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舞池,依稀記起穆峻潭和方桑宜在天樂坊共舞的畫麵。她和穆峻潭偶爾對視,他眸光冷冽挑釁。她踩著華爾茲的拍子一步步地移到他跟前,圓舞曲完,賓客四散,一束熒光打在她和他身上。
他麵容依舊冷峻倨傲,雙眸卻因她的走近浮起一層柔情。她簇起精靈討喜的笑容,抓住他胳膊欲開口說:“穆峻潭,你安然無恙,太好了。”
誰知,她剛歡喜地叫了聲“穆峻潭”,宴會廳的幾盞大水晶燈驟然全亮,她眼睛猛地閉住兩秒,再睜開,眼前與穆峻潭一樣高的男子原是航運商會會長的兒子賀慕杭。錦笙連忙鬆開他胳膊,尷尬笑道:“賀少爺玩得可開心?”
賀慕杭的女伴有心與他欲拒還迎,舞曲尚有好幾拍,忽然水蛇般遊離開。他剛要去追,就被錦笙拉住,這時凝看錦笙兩秒,唇角勾了笑:“今晚的酒不錯,林五少都喝醉了。”錦笙揉揉紅撲撲的臉頰,尷尬笑上兩聲,佯裝與其他賓客交談著遠離了賀慕杭。
古禎方才離賀慕杭較近,把錦笙醉酒失態的舉止收入眼底。待錦笙走遠,他忙到她跟前低聲提醒道:“錦笙,你以後跟賀慕杭接觸的時候注意些。他從英國回來後,不知打哪兒學的壞習慣,總喜跟男子過於親密。”
聽完這話,錦笙差點被一口紅酒嗆背氣,古禎拍拍她肩膀,繼續去負責自己的司儀事務。
錦笙由賓客群裏去找賀慕杭,不想賀慕杭也正含笑觀察著她,一股豺狼氣息蓋過美酒猛烈飄散來。她背過身,又悔又惱,不由把穆峻潭怪責一通,都是因為他,她才失神失禮抓了賀慕杭的胳膊。
賓客在休息時,林家和日本商會開始了第三次較量。有兩個繡娘分別拿著相同的繡花針登上高台子,分管東洋紅綢、方家紅綢的兩個西崽各自剪裁一塊一尺見方的紅綢遞向兩個繡娘。兩個繡娘努力想把紅綢完全穿過繡花針,稍後卻都對西崽搖搖頭。
兩個西崽又剪裁幾次,最後,東洋紅綢以三寸、方家紅綢以兩寸有餘穿過了繡花針。
綢的工藝貴在軟、滑,東洋絲綢在失利兩局後,終於扳回一局。日本僑民臉龐上的十二層灰紗一瞬剝落,神氣亦不同先前。佐藤英武表麵上與日本同胞一起眉眼舒展,心中卻覺這種比試方法並不完全公平。日本商會這次選的紅綢,包括現在很多絲織廠製作的絲綢都會用化學藥劑潤滑,造出絲滑假象。簡單一過水,那種絲滑感就會立即銳減。然而,方家絲綢隻要不是刻意浸水損壞,簡單水洗後,絲滑度並不會銳減。
佐藤英武早就了解到,廣昌牌塔夫綢私下裏用化學藥劑增加了光滑度,若錦笙用廣昌絲織廠的綢,綢類較量的結果就不一定了。
酒會不宜過長,錦笙也隻想出了這三個小節目,既增添些許樂趣,又與東洋絲綢在工藝質量上直接一較高下。林家三局兩勝,賓客最後的訂單變得尤為重要。
當西崽把四十份絲綢樣品由玻璃匣子裏拿出時,賓客心中已大致有數,要如何分辨絲綢工藝優劣。
綾、紗、綢、緞中,唯有緞的工藝高低最為直觀。上等緞料富麗堂皇、光彩熠熠,宛如富貴端莊的女士,高貴而不失典雅,華麗中猶含莊重。
