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為此發怒道:“那拉氏本是我即位前的側福晉。我即位後,因孝賢皇後病逝,她才循序由皇貴妃又立為皇後。後來她自犯過失,我對她一直優容。國俗最忌剪發,她卻悍然不顧,我仍然忍隱,不行廢斥。她病死後,也隻是減其儀等,並未削去皇後名號。我處理此事已經仁至義盡,況且從此未再立皇後。金從善竟想讓我下罪己詔,我有何罪應當自責?他又提出讓我立皇後。我如今已經68歲了,豈有再冊立中宮皇後的道理!”一怒竟將金從善處斬。
從此後,無人再敢在乾隆麵前提及那拉氏,亦無人再敢言及建儲、立後,一切唯他乾綱獨斷。
自來帝王薄情,不令人意外,但乾隆曆來自命寬仁,輕易不肯落人口舌。唯獨對她,斬釘截鐵,恩斷義絕。
他的薄情,待她尤甚。仿佛這年久日深,她沒有一絲溫存可憫,莫名地成為他的眼中釘、肉中刺,拔除時,毫不猶豫。不僅如此,他還要將她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清除,不留一絲痕跡。隻當這個人,從未出現,從未存在。
執意否定她的存在,即是護衛他和孝賢之間無可取代的感情和地位。對乾隆而言是理所當然,他對此毫無愧疚。
我們理解乾隆這個人,既不能隻看他的風流,不見他的深情,亦不能隻見他的癡心,不見他待那拉氏的涼薄。
那拉氏並非不良善,也不是刻薄,罪有應得。她是犯了乾隆的忌,蓋因孝賢死後,乾隆再也不需要皇後,他心意堅決,那拉氏不明所以地成為犧牲品。
其實換一個人,十有八九也是犧牲品。就連他晚年寵愛有加的魏佳氏,也隻被封皇貴妃,孝儀純皇後的名位還是兒子嘉慶即位之後追封的。
三更鼓,送無常。這一世,她追逐他,如同追逐那鏡中月華。本是幻夢,她活得太認真,我卻不能不欣賞她這份真,有些痛,身不由己,如利刃在前,避無可避,唯有舉身相迎,承擔最後結果,即使碎裂。
憶昔花間初相見,雖未成歡,亦未成怨,誰料到日後如此不堪?
若魂魄能知覺,黃泉下不相見。多年後,史書如何書寫,已不為她所顧念。
是我才疏學淺,翻閱史料,未見記載那拉氏住在哪座宮殿,這樣也好,隻當她從未來過,從未在這孤城裏陷落,煎熬過。
夕陽殘照,天地蒼茫。這一世,人如孤鴻,誰不是誰的過客?
【陸】
站在空無一人的午門廣場上,眼前高低錯落的闕樓如雙翼展開,人稱“五鳳樓”。今日天氣晴冷,陽光下的琉璃黃瓦分外耀目,正對的門洞則幽暗深遠。每當我站在這裏的時候,都有一種進入時光隧道的感覺。
當年大清國的皇後都是由這裏抬入紫禁城的。如今數過來,不過是幾個指頭的事,從大清門、天安門、端門、午門、昭德門、中左門、後左門、乾清門到坤寧宮,在當年,這便是一位皇後一生的曆程。
我記憶裏的帝後大婚,以同治年間最盛。無論是從曆史發展的角度,還是因當時統治者的虛榮心需要,這場大婚,都是一個必要的儀式,雖然它的盛烈之態形同一個帝國的回光返照。今日的清宮舊藏裏有《光緒大婚圖》,可供人遙想一下當年的輝煌。
隻有在即位前沒有結婚的皇帝才能舉行大婚典禮,故而從順治、康熙算起,到同治年間,大清王室至少有200年沒舉行過這樣大規模的典禮了。
古之婚俗有“三書六禮”,“三書”指在“六禮”過程中所用的文書,包括聘書、禮書和迎書。“六禮”是指由求婚至完婚的整個結婚過程。“六禮”即六個禮法,指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和親迎。
縱使是平民,這一路禮俗逶迤行來,所耗精力也不少,而皇帝大婚尤為豪華,極其繁瑣隆重。
