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父母早逝,有繼母及弟妹二人(均繼母生)。祖遺田產不足二頃,父歿後,賬目由叔父代問,量入為出,尚足生活,繼母不悅,叔遂不再問。我之學費,十分困難,因明白經濟情形,便節省費用,繼母曾命退學,我乃向叔父借款讀書,更為節儉,勉強到師範講習科畢業。雖有誌上進,金錢限我沒法,何等可痛。及至吾弟入校讀書,也是借款,用費不如我節省(較之我實在雙倍有餘),我不敢公然說一句話(私下勸弟節省,弟不之聽),恐繼母有閑言也。今年我服務小學,家中更不給分文,初出任事,整頓服裝,經濟甚窘,苦無可訴,薪不敷用,惟勉力辦事,節儉而已。可歎田中減收,家庭生活困難,繼母竟自主為弟完姻,費用五六百元,借貸為多,舊欠洋二百元,合欠七八百元。(月利以二分算,年百六十元外。)利息周轉,殊為可怕。他人問我,為何不聞不問,其原因有四:一則恐人議為金錢奴隸;二則因職務不便分身;三則受繼母舅之反對;四則有人拿債,有人還錢,我能求得自立生活,即可不鬧口舌,落得“好兒不吃分來飯”。就把家中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去矣。日前回裏,妻女泣而言曰:“汝太愚矣,彼等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家中用費,隨便借款,且不問我及孩兒之衣服,家中如此,將何了局。最好莫如分居,他日討飯,亦為心願。”我教書於外,歸欲敘天倫之樂,不料聽了這一番婦女嚕蘇話,很不高興說:“一個人家,兄弟本睦,自有妻子,便會分居,我本想在社會上,多服務幾年;弟在家照應田務。家中和順過活,是多麼好?……‘人生有命’。我沒有職業,無獨立之本能,雖有千頃田,也難保不遇意外;假使有職業,能夠獨立,就是沒有田產,也可生活。我想做一個好人,焉能分居呢。”事情好巧,我的祖母曉得我回來,也來談分居的話(想係她們久已商議)。我正煩惱時,不願意聽,祖母說:“祖產原來得不易,卻費了千辛萬苦;如今你不聽我逆耳忠言,不要田產,隻知在外教書。……就不知保全祖產嗎?況且你說的獨立生活,做小學教員,除自己吃用外,還餘幾文,又能養活誰呢?債務日多,賣田還債,也是不夠,你有何法可償!你講的話近於書呆,他日才知祖母之言不錯,悔不當初哩!”我想了許久,說分居好吧,母必說,兒太忤逆;說分居不好吧,二弟何日省悟!後思前慮,未能決也!
王伯炎
答:兄弟析居,在吾國昔賢,本亦非所反對。故沈文瑞先生亦有言:“子多年長,自然分析,使知稼穡之難,守成之不易。”在新思潮中,則幾已視為“天經地義”,更無所用其懷疑。況以王君所處境地,欲求適當解決,隻有析居之一法,蓋向例父在子不得要求析居,今王君之乃翁則已棄養;況其乃弟又已成室,理應各自獨立生活。在法律固無問題,言情理亦極融合。即就王君所舉之四原因言之,第一恐人議為金錢奴隸,王君既為新學界人物,盡可以“理應各自獨立生活”之言宣諸親友,拿出這一塊新招牌來,作為順應時勢的要求,已經很有力量;而況王君之令叔及親友,對於乃弟行為,必有所知,再引昔賢亦有讚成析居之義以析之,想必無甚困難。王君既知“利息周轉,殊為可怕”,尤當知未正式析居之前,對於大家族債務,當負共同責任,迨債台高築,一生還不清,則真為金錢奴隸矣。豈能如王君所舉第四原因“有人拿債,有人還錢”哉?至於第二原因,則可於寒暑假中行之;第三原因,則隻須有王君自己族長主持,繼母舅之反對,不生效力,可以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