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破廟裏養傷幾月,臨近年關,京城裏為了天家的顏麵好看,不許乞丐進城。蒙武病好了一些,再要去找蒙戰,也不成了。隻能跟昔日不屑與之為伍的“真正”的乞丐們混在一起。
昔日自持“身份”,自覺蒙戰回來,自己便不是乞丐了。於是蒙武不曾跟乞丐們多說,此時蒙武端著破碗,聽乞丐們說話,不禁心驚肉跳起來。
“那日來的兩個天仙,怎地沒人搶?”
“誰敢?我兄弟在城裏說,人家跟金家、玉家都有淵源,現今活神仙也跟他們一起住呢。”
“會呼風喚雨、招雷引電的活神仙?是姓範的還是姓花的?”
“兩個呢。兩個都跟他們好,不然,你道那麼個京中上下一幹女子都比不上的美人兒,會沒人搶?”
“……”
蒙武原本因如今自己跟蒙武、梁鬆等人的際遇不同,心裏苦澀不已,此時不由地想,蒙戰怎跟他們的仇人在一起了?莫非,曾公子不要《推背圖》跟瞽目老人和好了?再聽乞丐們說話,又聽說金家的小姐帶著幼弟從瓜州逃出,被太上皇稱為智勇雙全,不禁想起瓜州渡口上的小丫頭,也是帶著個小孩兒,那金家小姐就是樂水人口中的花子規,是當初引起瓜州糧倉爆炸的人了。
“金家小姐,跟花神仙……咳咳。”蒙武想問金家小姐認不認識瞽目老人。
“都喊爺爺呢,比喊自己的親祖父還親。金家門外臭氣熏天那會子,我們兄弟常去討臭豆腐吃,人家都說花老神仙是金家的救命恩人。”
蒙武沉默了,登時就覺自己被整個世界拋棄了,所有人都化敵為友,各自奔向錦繡前程,獨有他一身傷痛,與嫡親的兄弟對麵不相識。若貿然露麵叫蒙戰給他報仇,蒙戰怕是不肯了;就算蒙戰肯,梁鬆不肯,蒙戰定也不會去報仇。
春暖花開後,京城外乞丐越來越多,為了天家的顏麵為了防瘟疫,京中開始悄悄地驅散乞丐。蒙武因相貌,想在京城附近找個差事也不能,便隨著乞丐們被驅逐遷往西北等蠻荒之地。
蒙武一直想著報仇,一直想著非要把蒙戰逼到懸崖邊上,蒙戰才肯聽他的不聽梁鬆的,於是一直靜待時機。待聽說子規城這名號後,越發恨了起來,悄悄地隨著人進城,待見梁鬆、蒙戰、曾公子、玉破禪、金折桂一群人在黑風寨裏其樂融融,好似全忘了瓜州舊事,隻覺得自己,也成了陳年舊事,被人早遺忘,沉寂多年的怒火越燒越猛。
倘若,曾經的敵人全部都化敵為友了,那在昔日兩方敵對時犧牲的人,又算是什麼?
蒙武渾渾噩噩幾日,便打定主意,即便所有人忘了昔日的事情,他也要提醒眾人記起來。
子規城漢人少,願意做苦力的漢人更少。因此蒙武輕易地就找到了差事,此時,蒙武忍著痛楚抬著沉重的箱子,眼睛瞧見蒙戰、梁鬆俱是憂心忡忡,心道這二人難道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害的?不能呀,雖沒傳出來,但他在樂水的時候,聽下麵的百姓話裏話外的意思,梁鬆、蒙戰沒可能不知道瓜州響雷的事跟金折桂、瞽目老人脫不了幹係呀?莫非,他們知道,卻顧不得他這“死人”了?
