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一個自殺的中學生(3 / 3)

話不覺說得太絮煩了,但我的意思隻在借此一端說明中國教育界的不能負教育的責任而已。除了不安定以外,中國的教育界缺點當然還多,這裏不備舉。在這種不能負責任的教育的環境之下,學生自身如不自己覺醒,真是危險之至。自己教育在教育上原是很重要的事,而在中國的學生更加重要。

第一要緊的是時代與地位的自覺。關於此,我在本誌的創刊號曾一度論及。現在學校的環境裏,很有許多可以貽害青年的東西,足使青年墮入五裏霧中,受其迷醉。現在的學校差不多談不到身心的鍛煉,全體充滿著虛偽的空氣:明明是初步的學習,卻彼此號稱“研究”;明明是胡鬧,卻稱曰“浪漫”;飯廳有風潮了,總是“廚役”不好;工人名曰“校役”;什麼“諸君是將來的中堅分子”咧,“努力革命事業”咧,“讀書可以救國”咧,諸如此類的迷藥,盡力地向青年灌注。試問,青年住在這幻想的蜃樓裏,一旦走出校門,其幻滅將怎樣啊。石惠福君的寧自殺不當巡警,實是千該萬該。因為巡警不是“中堅分子”,做巡警不好算“革命事業”,也不好算“救國”的。

中學生在中學校裏“研究”了三年或六年,大家都想做所謂“中堅分子”,都想做所謂“革命事業”,都要盡所謂“救國”的天職,於是本已困難萬分的中學生的出路更增加其困難性,除了有“好親戚援引,闊同鄉幫助”的幸運兒以外,恐怕隻有石惠福君所走的死路一條了。

因為石惠福君的遺書裏有關於他父親的話,我順便也在這裏向做父母的人說幾句話。

使子女受教育原是父母的責任。可是現今理想社會還未實現,財產私有製度尚未廢除,什麼都要錢,教育費為數又大。當你未送子女入中學校以前,你須得摸摸你的荷包看,萬一你覺得財力不夠使你的子女於中學畢業後更升學,你就須把送子女入中學的事加以躊躇考慮。為你計,為你的子女計,與其虛榮地強思使門楣生色,也許還是不入中學,或不升高中,以高小或初中畢業的資格直接去謀相當的職業為是。

培植子女,在普通的家庭看來是一種商業的投資。“念書為的做事,掙錢養家”,這不單是石惠福君父親的話,恐怕是一般父母的話吧。這種素樸的投機的心理雖可鄙薄,也大足同情。但現在已不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了,教育的投機事業未必穩定。縱使有大大的本錢,把子女變成了學士或博士,也未必一定能掙錢養家。至於本錢微小的,一不留心,反足使子女半途而廢,其害自更甚了。盧梭以為富人之子應受教育,至於窮人之子不必受教育,可由環境去收得教育。故他在《愛彌爾》裏所處理的理想的孩子就是一個富者之子。這原是一種偏激之說,但在現代經濟製度之下,特別的在現在中國的教育情形之下,是值得一顧的話。中學生畢業後無力升學,窮於出路,這也許大半是父母當時茫茫然使子女入中學之故,做父母的應同負責任。中國的中學校的各階段不能獨立,名為可附帶各種職業科,而其實隻是空言。在這狀態未改正以前,我敢奉勸中流以下的家庭父母勿輕率地送子女入中學校。

以上是我因聞石惠福君之自殺而感到的種種。我和石君未曾相識,不知其家庭如何,境況如何,精神上有無疾病,曾從哪一個中學校畢業,是初中抑是高中,隻是憑了友人所寄來新聞記載,當作一個抽象的中學生問題加以考察而已。話雖已說得不少,在讀者眼中也許隻是照例的旁觀論調,等於我在開端所說的“驗得某人委係自殺身死……”的法官口吻,亦未可知。但我自信並不如此。

還有,我所說的隻是消極的指摘,別無積極的改進方案。這也許會使讀者不滿。積極的改進方案原該想的,可是我非其人。教育部,各省教育廳,都設有管領中等教育的官吏,想來都在考案著,請讀者拭目以待吧。

刊《中學生》第八號

(193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