因清朝是選秀製度,問名已是不需,婚禮由皇家欽定,請期也是形式而已。剩下的儀式主要分三部分,即納采、大征(納征)、冊立奉迎。
同治十一年(1872年),17歲的同治皇帝載淳大婚,七月二十六日,行納彩禮。八月十七日,行大征禮。大婚之前,皇家需向皇後家“大征”,即民間俗稱的“過彩禮”。禮部尚書靈桂為“大征禮”的正使,侍郎徐桐為“大征禮”的副使,取意“桂子桐孫”,希望這位新皇後能夠為大清王朝帶來更多子嗣。
皇後的嫁妝則事先由皇家采辦好,送至皇後母家暫存,由吉時送入皇宮。
婚禮定於九月十四日舉行,比普通人家迎娶新婦要多一道的程序是,皇家需先行冊立之禮。九月十三日,同治帝“告祭天、地、太廟後殿、奉先殿”。
九月十四日淩晨寅刻,同治帝穿上禮服,駕臨太和殿,親閱冊立皇後的寶冊,然後派遣正副使,持節奉寶前往後邸行冊立之禮。
十四日行奉迎禮,皇帝先往慈寧宮謁見兩宮太後,稟告迎接之事,而後皇帝駕臨太和殿,接受群臣朝賀,繼而派遣正副使,代替皇帝前去親迎,皇後的鳳輿此時已從乾清宮啟行至後邸恭候。
那精美至極的鳳輿中放置著一柄如意,代表禦駕親臨。
婚禮當日,兩位福晉帶領各位女官戴鳳鈿、穿蟒袍、掛朝珠至皇後家侍奉。九月十五日子時一到,欽天監的官員立即向外報吉時,四位福晉率內務府的女官開始為馬上就要成為皇後的阿魯特氏改換裝束:梳雙髻、戴雙喜如意、身穿大紅龍鳳同和袍,喜袍中間是喜字,一邊為龍一邊為鳳。大婚時,坤寧宮洞房裏用的也是這種圖案。
是日,鑼鼓喧闐,夜如白晝。從阿魯特氏母家到皇宮午門的禦道,黃沙淨道,宮燈高懸,皇後儀仗浩浩蕩蕩。
是日萬人空巷,前來觀禮的百姓將禦道擠得水泄不通。鳳輿一入午門,便人頭攢動,爭相觀看。
為表普天同慶,兩宮太後在大婚這天下諭:特許大開夜禁,凡是身著花衣的人都可以進入午門觀看皇後儀仗。紫禁城,這座皇城禁地,平時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聖地,兩百多年來破例開禁,此旨一下,不單百姓,連外省官員都雀躍不已,為這百年盛典借故入京或滯留不回。
是年八月,距離九月15日的大婚吉期還有一個多月,北京城內已是熙熙攘攘,人滿為患。入京拜賀的地方官員,采辦貢品的大內差官,借機前來做生意的商賈,遊玩看熱鬧的各色人等,紛紛湧入京師。京城內大小會館,客棧、連寺廟都住滿了人。遠的咱想不著,就想前幾年的奧運會,那盛況肯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喜愛熱鬧的百姓們積極參與盛事,紛紛出動購買花衣,結果不到一天,城裏連戲裝都被人們搶購一空。
據說當時大前門旁有一家雨衣店,平時賣花瓴和高麗貨,店主腦筋相當靈活,一見花衣供不應求,便用高麗紙畫成彩衣出售,買者絡繹不絕,這家大發橫財。總之,人們想盡辦法穿上花衣,進入午門觀看大婚盛典。
鳳輿一到,午門樓上鍾鼓齊鳴,皇後由大清門入宮,同治帝從乾清宮起駕,前往坤寧宮。
過了大約一盞茶功夫,鳳輿入乾清門,皇後下轎,一手拿著一個蘋果,隨侍宮女把蘋果接住,福晉、命婦立即捧上寶瓶,內藏特鑄的“同治通寶”、金銀線、小金銀錠、金玉小如意、紅寶石以及五穀雜糧等。皇後手拿寶瓶,進入交泰殿。進入殿門時,門檻上專門設置了一雙朱漆馬鞍,鞍下放兩顆蘋果,寓意“平平安安”。皇後跨過去後,由專人引導站定。
這時皇帝禦駕亦到交泰殿,鼓樂聲中,皇帝與皇後一起下拜,成為夫妻。九叩禮畢後,兩人在坤寧宮舉行了合巹禮(喝交杯酒),吃了“子孫餑餑”的餃子。接下來,還有一位福晉為阿魯特氏重新梳頭,將雙鳳髻梳為扁平後垂的“燕尾”。