在屋子裏放下箱子,梅老板要請梁鬆清點數目,便對蒙武等人道:“你們出去等著吧。”
“是。”蒙武走了兩步,踉蹌了一下,見梁鬆眉頭一皺,趕緊作揖道:“副城主慈悲,小人昔日在瓜州打仗的時候受過傷,還請副城主賜給小人些許藥物止疼,副城主大恩大德,小人銘記在心。”他篤定梁鬆這素來體恤下情的正人君子聽見瓜州二字,就會大發慈悲給他藥。
“蒙戰,從阿五那尋些藥給他。”梁鬆說完,便不把這點瑣事放在心上,與梅老板翻起賬冊。
蒙戰也知道避嫌,原本該叫丫鬟去的事,他也答應了,出了門,便道:“你留下,我去取藥給你。”
到底是還沒認出來……蒙武滿心淒苦,小跑著跟上蒙戰的流行大步,追上了,才輕聲喊了一聲:“蒙戰混小子。”
蒙戰做久了一句話下去便有人打哆嗦的上峰,此時不由地惱怒道:“你這廝……”
“當真認不得哥哥了?”蒙武輕聲道。
“哥?”蒙戰訝異地脫口而出,不敢置信地看向麵前的人,“你當真是……”見那人說了句“自家哥哥你都不認得了?”再三看向那人,最後見他無奈地露出手臂上被一道傷痕砍斷的胎記,這才醒過神來,當即要把蒙武抱住。
“你別激動,隻裝作不知道,咱們兄弟去說說悄悄話。”
蒙戰心內百味雜陳,不明白自己日日巡城,怎地蒙武如今才來找他,“我去告訴梁大叔。”
“別,你隨著我來。”蒙武跟在蒙戰身後一步地,弓著身子,一張古怪的臉上滿是恭敬,見蒙戰不動,低聲道:“莫非你想叫我死?”
蒙戰嘴角動了動,“哥哥,你放心,有我在,沒人敢傷你。”
這句本該自己說的話由著兄弟說出,蒙武心裏感慨萬千。
“老爺。”奶娘抱著阿菲,才要迎上來,見阿菲乍然看見蒙武嚇得嚎啕大哭,趕緊匆匆一拜,抱著阿菲去別處逗樂。
“哥,那是阿菲。”蒙戰有些尷尬,久別重逢,況且兄弟死裏逃生,按著他的性子,該是抱著蒙武痛苦一場狂笑一通,可是蒙武冷靜自持,他滿腔熱血與激動也隻能按捺住。
“嗯。”蒙武並不看不過去,待跟蒙戰進了屋子,屏退丫鬟婢女,就道:“今日,請你救救你嫂子。”
“我嫂子?”蒙戰糊塗了,立時歡喜道:“大哥也成親了?嫂子在哪裏?我立時把他接近山寨來。”
“你嫂子在給金小姐接生呢。”蒙武並不敢看這屋子裏的東西,隻聞到屋子裏沁人的金貴藥香,他便不甘起來。
“那幾個婆子裏有嫂子?”蒙戰魯莽地脫口而出,隨後自責起來。蒙武並不比他大多少,此時戚瓏雪尚且風華正茂,蒙武之妻已經是個婆子,這一對比,蒙戰便替蒙武叫屈,但他理智尚存,就問:“嫂子有什麼急事要救?放心,少爺、小前輩都是好人,若嫂子有委屈,他們定不會不管。”
“你若還認我這兄弟,就別把我還活著的事聲張開。你嫂子知道我的事,她一心為我報仇,要叫那歹毒的小賤、人一屍兩命了。你媳婦在裏頭,眾人又都信她,隻要你媳婦替你嫂子把嫌疑撕擼開,定沒人懷疑你嫂子。這事過了,我帶你嫂子離開,再不來煩你。”蒙武若說不服氣,定是假的,他也曾見過諸般富貴,叫他安心跟一個庸俗且年老色衰的女子一同度日,那穩婆怕是連蒙戰家的奶娘也不如。
“大哥——”蒙戰的臉立時白了。
“咳咳,我活不了幾日了。你嫂子現在有了四月身孕,若是她被發現,一準沒命。”蒙武淡淡地說,等著看蒙戰如何抉擇。
“大哥跟小前輩……”蒙戰糊塗了,金折桂怎會得罪了蒙武?那會子她才多大?
蒙武不急不緩地把他跟牛護院幾個聽從曾公子吩咐,綁架金折桂逼問她《推背圖》隨後除了他,其他人等被炸死的事說了,耷拉著眼皮道:“曾公子忘了,你也忘了,梁大叔也忘了,可是,我眼睜睜瞧著牛大叔死了還要被人吃肉,你叫我如何忘得了?”
蒙戰踉蹌兩步,臉色煞白之後,須臾又晦暗起來。
“要麼那小賤、人一屍兩命,要麼,你嫂子一屍兩命,你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