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憂難表,夢無痕(2 / 3)

錦笙對賀慕杭並不了解,忖度片刻說:“我考慮考慮。”賀慕杭說:“隨你,競天幫你擋子彈的時候,若是也考慮考慮,不知你現在還能不能坐在這裏。”

方才在報紙上看到穆峻潭的廢墟別院,錦笙的心智又被方少塵說的那百分之十所影響,漸漸陷在賀慕杭一雙狐狸般的眼眸裏,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夏日清晨的陽光帶有溫和魔力,亦充盈著盎然生機。大小麥田的花園洋樓比鄰而造,洋樓離得遠,花園僅隔了一堵鐵柵欄圍牆。鐵柵欄兩麵各放著一張躺椅,大小麥田一壁躺曬著清晨陽光,一壁聊著天。他二人很喜歡隔著鐵柵欄聊天的感覺。在中國人遠遠多於法國人的租界裏,同樣的血脈令他們彼此相依,又有各自的生活空間,互相幫助,亦互不相擾。

斷斷續續地在中國生活了將近二十年,他們的生活習慣早已半中半西,法國於他們而言,更多的是流淌在血液裏的國家情感,紮根在記憶裏的祖國輪廓,是回去卻不一定能很快適應的家園。

大麥田端著甜品瓷碟,把女傭新做的可頌遞向小麥田。小麥田拿過一個,說了一聲“謝謝”,轉手把妻子做的小貝殼蛋糕遞到鐵柵欄邊上,大麥田由柵欄縫隙裏伸手拿過一塊,也道了一聲“謝謝”。

隨著閱讀報紙,二人話題漸漸轉到了“絲綢”上,小麥田笑著說:“咱們被小少年玩弄了。”大麥田說:“不包括我,我沒有參加酒會。”小麥田說:“不,不。外人可不這樣認為,他們會認為,小麥田去了,就完全代表了信孚洋行馬迪爾兄弟的態度。”

大麥田覷小麥田一眼,不悅道:“告訴過你,虞景廉親自登門送請帖,事情不會那麼簡單。輿論和廣告對商業有很強的影響力,這下好了,以後的幾天,會有更多的新聞報道為“絲綢之美”酒會造輿論,為中國絲綢打出無形的廣告。一直以來,為了壓下中國絲和綢的出口價格,很多洋行都不願意承認中國絲和綢的特殊地位,還要挑剔出一些不存在的缺點。現在,滬海的中外貴族和上流階層都承認了中國絲綢的地位。不出幾日,方家絲綢就會由皇室貢品變成當下的貴族奢侈品。聽說林肇聰和陳慶恒提供了許多珍藏美酒,你們昨晚喝的酒應該很醇美。一場精心設計的酒會辦下來,比中國學生滿大街發傳單呼籲中國人‘支持國貨,驅逐洋貨’更具實際效果。天哪,看看這報紙上的賓客名字,隨便挑出來一個都是有名望的。酒會隻是戲劇的開幕儀式,等著吧,最精彩的還在後麵呢。”

小麥田收起報紙,喝咖啡時回想起昨晚上那個中國貴族小少爺,單純稚氣,無法想象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於是推翻聽來的說法,認為這一切都是林肇聰和虞景廉策劃的。他笑著問:“咱們要做些什麼?”

大麥田放下報紙說:“暫時不必,出口一事,短時間內中國商人辦不好,不夠資格成為咱們的競爭對手。近憂是屬於日本人的,日本商會和三井洋行會比咱們更頭疼。你昨晚帶回來的方家絲綢樣品我看了,你準備一下,和方少塵商談獨家銷售代理權的事情。”

昨晚酒會,小麥田選購好絲綢後特意詢問了一遍,十匹絲綢各是哪一方的。出奇地,他竟全選了方家絲綢,於是從錦笙那裏要了兩匹絲綢樣品拿回來給大麥田看。

聽完大麥田的話,小麥田默想一分鍾,回答道:“我認為,方家更願意把獨家銷售代理權給林家。”

大麥田道:“不衝突,咱們隻要符合歐美麵料要求的,其他的,再精美也不要。而且,這部分的中國代理權也可以給林家的綢緞莊。林家在歐美沒有一家貿易行,咱們能做到的,林家做不到。中國是絲綢故鄉,現在也隻是故鄉而已。巴黎是世界時裝中心,裏昂是世界絲綢城,這些你不用說,林錦笙和方少塵心裏也清楚。”

小麥田道:“林家在歐美沒有貿易行,陳慶恒有。”大麥田輕蔑一笑:“那個靠橡膠發家的橡膠大王?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豬鬃。”小麥田道:“聽咱們洋行的收購員說,林肇聰準備和陳慶恒一起做豬鬃生意,林肇聰所管理的絲綢生意以後應該就由林錦笙全權負責了。”大麥田道:“洋行的豬鬃生意我來負責,方家絲綢交由你負責,希望你不會輸給一個中國少年。”