宴會西崽出動大半,不到一個小時便把訂單登記完畢,又交由負責人統計結果。
賓客裏自然沒有帶現款的,都是要由仆役補送過來。充作二十大洋的綢緞玫瑰,除掉林家這邊的朋友賓客和日本商會的朋友賓客,隻有一百朵計算在訂單金額裏。
最後的統計結果,林家比日本商會多了四千塊大洋,加之絲綢工藝上的三局兩勝,雖今晚酒會不談勝負,但結果已自在人心。且今晚酒會為出席的記者提供了許多新聞素材,酒會的種種情況,明日就會印在報紙上被更多人知曉。
《假麵舞會》圓舞曲奏響,輕快華麗的樂調帶動舞池賓客旋轉,幾位洋太太的大裙擺上下翻動蹁躚,裙擺尾部的大簇花朵似被風吹動。
花動一廳春色,魅惑、絢爛,花簇盛開鮮豔至極。春日狂歡之後便是凋零,賓客亦戴著各自假麵從酒會上漸次退場。
送賓客出庭院時,錦笙看見那日本青年挨個把佐藤信長、佐藤英武、渡邊次郎狠狠扇了一巴掌,旋即怒氣衝衝地上了汽車。他大約在宴會廳憋狠了,一出總會大樓就再也忍耐不住。
錦笙再次回到宴會大廳,交接好班次的西崽們正在收拾器具做清潔。
錦笙望著那巨型水晶吊燈,強烈燈光刺得她睜不開眼,隻能闔目感受租界裏洋人俱樂部的奢靡璀璨。洋樂師們都已不在,假麵舞曲卻還縈繞在她耳畔。
租界的種種奢靡繁華,是畸形的,靡靡之音掩蓋了中國人內心深處的悲樂。
在這塊屬於中國卻又名為租界的區域,並非每個中國人都是洋奴,也並非每個中國人都敢於跟洋人抗衡。與洋人較量的每一次小勝利,都足以令愛國人士感到歡欣鼓舞。
於那些洋人而言,這算不得一個很特別的夜晚。絲綢的瑰麗會在睡夢裏忘卻,醇酒的香甜會伴著日光升起淡去。
洋行的大班們更是不屑於中國絲綢這小小的勝利,中國絲綢就算擁有再多名譽上的勝利,轉過頭,出口貿易還是控製在洋行手裏。大多數絲綢商人為了利益,還是會向他們屈服。
日本商會今晚輸掉榮譽又如何,他們背後的三井洋行控製著很多中國絲商和綢商的利益。贏得榮譽的中國絲綢商人為了得到一個公允的出口價格,仍舊會有人向三井洋行屈服。
中國的土地被叫作租界,中國商人在自己的國家做生意,卻要看洋人臉色,跟著他們的喜怒哀樂謀生存。
錦笙低頭,好容易睜開眼睛,瞧著大理石地板上的細碎金光,有一種恍如夢醒之感。
法磊斯最後宣布結果時說了什麼?
她記不清了。
可,終究是勝利了,終究是達成所願了。
不是嗎?
對於中國絲綢如今的處境而言,這是一場盛大而悲哀的勝利。在寓滬洋人視為身份象征的俱樂部大樓,沒有任何暗中操作,僅憑絲綢工藝獲得了一筆筆訂單。
方家絲綢在工藝上三局兩勝,訂單金額又高出東洋絲綢四千塊大洋。而這樣的結果,是由大批西洋人選出的。
明日的報紙上不會僅提及林家、方家,自然還會以中國絲綢統一稱之。西洋人在中國絲綢和東洋絲綢中更青睞中國絲綢,那便證明連西洋人也認為中國絲綢工藝上乘。國人縱然喜歡舶來品,又何須再過多崇媚洋絲綢?
