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一個自殺的中學生(2 / 3)

中學生的出路何以在中國成為問題,而且如此嚴重,其原因當然很多。世界的國際的及社會的政治的原因,現在不提,且就中學教育及學生本身加以考察。

先就中學教育說:

中國的教育製度是模仿別國的,可是模仿來的隻是一個形式,內容卻仍是“之乎者也”(現在改作“的了嗎呢”)式的科舉式的老斯文。在中國求學叫作讀書,不論其學藝術,學醫藥,學工業,甚至於學體操,都叫作讀書。普通的中學無工場,無農場,即使有了農場與工場,也不勞動,隻是當作一種教師時間的切賣所而已。除了幾張掛圖幾架簡單的理化儀器以外,徹頭徹尾是書本(而且隻是教科書)的教育。先生拿了書上堂下堂,學生拿了書上班退班。腰間係一條麻繩與小刀,戴起有邊的帽子,提著木棍,就是童子軍;掛幅中山像,每周月曜向他鞠三個躬,靜默三分鍾,就是黨化教育;各處通路釘幾塊“大同路”“平等路”“三民路”的牌子,就是公民教育。十月十日白相一天,每次下課休息十分鍾,先生口口聲聲“諸位同學”,校工口口聲聲“少爺小姐”,三年畢業,文憑一張,如要升入高中,再這樣地來三年。這是普通中學教育的實況。中學校的牆壁上或廊柱上雖明明用了隸書或是魏碑寫著“打破封建製度”的標語,其實中學校本身就是封建製度的化身,而且還是封建思想的養成所。試問這成千成萬的“諸位同學”和“少爺小姐”走出校門,除了有老米飯可吃,或是有錢升學的,叫他們到哪裏去呢?當然是問題了。

以上是就中等教育的精神說的。讓我們再就了中學校的製度來看:中國在中學製度上曾行過雙軌製,一方有純粹的中學校,一方別有甲種實業學校。自學製改革以後,取消雙軌製,於純粹的中學校中附帶各種職業科。可是改革以來,高中於文理二科以外,除了設備不必大花錢的師範科商科等外,不聞附有別種門類的職業科。今則且並正統的文理二科亦許不設,得改為混沌的普通科了。至於初中的職業預施,更無所聞。

學校原該使各階段可以獨立。中國的學製從係統圖上看去,似乎也可以言之成理,劃分自由。可是這張係統表卻是一張不能兌現的支票,實際是高小為初中的預備,初中為高中的預備,高中為大學的預備(大學呢,又是出洋的預備)而已。下級各為上級的預備,在下級終止的就做了犧牲,這犧牲以中學一段為最慘酷。因為就時期說,中學時代是青年期與成年期的交點,一遭蹉跎,有關於其終身。就經濟狀況說,中學生兼有富者,小康者與微寒者三種等級,富者且不提,小康者與微寒者是大都無力升學與出洋的。不及成器,半途而廢,結果也是畢生受害。

就實際情形看來,中國的中學校本身已在暴露著空虛與破綻,已在自己種毒的途上了。它一壁無目的地養成了許多封建式的“諸位同學”與“少爺小姐”,一壁除了升學以外不預計及他們的去路。這種教育真值得詛咒。老實說吧,中學校自己已在那裏自殺了,中學校畢業生石君的自殺,可以認作中學校自殺的朕兆。

再說學生。

從理論上說來,學生思想行為的如何,能力的優劣,大半該由教育者或學校負責的。這話的確度在實際上也許要打折扣,尤其不能適用於中國。中國的教育界內容既空虛,而且變動極多。我所居的附近有一個中學校,成立不過七八年,在我所知道的中學校中比較要算變動很少的,可是也每年總有大部分的教職員更動。那裏一路植有楊柳,我於學期之末,眼見交往初熟的人帶著行李走了,總要黯然地記起“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的詞句來,同時感到現今教育界的不安定。覺得在這樣傳舍似的教育界,即使有熱心肯對學生負責的教育者,責任也無從負起。一個學生從入學起至畢業止,難得有始終戴一個人為校長,一門功課由一個教師授完的。據一個從濟南來的朋友說,山東於最近半個月內更換了三個教育廳長,真是“五日京兆”了。我想教育廳長如此,那麼校長與教員的變動的劇烈,恐怕要如洗牌時的麻雀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