小麥田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林家和日本商會比賽結束之前,方家所有的貨物訂單都得以給林家供貨的名義簽訂,目前肯定談不成。咱們現在要訂貨,就得跟林家簽訂貨契約。”大麥田道:“那就先訂一批貨物,也算幫了林家的忙。上次那個契約問題雖然不是咱們故意所為,但後來處理態度不好,也得罪了林肇聰。等這批貨的銷售情況出來後,再談獨家代理一事。”小麥田問:“你對方家絲綢很有信心?”大麥田點了點頭:“中國絲綢的曆史幾乎跟中國一樣古老,從中國絲綢裏選出一家最好的,那它在國際絲綢市場肯定得算上等。不要忘記,咱們可是靠中國的絲和綢發的家。”

小麥田問:“若論等次,霓裳錦的價值不是更為上等?”大麥田道:“我很多年前買到過一架由中國皇宮裏流落出的霓裳錦屏風,霓裳錦織起來太複雜、太慢,當藝術品還行,遇到真心喜愛的客人,也能賣個好價錢。若是當商品,別說中國織錦匠人要餓死,咱們這些商人也會賠掉麵包錢的。不要太貪心,慢慢來。霓裳錦不適合批量售賣,收益也不會穩定的,它更適合成為一個獨立的定製品牌。”

“好,好。”

小麥田點頭放下咖啡杯,走回樓房換下睡袍,預備著去洋行開始新一天的財富積累。

烈日當空,灼灼籠罩著縱橫阡陌的街衢。

三井洋行大班辦公室的窗戶臨街,電車搖鈴聲、汽車喇叭聲、人群嘈雜聲,皆由窗戶縫隙飄散進來,刺激著佐藤信長隱隱跳動的太陽穴。

“啪”的一聲,佐藤信長把報紙狠拍在桌案上,又抬手狠扇了佐藤英武和渡邊次郎各一巴掌,厲吼道:“你們被林錦笙耍了,那些西洋人也被林錦笙耍了!你們用西洋人的俱樂部為難羞辱林錦笙,他將計就計,拋掉廣昌和永亨,隻單單把方家絲綢捧了出來。一百餘位名流權貴選出了中國絲綢,這不單是訂單金額,更是工藝地位的榮耀。明明勝利在望,你們為什麼要自作聰明比這一場工藝!”他氣憤異常,仿佛自己沒有點頭同意,且昨晚也並沒有去過酒會。

渡邊次郎也不敢捂臉,恭謹地垂首道:“請老師不要生氣,不過是四千塊大洋的差距,證明不了什麼。”佐藤信長怒聲道:“在中國,榜眼能和狀元相提並論?在運動會上,亞軍能和冠軍相比?這種榮耀上的高低是無法用差距衡量的!”

“丁零零……”的刺耳噪聲愈來愈近,酷熱的日光下,每一聲都顯得那麼狂躁不安。

一陣狂躁過後,鈴聲漸漸遠去,佐藤信長心中的狂躁也仿佛被電鈴抽走。他頹然後靠在皮質椅子上,扶額低歎:“和我們最初的準備是一樣的,林錦笙私下裏肯定作好了勝負兩種準備,林家也一定會趁機蠱惑人心。很快,滬海中國人開的百貨公司、綢緞莊、估衣鋪,就會把方家絲綢列為最上等的絲綢,咱們帝國的絲綢就要和花布地位相等了。高貴的絲綢,竟然和粗布等價,實在可笑!有多少門麵還在銷售咱們的低價絲綢?”

佐藤英武道:“因為滬海離柳蘇城很近,很多低價絲綢最先流入的就是滬海市場。您不必過於擔心,林家隻是借此機會抬高了中國絲綢的榮譽,購買力比不過咱們的絲綢。您十三歲就到中國,還不了解這些中國人嗎?中國學生再呼籲抵製日貨,隻要咱們價格足夠低,大多數中國人還是會購買的。愛國?嗬!中日兩國之間並沒有血海深仇,他們不會認可抵製日貨是愛國行為。對那些貪圖便宜的中國人而言,花極少的錢買到好商品才是最實際的。”

佐藤信長道:“那也隻是暫時,等這批低價貨物一賣完,南地絲綢商人一定會反撲咱們的。並且,降價銷售雖然能打開市場,可商品定位很難由低走到高了。昨晚酒會的工藝較量,不說全部的中國絲綢,方家絲綢是一定壓在帝國絲綢上麵了。”

渡邊次郎寬慰老師道:“隻要咱們贏了這場比賽,有林家的綢緞莊做代銷,既不用擔心這些南地商人反撲,又有耆德堂林記的招牌加持,過不了多久,商品地位便能由低到高。並且,咱們很快就能擁有林家的蠶園、繅絲廠和絲織廠。”

