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憂難表,夢無痕(3 / 3)

佐藤英武道:“上次造成影響靠的是學生和新聞界的自發力量,這次比上次的情況嚴重很多。這場比賽已吸引太多目光,比賽中,咱們降價傾銷在先,酒會上,咱們輸掉工藝在後。說到底,這是在中國,帝國政府的力量不能完全幫助到咱們,咱們稍有不慎,就會陷入被動。當初把比賽館選在南地,原因之一就是不想受林家在江北的人脈勢力左右。到了南地,方家爺孫倆、穆峻潭、虞景廉這些人卻全都心甘情願地給林家幫忙,絲綢同業會的人隻鬧了一場也不再為難林錦笙。中國人不是最喜歡互相算計嗎?怎麼會聯合起來!”

佐藤信長闔目緩神了好幾分鍾,方沉聲道:“林家這塊鐵板不好鑿,咱們需要加大力量。比賽館的訂單你們心裏應該有大概的賬目,現在是什麼情況?”渡邊次郎道:“以低於蠶絲五倍的人造絲偽造成本賬目之後,咱們目前的交易總金額遠遠超過了林家。”

佐藤信長點了點頭:“好,比賽協議的兩個見證人,一個死了,一個下落不明,這場比賽也不用再遵守契約上規定的時間。如果不能立即贏一場壓過昨晚酒會上的失敗,事情會變得無可挽回。憑林錦笙那股張狂勁,他一定會借機在滬海大肆侮辱詆毀大日本帝國的絲綢,若真的由這些西洋人傳出去,咱們就成了國際絲綢市場上的大笑話。帝國名譽受損的話,咱們還有什麼臉麵再回到帝國。”

他愈說不免愈憤恨,咬了咬牙道:“林錦笙到底是不是林甫鄞的孫子?這種孩童鬧翻臉互相侮辱的把戲也拿到場麵上用!”

佐藤英武望了他一眼道:“咱們不遵守契約上的規定時間,豈不是連孩童都不如?這樣做,即使贏了,也是會遭人惡意評議的。”佐藤信長並不理會佐藤英武,問渡邊次郎道:“跟林家秘密接觸的李木可關起來了?”渡邊次郎點點頭,憤恨道:“這些文件資料咱們連鄧立耀都不相信,選擇相信他,他卻收林家的錢暗中搞鬼。要不是他在中國買辦中地位很高,學生真想殺了他泄恨!”

佐藤信長抬手拍拍空氣,示意他冷靜,又問:“你們說那批現貨大多數都是林錦笙私下買走了,可知道他怎麼處理的那批貨?”渡邊次郎道:“咱們派出去的人打探到,現在還跟林家的柞絲綢一塊放在盛湖鎮的貨倉裏。”

佐藤信長一壁沉思,一壁分析:“林家父子的私財在整個林家宗族裏都排在前三位,林家父子不會為了賺錢而冒惹怒林甫鄞的風險。不為賺錢,那就是為了進一步對付咱們。表麵增加了咱們的訂單量,害了他們自己,那暗地裏會用什麼法子對付咱們呢?”

渡邊次郎以為自己的老師會直接分析出答案來,聽著老師的分析,和老師對看著等下文。佐藤信長手上端著一杯茶,心裏忖度著,無意識地和渡邊次郎對看著。

佐藤英武知曉舅父心生了不快,有意冷落自己。他聽了一會子二人的一對一答,此刻又見二人四目凝望,不由倍感冷落。分針如此走動五下,他忽然有了思路,急聲道:“朝鮮!林家一直跟朝鮮商人有生意往來,交了不少摯友。那批貨,林家父子極有可能是要秘密賣到朝鮮去。”

“哐啷”一聲,佐藤信長手中的茶杯掉在辦公桌案上,整個人亦癱軟在椅背上。他凝望著由桌子邊緣墜落的茶湯,一滴一滴掉落在滿是恐懼的心室裏。

那批現貨近十萬匹,結款時,他以軍部的名義在中間克扣了許多私錢,幾個大廠老板知道實情後也是敢怒不敢言。然而,他卻讓扣了私錢的貨物流入到朝鮮市場,低價擾亂朝鮮絲綢市場。這種事情一旦被揭發出來,不光在中國有利益牽扯的幾大財閥家族不會放過他,朝鮮總督府那邊也不會放過他。就算走私的是林家,他牽連其中,與他有舊怨者也一定不會放過這次置他於死地的機會。

原來,性命攸關之際,一切名利都是虛無的,更何談帝國榮譽。

因被陳慶恒分散了大量精力和注意力,他們很晚才知道林錦笙私下所為,且第二天,林錦笙就送來了挑戰書,他們隻派人監視著倉庫,還未及好好商討。此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三人不由得駭出一身冷汗。一旦林家父子把這件事情做成,造成的種種後果,光拎出來一件,就不堪設想。