清代,坤寧宮的東端二間是皇帝大婚時的洞房。房內牆壁飾以紅漆,頂棚高懸雙喜宮燈。洞房有東西二門,西門裏和東門外的木影壁內外,飾以金漆雙喜大字,寓意開門見喜。洞房西北角設龍鳳喜床,帳被都是江南織造所供,上繡一百個神態各異的頑童,稱作“百子帳”和“百子被”,帝後大婚時要在這裏住兩三天,然後再另擇其他宮殿居住。
這場大婚共耗費白銀1130萬兩,相當於當時清政府全國財政收入的一半。
【柒】
從阿魯特氏母家到紫禁城這段路,說長不長,她走了五年。從同治七年(1868年)開始的初選,到同治十一年(1872年)最後一次選秀確立她為後,阿魯特氏力壓群芳,一步步走近中宮之位。
她是幸運的,出身名門,祖父是大學士賽尚阿,外祖是鄭親王端華,其父崇綺是清代唯一的旗人狀元(蒙古正藍旗)。阿魯特氏品貌端莊,氣質嫻雅,舉手投足自有一股大家閨秀的尊貴氣質,才華亦出於眾人。
這般出身和修養,作為母儀天下的皇後是相當合適的。所謂“選後選德,選妃選色”。幾輪選拔下來,不單是慈安太後屬意她,連原本屬意瑜嬪的同治皇帝也漸漸對她傾心。
有書記載,孝哲皇後“幼時即淑靜端慧,崇公每自課之,讀書十行俱下。容德甚茂,一時滿洲、蒙古各族,皆知選婚時必正位中宮”。
選秀時,當同治緩步走近阿魯特氏,將玉如意交到伊人手中,意味著後位已定,天下又有了新的女主。
這個兒媳婦是眾望所歸,慈禧卻對她心存不滿。一來她原本屬意員外郎鳳秀之女富察氏,富察氏年輕識淺,容易掌控,穩重識禮的阿魯特氏明顯不好駕馭;二來阿魯特氏的外祖父鄭親王端華是當年鹹豐的顧命大臣之一,與慈禧是政敵,辛酉政變時,被慈禧處死,現在政敵的外孫女成了兒媳婦,她難免對此不心存芥蒂;三來眼見自己的兒子和慈安心意一致,與她這個生母反倒見了生疏。
此時尚有慈安太後壓製,慈禧不便像後來一樣明目張膽,在光緒的選秀大典上的一聲斷喝,強命皇帝將玉如意交給隆裕,隻得將不滿壓下,同意立阿魯特氏為後,同時要求同治立富察氏為慧妃。
同時,知府崇齡之女赫舍裏氏,被封為瑜嬪。大學士、前任副都統賽尚阿之女阿魯特氏(皇後阿魯特氏的姑姑),著封為珣嬪。
阿魯特氏家學淵源,詩文嫻熟,平日與同治帝談文論詩,皆對答如流,令其甚為欽敬。皇後猶擅能用左手寫大字,為時人所稱道。《清宮詞》裏有一首詠同治皇後的詩:“蕙質蘭心秀並如,花鈿回憶定情初。珣瑜顏色能傾國,負卻宮中左手書。”
意思是珣、瑜二妃雖有美貌,文才氣度上卻遜於中宮皇後。阿魯特氏氣度端凝,平日不苟言笑,“曾無褻容狎語”,頗有母儀之風。對同治卻和顏悅色,溫柔體貼,皇帝知皇後待己禮重親近之心,出自肺腑,毫不作偽,也自是真心相待。
阿魯特氏一心寄望帝君有所作為,開中興之業,時時溫言勸諫,鼓勵夫君,而同治帝也並不昏庸,得此賢妻,自有一番振作,欲展少年抱負。
婚後帝後關係融洽,兩人恩愛甚篤,也是帝王家難得的。悲劇的是,皇後始終無法獲得慈禧的歡心。根本的原因不是皇後不夠優秀,不夠得體,是皇後的到來,極大地刺激了慈禧,激發了她的危機感。
大婚之後的皇帝就要親政,這就意味著兩宮同治、垂簾聽政的時代必將過去。不肯交權,是熱衷權術的慈禧的心結,何況,二十六七歲就開始守寡的她,看著兒子媳婦如此和睦,觸景傷情,難免沒有一絲失落、怨懟。
當初慈禧力主冊立富察氏為後,亦是老謀深算。富察氏學養有限,比皇帝還小兩歲,自然很難做得皇帝的左膀右臂,況且年輕貌美又輕浮,若年輕夫婦耽於逸樂,不思進取,慈禧則更有理由牢牢把握住權柄。