喝了一盞涼茶,佐藤信長也恢複些許精氣神,點頭道:“林甫鄞這個老東西的確是有能力的,以前,柞絲綢根本無法和桑絲綢相提並論。由他接手家業經營到現在,秀林牌柞絲綢在國際上竟是出了名的物美價廉,更是人人口耳相傳其‘輕薄如紙,柔軟如棉,不折不皺,離皮離汗,堅固耐穿’。能逐漸把林家所有的繅絲廠、絲織廠掌控在咱們手中,一個繭季的出口貨物,就能幾倍地抵過咱們這次的損失。中國人曆來愛說‘有失才有得’,吃小虧,占大便宜,這才是聰明人。”

渡邊次郎很有信心地笑道:“昨晚的酒會,我和萬國生絲檢驗所的負責員閑談,他說,林家的柞絲在中國柞絲出口商中,品質是最好的。他們的柞絲光澤柔和,手感柔軟,吸濕性、透氣性都是最好的。並且他還透露,柞絲耐酸耐堿,有良好的電絕緣性能,抑菌防腐,可以做耐酸工作服、帶電工作服,還可以做炸彈藥囊。由此看來,柞絲不僅有絲織衣物的用途,還有待發掘的工業和軍事用途。”

佐藤英武聽了,臉上浮起一層恍然大悟的笑意。

春繭季林家第一批柞絲還未打包好的時候,林老太爺突然出現在泰濰,林清菽不敢再把那批貨給日本人。但是,大批量貨物一般都是客人預訂好才會整齊打包,眼瞧著林老太爺已經起疑心,美鷹洋行的湯麥斯湊巧找到林清菽要購買大批量柞絲。

事後,佐藤英武一直奇怪林清菽如何在急於脫手的情況下,還能把那批柞絲賣高價。看來,是美國佬無意間幫了林清菽一個大忙。

佐藤信長連連點了兩次頭,道:“北柞蠶,南桑蠶,如今竟還發現工業和軍事用途,中國可真是個地大物博且遍地黃金的寶地啊。”

念及要不了一個月,林家的部分蠶園、繅絲廠、絲織廠都是屬於他們的,昨晚酒會失掉的顏麵亦無須再耿耿於懷。佐藤信長的心才剛舒緩些,派遣出去打探消息的中國籍夥計敲響了門。

夥計進來後,摘下帽子哈了一圈腰,仍舊弓著身說:“大班,我們兄弟幾個把生意最好的百貨公司、綢緞莊、估衣鋪都逛了一遍。這一夜之間,不知打哪兒冒出好些個富人家的男女傭,小汽車送著,風風光光地到門麵鋪子裏買絲綢。挑挑揀揀,說是一分價錢一分貨,日本絲綢賣得跟花布一個價,他們的有錢主子買了日本絲綢回去,也隻做襪子、坐墊、馬桶墊,再不然,就給小孩子做尿布。還有兩家布鋪,門口貼著一幅大字,說是買一丈花布,送五片東洋絲綢尿布。那布鋪都剪裁好了,可著尿布大小剪的。我使了好幾個大錢,才跟布鋪掌櫃的問出來,是前天有個壯小夥找的他們,隻待今日報紙上說東洋絲綢在酒會上輸了,他們就開始這樣送。掌櫃的說,不僅東洋絲綢尿布由壯小夥提供,那壯小夥一天還給他兩塊大洋,若送的主顧多,另加辛苦錢。”

夥計見三位日本主子都生氣了,想好好表現一次,於是就憂心忡忡道:“大班,滬海可是萬國商人會聚的地方,昨夜裏咱們又剛輸給林家,這等現象要是在整個滬海傳遍,到時候滿世界不都知道滬海有錢人拿日本絲綢做馬桶墊和尿布了嗎?臊氣烘烘的,那以後誰還願意把別人墊屁股的東西穿在自己身上?不過,大班您也別過於擔心,我聽說,這有些人就喜歡把屁股蛋看得比臉嬌貴……”

“滾!”

“滾蛋!”

“滾出去!”

夥計見佐藤信長三人氣得跟奓毛烏眼雞似的,也不好再強行表現下去,賠笑著彎腰出了門。待門被渡邊次郎關上,他直起腰回頭狠啐一口:“呸!有本事鬥過林家!在老子跟前裝大爺算什麼本事!狗屁大日本帝國絲綢,都給人擦屁股接屎尿了!”恰有一個日本籍職員走過,他立馬哈腰賠笑地下了樓。

辦公室內,渡邊次郎怒到眼珠子朝外凸,厲吼道:“這一定是林錦笙在背後搞的鬼,這個‘小支那豬’太欺負人了!在燕平就是他找了一群乞丐侮辱帝國絲綢,現在又要用這種招數,他以為我們會被同樣的招數欺辱兩次嗎!不,絕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