報紙上自然還要刊登中國絲綢的種種榮耀過去,以令更多中外人士知曉。中國那般多的工藝瑰寶,至今還能拿出來與洋貨一較高下為國爭光的,已少之又少。
在萬國商人彙聚的滬海,依托於英商滬海總會大樓的地位,酒會賓客又為各大洋行大班及中外富商貴族,“絲綢之美”這一事件,定然要占據各大報社頭條,為其他城市的人所知曉。
文字遊戲,向來是勝利者最後的武器。
錦笙梨花似的酒窩浮起,酒窩裏暈著一抹淺淺的悲哀,短暫的勝利消除不掉中國絲綢所麵臨的根本憂患。景翁臨離開前特意告知她,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不要因一時的勝利而忘記更大的憂患。日本人在這麼大的酒會上顏麵盡失,日本商會一定會傾盡全力在比賽館扳回來。
回到林公館,錦笙在客廳向父親稟告今晚酒會的情況,林肇聰聽完沉思片刻,替換著新煙草道:“你景伯說得很有道理,大的憂患還在後麵呢,你萬不可掉以輕心。出口貿易行辦不辦得成還要另說,反正林家善後的態度是擺出來了。這些事情暫時不用你插手,你仍全力顧好柳蘇城比賽館。現下,尚不知柳蘇城究竟是個什麼情況,日後南地的格局又將會變成什麼樣。”新煙草勁道足,林肇聰微嗆著問:“你離開柳蘇城之前,就沒有從穆峻潭那裏聽說穆軍有什麼秘密計劃?他把自己的衛戍隊長都派給了你,不應該會瞞著你。”
錦笙吸著陌生的煙草氣味,心也惶惶然,想解釋自己和穆峻潭的關係並未到互相說秘密計劃的那一步,但是葉執信還守在公館外呢,跟父親解釋也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錦笙眉頭緊緊蹙起,她與穆峻潭的糾葛,連她自己都辨不清,也不知該如何與父親說清,說不好,反而會引起新的誤會,索性隻搖頭不語。
林肇聰隔著煙霧觀察她兩秒,溫和道:“也是,你與柏淩情深義重,穆峻潭自然會顧忌你與皞係的這層關係,就算有什麼秘密計劃,也不會讓你知曉的。早些回去歇著吧,待明後日報紙刊登出來,看一看今晚酒會的輿論影響如何,再決定其他的事情。”
自羅漢齋一番詳談後,錦笙最怕從父親口中聽到“柏淩”二字。這二字緊連著霓裳錦,似兩座大山壓在她肩膀上。她不敢多言,立即行禮轉身離開。
坐上汽車,錦笙長長籲了一口氣,對副座的葉執信說:“葉隊長,方大少已不會再傷害到我。我知道你擔心競天安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你若能得到準確的消息,想法子通知我一聲。”葉執信猶豫片刻回答說:“保護您是少帥下的軍令,少帥不令屬下離開,屬下便不能擅離職守!”
錦笙聽他語聲堅決,亦不再多言。
回到飯店,錦笙鬆懈下心神,疲倦至極竟難以安睡。有關絲綢業的事,她雖憂愁,卻因方方麵麵都了解,還不至於愁到輾轉反側。
夏日夜短,窗外愈來愈亮,令人分不清是月光還是晨曦,迷迷糊糊之際,她看見穆峻潭朝她走來。走來的軀體雖已被炸到血肉模糊,她卻認得他軍服上的肩章,認得他脖頸裏的麒麟戒指。
錦笙猛然坐起,驚慌四顧,房間裏隻有她自己。她擦了擦臉上汗珠,封閉、靜寂的房間裏,她清楚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穆峻潭血肉模糊的樣子烙印在心室中,揮也揮不去。
眼見天已大亮,錦笙不敢再躺著,洗漱好到餐廳,一邊等報紙,一邊聽客人們的早間閑談。
她一杯咖啡剛喝完,被安排在飯店大門口等報童的杜衡就著急忙慌地跑進餐廳,手上是從報童那裏抓來的好幾份報紙,厚厚的一遝遞向錦笙:“五少,新出的報紙,有好多關於穆少帥的消息。”他氣息不定,身後追著要錢的小報童更是一臉苦相,氣喘籲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