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清隱患穆子煦南下 試武功於一士喪氣(3 / 3)

穆子煦聽著,愈覺熟悉,卻隻尋思不來,因道士念“正複為奇,善複為妖”的話,猛的想起還要去毗盧院,不想在勝棋樓誤了這許久,忙叫過一隻船來渡到莫愁湖西。遙遙望見龜背似的山崗遠接長江,背靠石頭城,蒼樹翳影,紅牆掩映,廟中鍾聲悠悠揚揚傳來,頗能發人深省——毗盧院已是到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禪院,占地有兩千餘畝,階前一片空場築著大戲台,闊大的山門隱在數十株老銀杏樹中。山門進去第一層為天王殿,隻是個過庭倒廈,第二層三世佛殿便修得不俗,丈六高的釋迦牟尼居中而坐,拈花普賢、淨瓶觀音侍立兩邊,下頭護法金剛都用胎骨法身,五彩裝顏,水金瀝粉塗身,衣帶天風栩然。漫牆壁畫看來也粉飾不久,卻是目連救母故事。但見寶幡、纓絡、方旗、雲頭、寶珠、華蓋、劍峰尖輪、風火輪、番草、大鵬、孔雀、琵琶、降魔杵、流雲托、多寶瓶,還有什麼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菩薩、神將、仙人、進貢童子、四值功曹、六甲揭諦……充塞滿牆,金碧交錯,給人一種詭異、神秘的壓抑感。穆子煦看得正沒興頭,忽覺肩上被人一拍,回頭看時,卻是史鑒梅笑眯眯站在身後,青衣布裙,一身農婦裝束,哪裏像個一品誥命夫人?穆子煦不禁笑道:“是嫂子啊,嚇了我一跳!”

“你哥哥因你初到金陵,怕迷了道兒,他又抽不開身子,叫我過來瞧瞧。”鑒梅笑道,“我來了快半個時辰了,總也不見你的影兒,想著還真叫他說準了哩,正著急呢,卻見你在這兒轉悠!”穆子煦漫不經心地左右看看,因見人來人往的很是嘈雜,點頭會意說道:“我大老遠從關外趕來瞻仰活佛圓寂大禮,一片的虔心,哪裏就迷路了?倒叫哥哥嫂子操心!”說著將手一讓,又道,“嫂子既來了,我們一同隨喜隨喜。”

兩個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又到後邊大悲殿參了佛,便從殿東邊寶華門踅進毗盧院後。這裏地處高崗,風大氣寒,遊人很少,但見一帶大江從崗下一彎向東。蘭若院滿是野草,磚縫兒裏躥出的野蒿有一人多深,凋黃枯萎,景色十分淒涼。向後邊禪山望去,但見一重重殿宇破敗不堪,灰暗高大的角樓在冷風中噝噝微嘯。

“我和你大哥隻來過這裏,後頭有總督府禁行告示,說是高僧修化之地,又係危樓險房,遊人一概不得入內。”史鑒梅低聲說道,“你見過的那個於一士,就住在這院,說是借宿,恐怕是守這道門檻……阿彌陀佛!這麼旺的香火,這麼大的寺院,怎麼後頭亂葬墳一般?”穆子煦正詫異,她突然提高嗓門換了話題。早見一個高大身軀的癩頭和尚出來,心下不禁佩服鑒梅的精細。隻隨口答道:“是嘛,真是怪事。”

“二位檀越,”那知客僧過來,一掌當胸躬身說道,“請二位回步,後邊是本寺禪師麵壁坐禪之地,雖然破敗,卻是聖地。方丈法旨,無論何人不得接近,乞望恕罪。”穆子煦忙賠笑道:“家母令我南來還願,從關外跋涉四千裏,就圖參拜活佛一麵——請和尚慈悲方便,信民隻見一麵就走,如何?”“檀越恕罪。”癩頭和尚閉目合掌說道,“這是法旨,小和尚不敢違拗——阿彌陀佛!”

穆子煦沉吟片刻,一眼瞧見於一士打前廟進來,推開蘭若院一間破僧房進去,便裝做不理會,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說道:“堂尊發願十分虔誠,這是兩千兩銀子兌的金陵錢棧的銀票,我家辛苦一生傾囊獻來。別說性明和尚,就是我佛如來也該接見一下啊!”

布施這麼大數目,那知客僧遲疑了一下,說道:“這事小僧委實做不了主——既然施主有施善宏願,請二位到前頭先在妙香花雨齋奉茶……”說著將手一讓,前頭帶路向東踅轉。進了“香林門”,裏邊是一排精舍,中間一座兩層閣樓,泥金黑匾,上寫“妙香花雨”四個楷書大字,樓下三間廳屋,窗明幾淨,收拾得十分整潔,要不是正中一幅達摩一葦渡江圖,與官廳簽押房也不差什麼。癩頭和尚為他二人斟了茶,說道:“這就是本寺方丈精舍,請稍候,貧僧去請堂頭大和尚。”說著便趨步退下,走至階前,仿佛有點遲疑地回頭看看,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沒有說什麼,快步去了。

屋裏留下了他們二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史鑒梅上下左右看了看房中陳設,半晌,忽地起身來,至神桌前將那幅達摩一葦渡江圖隻一掀,說道:“子煦,看!”穆子煦轉臉一看,後頭卻是個神龕,也不見出奇,隻裏頭供的神非佛非仙,卻是個美貌少年,折扇當胸背插玉笛,煞是古怪。再向裏看,貼金後壁上隱隱有一道中縫,顯見是個暗門了。穆子煦先是一驚,接著目光一亮:這不是康熙十二年朱三太子在京聚眾造反時供奉的“鍾三郎大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