現在,皇帝在皇後的鼓勵下預備勵精圖治,宮中又有慈安太後做後盾,難保有一日不會大權旁落。從這個意義上說,皇後的到來無形中宣告了慈禧的時代即將結束。她自然不能甘願。是以慈禧一方麵抬舉慧妃,另一方麵壓製皇後,放任慧妃明裏暗裏挑戰皇後的權威。
大婚後不久,因皇帝少往慧妃處去,慈禧訓誡同治:“鳳秀之女,屈為慧妃,宜加眷遇。皇後年少,不嫻宮中禮節。勿常往其宮,致妨政務。”她這麼說,自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
慧妃出自世代簪纓的富察氏家族,為滿洲八大貴族之一,過往這個家族裏最著名的人物是乾隆時期的孝賢純皇後。此後,富察家接連產生出將入相的人物,傅恒、福康安就是這個家族的名臣,堪稱曆史悠久的椒房勳戚。與之相比,皇後的家世又稍遜一籌,隻不過是近世稍得榮寵而已。
這番冠冕堂皇的訓誡,對同治而言,並不起什麼作用。對年少情深的皇帝而言,後妃的家世隻是錦上添花之意,他在意的是彼此之間是否真的情投意合。況且以慈禧自身的出身而言,又何嚐稱得上顯貴呢?不過是四品官之女,母以子貴而已。
對於謹言慎行、審時度勢的皇後而言,這樣嚴厲的申飭已是不能怠慢的明確警告了。為顧全大局,緩和婆媳之間的矛盾,阿魯特氏委曲求全,勸皇上多去慧妃的鹹福宮,少來自己的承乾宮,她知自己身為皇後,注定不能獨擅專寵,若有了妒名,更落人口舌。
更何況,皇後知皇帝待己情深,抱定“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信念。
同治帝不是不知皇後的良苦用心,但一想到貴為天子,如今大婚親政後還是個傀儡,連私生活都得被人橫加幹預,愈發覺得意興闌珊。他既不敢違逆母後的意思,又不願勉強自己去親近慧妃,索性搬到乾清宮獨居,以示抗議。
若換作一般的太後,僵持不下,多半也就妥協了,奈何慈禧不是一般人,在她心中,骨肉親情始終不及她對權力的欲望,即使同治是她的獨子。皇帝的反抗,更增添了她對皇後的反感。
同治帝親政後,仍有稚氣未脫的一麵。一方麵他急於建功立業,樹立帝王權威,另一方麵他不解民間疾苦,國事艱辛。
同治提出兩大方案,其一將每年孝敬兩宮太後的“交進銀”由14萬兩增加到18萬兩。其二是重修圓明園,此事遭到重臣反對。慈禧有意先借朝臣來挫皇帝威風,事後再假意出來調停,安撫眾臣,收買人心。
如今看來,同治的所為固然有不切實際、好大喜功的一麵(慈禧遺傳),另一方麵卻未嚐不是為了討好慈禧,緩和母子婆媳矛盾。
從來帝王難為,明君更需屢經患難磨礪。這一切的變數,給少不更事的同治帶來毫無心理預設的挫敗感。他身邊更少有能在關鍵時候指引他的人。朝堂上,重修圓明園的方案遭到重臣反對;在宮內,又不得自由。
內外受困的少年皇帝抑鬱之下開始荒怠政務,在隨從的引誘下微服出巡,眠花宿柳。
事態的發展越來越偏離軌道。公平而言,幾方都是失望的。深居內宮的皇後最是深感無能為力。她即使深知西太後與己的矛盾,這心結由來已久,以慈禧的心機之深,亦不是阿魯特氏單方麵努力可以化解。
她所受的教育,曆代聖賢所教的女德、女誡,均未教會她如何應對這後宮艱險,麵對這老謀深算的刁鑽婆婆。
未等阿魯特氏思謀出良策,驚變已至。同治帝駕崩,年僅19歲。同治帝駕崩,為清宮疑案之一,官方說法是天花病亡,民間則言之鑿鑿說皇帝身染梅毒而亡,未必是空穴來風。
同治帝病中,皇後不敢私自探視,慈禧怒責她:“妖婢!無夫婦情!”同治垂危之際,阿魯特氏潛去探望,親手為同治帝擦拭膿血,慈禧又怒斥她:“妖婢!此時爾猶狐媚,必欲死爾夫耶?”——堂堂皇後被欺淩至此,舉動得咎,怎麼做都錯。