包括佐藤英武,先是不讚成提前結束比賽,現在卻要盡快結束比賽,起碼要趕在林家把這批貨物運到朝鮮之前結束比賽。如果沒有這場比賽,林家如何走私、如何擾亂朝鮮絲綢市場皆與他們無關。然而,此批貨物是從他們手中售出的,與他們有著密切關聯。

佐藤信長手指顫抖著,指向渡邊次郎說:“發,發電報,給朝鮮發電報,動用你所有的人脈關係,盡量說服海關嚴查近日由中國發過去的所有貨船。一旦貨物秘密流入市場到了小商販手上,就會無法控製。還有,立即派人去林家放貨的貨倉查看,要親眼見證那批貨還在不在。如果在,即刻暗中放火燒掉。”

佐藤英武滿額汗珠地攔住渡邊次郎:“你昨晚說林錦笙身旁的隨從有一個是穆峻潭的衛戍隊長,能確定嗎?”渡邊次郎說:“看見的那兩次都是軍裝,也沒有認真注意過,這次穿的又是西服,我不確定。聽下屬回稟說,那人身手出奇的好。我今早派人去林錦笙住的飯店查探,林錦笙的隨從雖一個不少,那個人卻不在。”佐藤信長厲色道:“不管穆峻潭這個公證人是死是活,這場比賽都必須要提前結束。”他既如此說,渡邊次郎也不再和佐藤英武多言,急忙跑出去發電報。

林公館書房內,錦笙把鄧立耀最新秘密送來的成本賬目呈遞給林肇聰看,皆是直接由供貨廠子裏流出來的賬目,詳細到了桑葉成本價格。有些無法拿過來的,拍了相片,廠子老板的公章和簽字斷然作不得假。送到日方理事長那邊,他們想賴也賴不掉。

書房窗戶鑲嵌著孔雀藍彩色玻璃,半開半合,那孔雀藍的光芒折射進來,錦笙眸光也隨著看向林肇聰的右手。林肇聰食指上戴著一枚銀環藍寶石戒指,很有些年頭了。

錦笙清楚記得,戒指是哥哥拿自己的零用錢給父親買的壽辰禮物。那時候,哥哥已經有自己的小存款折子和小印章了,但她一點零用錢也沒有,好在哥哥願意把壽辰禮物算她半份功勞。他們倆偷偷溜出宅院,跑到洋貨公司,因為很矮,隻能踮著腳趴在玻璃櫃上。哥哥說她不出錢,也不讓她出主意。他自己選的,指環上雕刻著吉祥紋,嵌著一大顆藍寶石。戒指藍瑩瑩的很好看,哥哥卻不知那是寶石粉製成的,在父親眼裏連個把玩物件都算不得。母親最喜珠寶首飾,給她講過很多呢。她知道這是寶石粉製的,卻不告訴哥哥,想讓哥哥在父親麵前出醜丟臉。

父親讓仆役找遍了四九城,待找到他倆,哥哥身體弱,罵不得打不得,挨罵挨罰的又是她。更令她生氣的是,父親不僅不嫌棄那個寶石粉戒指,還誇讚哥哥眼光好,也不顧還未到正日子,當即就戴在了指頭上。

這一戴,便是十三年。

戒指銜接處開了口,這兩日接口銀片總是翹起,林肇聰未得空去珠寶店修,放資料時,在紙麵劃了一道。他一壁按壓著銀環片,一壁訓斥立在書桌對麵的錦笙:“你現在是不論時間地點,想發怔就發怔,半點警戒心都沒有!”

錦笙立即斂好心神,說:“父親,兒子在想鄧立耀到底靠不靠得住。”林肇聰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雖不信她的話,卻也回道:“我派人調查過,鄧立耀和上任大班大場實仁的關係很好。佐藤信長那群人在日本提出‘四步兩計’的計劃對付中國絲綢,頗有成效。藕初和達竑各方麵收集資料統計了一下,前五年平均下來,僅是美國一國的生絲進口,日本絲已占了百分之六十的份額,咱們中國的絲才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份額。佐藤信長也借此計劃頂替大場實仁到中國任洋行大班,大場實仁被解職回日本,豈會不怨恨佐藤信長?鄧立耀也不會冒險從佐藤信長管理的三井洋行中盜竊資料,這份資料,應是從大場實仁那裏得來的。”

“如此,兒子就放心了。”

錦笙說著話,眸光卻時不時地從那藍寶石戒指上掠過。時間久了,戒指已沒有了當初的寶石光芒,變得幽藍而陳舊,像是時間的見證者,一點一點地吸收著悲歡離合與曆史塵埃。

錦笙不敢再把注意力放在藍寶石戒指上,低頭道:“父親,運出去的那批貨,雖然都先生電報裏說一切都在照計劃進行,但我總感覺有些不對勁。我從未去過朝鮮,也不知那邊的市場是什麼情況,但是日本商會和我派人盯著的那幾家日資廠皆無反應,這是否不太正常?或者是時間太短,他們賣得慢的緣故?”

