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說思想與階級(1 / 2)

據說,衣服商作就一種新式花樣的衣服的時候,常雇人穿了去在街上及熱鬧的遊戲場行走,使所作出的花樣成為流行,引人購買,而自己從中取利。帽子的忽平頂忽圓頂,眼鏡的忽大忽小,婦女衣襟的忽直忽圓,以及衣料顏色花樣的忽這麼忽那麼,在遵從者自以為流行時髦,其實這所謂流行時髦,是由製物商操縱而成的。一般趨向流行時髦的人隻是上當罷了。

記得有一年,我在杭州,五月中的一天,天氣很熱,我穿了一件夏布長衫出去,一般講究衣服的朋友們及街路上的人見了都大以為怪。特別是走過綢莊門口的時候,店員都用手指我,好像在那裏批評嘲笑我什麼。其實,那時街上已很多赤膊的人了,綢莊店員自己也有許多赤膊的。夏天早到,穿夏布原是合理的事,有什麼可嗤笑的呢?可以赤膊而不可以穿夏布長衫,這是何等的矛盾?但在那講究衣服的及綢莊店員看來,的確是一件不大佳妙的事。如果一到立夏節以後,大家都穿起夏布來,那麼那漂亮朋友們的什麼紡綢衫,春紗衫,夾紗衫,熟羅衫等將出不來風頭,而綢莊也快要關門了!我常計算中國衣服的種類,自夏布長衫起到大毛袍子止,其間共有三十等光景,各有各的時命,不容差次。夏布是要到大伏天才穿的。這種麻煩的等差,在隻穿一件竹布長衫過四季的窮人原不算什麼,擁護這製度的全是那些漂亮朋友和衣服商人。這情形和夏天暴雨後天氣涼得要穿夾衣的時候,而賣涼粉或西瓜的總是赤著膊大聲叫賣一樣。

即小可以見大,由以上的例看來,可知社會上所流行的存在的一切東西——製度,風俗以及學說思想等等,都有它的根據。別的且不講,今夜隻講學說思想。

學說思想本身的成因有二:一是時代的要求,二是個人的傾向。所謂個人,又是時代的產物,無論如何的豪傑,都逃不掉“時代之兒”一句話。即在成因上說,所謂學說思想已不是純粹不雜的東西。至於一學說一思想成就以後,有的被尊崇,有的被排斥,尊崇與排斥似乎另有標準,與學說思想的本身好壞差不多是無關的。

這標準是什麼?老實點說,就是要看這學說思想對於某種階級有利與否,所謂“各人拜各人的菩薩”。譬如四季隻穿竹布長衫的窮人當然不主張衣服的時節的等差,綢莊主當然要反對五月穿夏布長衫。

不過,階級之中有有權力的階級,也有無權力的階級。被權力階級所擁護的思想學說,當然比無權階級所擁護的要來得優勝。並且事實上,權力階級能支配無權階級,要他怎樣就怎樣,所以結果隻有權力階級能擁護利用思想學說,思想學說也隻有被權力階級擁護利用了以後才能受人尊崇,存在流行。

我並不敢說學者的思想學說都是為替權力階級捧場而發生的。(不用說,為捧場而創學說的盡多。)他們創作一學說,構成一思想,也許心中很純潔,不趨附權勢,但是到了後來,自然會有人利用。這是他們所不料及的。

古往今來這種例證盡多,先講中國的吧。

凡是中國人,無論男的女的,讀過書的不讀過書的,都知道尊敬崇拜孔夫子,關夫子,嶽老爺,朱夫子。我們不敢說這幾個聖賢不必崇敬,但所以成一般崇敬的對象,不能不認為別有原因。孔夫子的主張君臣名分,關夫子與嶽老爺的為一姓盡力,朱夫子的在《通鑒綱目》中以蜀為正統,都是配皇帝的胃口的。袁世凱在要做皇帝的前一年,令學校讀經,令人民崇祀關嶽,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嗎?孟夫子因為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聞誅一獨夫紂,未聞弑君也”“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仇”等類的話,曾被明太祖逐出聖廟。這是很明白的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