方家配出來的植物染料怎麼就染得這麼牢固好看呢。方少塵心裏清楚,跟她卻解釋不清。倒是穆峻潭聽明白方少塵的話,以科學分析的方式跟她解釋:
“各種染料均有其著色原理,化學染料著色是通過黏合劑使其黏附在織物表麵,顏色遇水自然易脫落。植物染料則不然,染製時,其色素分子是通過與織物纖維親和、融合而改變纖維的色彩,所著之色就算經日曬水洗,也不易脫落甚至於不脫落。”
這段話錦笙倒是記住了,但她沒學過學堂裏教的化學、物理,也不知什麼叫原理,更不懂什麼叫分子。
現在想起來,還不免抓腦袋瓜呢。當時她賭氣不願和穆峻潭多言,也就沒問詳細。此時想把這話複述一遍,又怕兩個記者問她什麼叫原理,什麼叫分子。她禮貌微笑著,佯裝在思考,眸光落在了舞池裏。古禎、方少塵、宋泱澄,包括景翁都正摟著別人的洋太太跳舞呢,她身旁沒有一個可圓話的留學生熟人。
中國記者等了半分鍾,善解人意地問:“是否因涉及行業秘密,所以不方便告知?”
也不是配色秘方,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錦笙笑著擺手,把從穆峻潭那裏聽來的話大概複述了一遍。中國記者翻譯給美國人聽時,錦笙怕二人詳細追問,暗中捏了一把汗,沒想到,二人說聲“謝謝”就走了。
錦笙這才意識到自己因走神變笨,記者雖然不懂絲綢的相關知識,可對於西洋科學懂得比她多,何須她過多解釋。
因兩個記者的詢問,錦笙不由想起了穆峻潭,血玉平安扣的冰冷被掌心包圍著。忽地,她覺得自己很奇怪,穆峻潭健康無事時,別說看見他,想起他五次有三次都得生氣,覺得他哪兒哪都是缺點,除了一身臭皮囊好看,簡直一無是處。現在他生死不明,她反倒念起他的好來。他雖國文不好,也不會吟詩作賦,連字也寫得跟她一樣醜,但他懂得很多西洋科學,軍事天賦更是異稟,實在算是優異青年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