錦笙這話提醒了林肇聰,他拿煙鬥的手頓住,說:“我派去的人也說一切正常,你派著同去的夥計沒有給你發電報?”錦笙說:“給是給了,可那電報見不著人兒,聽不到聲兒的,我哪知道到底是不是他發的啊,別再被日本人挾持了。”

林肇聰猛地把象牙煙鬥攥緊,沉聲說:“早些年南北各地都不太平,派夥計外出辦事時,我和你爺爺都會跟夥計約定好通信的記號或者密令。”錦笙問:“那這夥計發的電報可有?”林肇聰說:“有是有,不過這個是老夥計,用的是把報文按約定好的規律打亂次序。這種規律,你爺爺也知道。”錦笙安了心:“爺爺不是在泰濰跟四爺爺、十太公他們商量擴建墓園的事嗎?”

林肇聰眉心擰出幾道溝壑,他狠抽了一口煙,待煙入肺,心也稍安:“還是時間太短的緣故,走私不是降價傾銷,幾日就能看到效果。他們本就要東躲西藏,私下裏進行。先少安毋躁,再等等吧。切記,一旦出了紕漏,你爺爺問起你,你絕不能承認,你恒叔會出麵承擔下來的。”

錦笙點了點頭,說:“父親,咱們破不了日本人的‘四步兩計’嗎?雖然咱們的柞絲和柞絲綢還未受影響,可是日本人已在侵占地大舉開辟柞樹園,放養柞蠶。假以時日,一定會波及咱們林家的柞蠶業。”

林肇聰手撐額頭閉了雙眼,露出一副很疲倦的樣子,慢聲說:“我不是告訴過你,買賣是簡單的你來我往,市場環境和形勢卻不是。日本國小地少,蠶業發展和農業糧食本就有生產矛盾,且桑糧矛盾越來越尖銳。為確保蠶繭原料的提供,日本國內各絲綢業大資本之間的地域分割競爭早已激烈無比。那些資本雄厚的集團,不早就把中國當作低廉的原料產地了嗎?他們已經對中國起賊心,憑咱們林家一己之力是應對不了的。就算這次林家贏了,那幾個日本人把臉丟在中國,回國換幾個人換幾張臉,還是會野心勃勃地回來的。走一步看一步,先抵擋住這一次的攻勢,日後再與南地絲綢同業會從長計議。”

自從被錦笙和盧柏淩驚嚇一場後,林肇聰總是睡不安穩,白日裏處理事情也常常力不從心。他不願意承認自己老了,身體卻頻頻在提醒他。再次睜眼看向錦笙,錦笙一副恭謹聽從教誨的孝子模樣,不由得令他心生淒涼。

到了他這個年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依靠且能托以重任的兒子,自然而然地就會在心裏生出莫大的恐慌。別人有時候罵生意人,說生意人除了認錢就隻認兒子。他沒了生兒子的資本,也沒了繼承財產的兒子,一想到下午還要跟陳慶恒商談豬鬃生意,突然沒了興致。

林肇聰把煙鬥磕了幾下,溫聲道:“我預備在南地多待幾日,這邊有什麼突發狀況,我來應對,你回燕平看看你奶奶。自你爺爺病一場後,你奶奶擔心過度也累著了,身體已不如從前。你是她的心頭寶,你在南地這段時間,她整日記掛著你。你回去陪她兩日,寬寬她的心。火車班次不穩定,我讓蘇武給你買了下午到津城的船票。”話出口,連他自己都有一刹那的驚訝酸苦。原先買票讓她回去,隻是想在送她走之前,以慰老母念孫之心。

這時候,他心裏泛出一味悲戚,又添了句:“再回來的時候,把你母親接上吧。她以前最喜歡到南地來玩,十多年沒來過了。滬海和柳蘇變化這般大,你可以抽空陪她各處轉轉。”

在父親說讓她回去看奶奶的時候,錦笙看了眼手表,已快要到她與賀慕杭約定的時間。她原打算在金陵城耽擱一晚,明早趕回來,還未思忖出如何跟父親說想拖延一日,又聽見父親讓她接母親。

她一時間也忖度不出父親究竟是何意,垂眸片刻,小心翼翼道:“父親,兒子下午有事要去金陵城一趟,隻耽擱一夜,明日一早就從金陵城動身回燕平看奶奶、接母親,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