偶然得見,帝後執手相看,竟無語凝噎。
試想他們少年夫妻,琴瑟和諧,若不生在帝王家,則可騎馬、佩笛、帶劍,縱橫天地間,漠北射雕,江南聽曲。暢意時,幕天席地飲酒舞劍;雅致時,紅袖添香,燈下吟詩。縱然生在平民百姓家,寒溫相慰,亦不失夫妻之樂。而今卻落得如斯淒涼。
時皇後已身懷有孕。同治見她悲苦,安慰她說:“卿暫忍耐,終有出頭日也。”——同治此言有托孤之意,夫妻密語傳入慈禧耳中,慈禧銜恨之,心知皇帝逝後,皇後留不得,腹中胎兒更是留不得。
轉而同治駕崩,慈禧違背同治帝遺詔,以兄終弟及為名,立同治帝的堂弟載湉(醇親王之子,慈禧的外甥)為嗣皇帝,承繼大統。
慈禧立載湉為帝,即視阿魯特氏的皇後之位為虛設,不倫不類,罔顧禮法。依禮依情,慈禧都斷無廢黜阿魯特氏皇後之位的權力。
有清一代,堂堂正正從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後屈指可數,分別是順治的兩位皇後博爾濟吉特氏和康熙的皇後赫舍裏氏,阿魯特氏是第四位。除非是同治帝下詔廢黜,否則她地位尊崇,不可撼動。
可惜,所謂禮法規矩,向來隻能禁錮心存良知、心有忌憚的人,在真正的強權麵前是如此不堪一擊。對慈禧這種無所顧忌的人而言,祖宗規矩隻是笑話。她縱然不能明目張膽廢黜皇後,亦有無數方法逼她入絕境。
夫君屍骨未寒,眼前生機已絕,皇後手中無兵無權,滿朝文武唯西後之命是從,懾服在其淫威之下。連顧命大臣、恭親王奕加上慈安太後,都不是慈禧對手。孤立無援、年僅22歲的阿魯特氏又如何能與根基深厚、老奸巨猾的慈禧為敵?
皇後之父崇綺探明慈禧意圖,知道天命難違,暗示皇後殉葬,阿魯特氏心灰意冷,殉節之誌遂決,隻問該怎麼死。崇綺跪在外麵,問:“不吃行不行?”皇後說行,於是絕食而死。此時離同治過世隻有75天。
皇後既逝,慈禧去了心腹大患,下令厚葬,阿魯特氏諡號孝哲毅皇後,與同治同葬惠陵。
飲恨而終,回憶卻因你而柔軟芬芳。你離去時倉促得像一陣煙,卻留下我在迷煙中無休止地懷想。
歲月的枷鎖,終抵不過因愛而生的堅強。你還欠我浮花浪蕊,一份溫暖。
願上蒼眷顧,蒼天憐憫,我還來得及,尋回你。等我尋回你的時候,希望還是舊時模樣。我們還記得對方,還來得及完成相守的願望。
逝去的已冰冷,飄零的未終結。孝哲死後,慈安太後不久也薨逝。慈禧大權獨攬,此後唯我獨尊,再無一絲忌憚。
回望當初,鹹豐皇帝在避暑山莊煙波致爽殿駕崩,年僅六歲的獨子大阿哥載淳(同治)繼位,據說鹹豐帝早就覺察到慈禧野心勃勃,臨終之前,密授一道朱諭給他所信賴、敬重、顧念的慈安——如果日後慈禧不能安分守己,慈安有生殺大權,盡可以按祖宗之法治罪於她。
同治駕崩,慈安目睹慈禧對親兒、媳婦的殘忍,取出文宗遺詔,直言自己握有製裁她的權柄,慈禧意態恭順。慈安一時心軟被其蒙蔽,把那份有殺生大權的朱諭燒毀了。光緒七年(1871年),慈安患病,本是小疾,卻暴斃於鍾粹宮,年僅45歲,傳言為慈禧毒殺。
此事正史無載,野史卻傳得沸沸揚揚。慈安之死與同治之死同列為晚清疑案,至今眾說紛紜。
大清國勢風雨飄搖,內憂外患頻生,漸漸已病入膏肓。盛衰已有定數,任你強權傾世又如何?逃不過一場敗亡。
耳聞的終結,眼見的毀滅。這宮苑深深,悲喜沉沉。到頭來,誰主沉浮,又有何關係?揮霍今生,機關算盡,逃不過墓碑下孤獨的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