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後來被稱為「鬼刻城的死鬥」的合宿已過去一周。我在此期間每天都會去活動室。
平時也就是一些普通的活動。在活動室用上世紀的遊戲機舉行遊戲大會一直玩到上課前一秒。
一周一次的例行會議上,大家一起看推理小說,然後在謎底揭曉之前猜凶手。
這個意外的有趣。大家都扮演著名偵探,基本上各執己見唇槍舌劍,時常演變成互相拉扯對方的頭發引發騷動。
一般最後都是阪居會長和安藤的巔峰對決。社團內部分為會長派和安藤派展開爭論。我當然無論何時都是安藤一派的。
勝率大約5成。
我像是要補償至今的孤獨一樣竭盡全力享受社團活動。
一開始意識過剩緊張過度的與喬娜的同居生活也漸漸習慣了。現在似乎已經可以掌握好相處的合適距離。
一切都順利地發展中。仿佛是要印證喬娜所說的【越是進行社交活動就越能遠離妄想】,我與妄想相遇的次數急速減少。
那就意味著,離別之時越來越近。
某日過午時分。離下一節課開始還有90分鍾,於是我為了打發時間前往活動室。
木條踏板占據了活動室四分之三的麵積,可以直接坐在上麵。
剩下四分之一的部分排列著折疊椅和儲物櫃。
遊戲機連接著小電視,昏暗的電燈下有幾個會員正如往常一樣興致高昂地進行解謎遊戲。
我欣慰地看著這稀鬆平常的情景,坐在椅子上打開我從學校食堂買來的便當。然後我和緊挨著的喬娜找塊空地坐下來,詢問旁邊正等待對戰的人我們社團裏最擅長這個遊戲的是誰。此時。
【唷,你來了啊。那正好。】
我循聲抬頭看到了雀宮。
【待會能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如果隻是兩三個小時的話。怎麼了?】
【沒什麼,你不是還沒見識過我們社團身為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麵嘛?得給新會員介紹一下。】
他推推眼鏡說道。我與喬娜對視一眼都不明白他打算如何。
秋季晴朗的藍天下,離開學校與喬娜一起走下坡道。
【推理小說研究會除了青學祭的活動,還有一處大額支出項目。這個項目才是我們社團的正職。】
下到坡道底部後步行一段時間,他停住腳步。眼前是一棟古老西洋風的房子。膚色土牆的一部分上纏繞著爬山虎。許是有人剛剛澆過水,小小的庭院裏濕潤的大波斯菊在陽光下發光。
【好可愛的房子。好像幻想電影裏善良魔女的家。】
似乎突然有了興趣,喬娜往前踏出幾步。
【快點進去吧!雀宮說想介紹的就是這個吧?】
喬娜指著房子進行無意義的原地小踏步。我看著這樣的她笑了笑隨後轉身麵向雀宮。
【請問——,這裏和推理小說研究會究竟是什麼關係?】
【這房子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專用圖書館。我之前說過的還記得嗎?我們的「書庫」。】
雀宮說著,在貌似沉重的木門前站定,稍稍皺眉。
【看來有人在裏麵呢。】
他一邊輕聲低語一邊推開門。
看到房內的瞬間喬娜發出驚呼。我也有一陣子屏住了呼吸。西洋風格的牆壁上被書架滿滿的占據著。書架上隨意地塞滿了各種規格的書,剩下的一些書則堆滿了地板。室外柔和的日光和懸掛在書架上的電燈的溫暖燈光照亮室內。
【好厲害……】
【這可是我們引以為豪的書庫。這裏聚集了古今中外所有的推理小說和與推理相關的書籍和資料。】
他穿著鞋踏入室內,我和喬娜尾隨其後。觀察了一圈後發現無論哪個房間都處於被書本掩埋的狀態。其間喬娜一直雙眼放光發出歡呼聲。我的心情也像是做夢一般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盡是書本的空間。
最令人吃驚的是這並不是我的妄想。事實比妄想更離奇。確實如此。
【好驚人的藏書量。】
【因為是伴隨著推理小說研究會八十年曆程搜集的書嘛。這棟房子也是。一開始隻是初代會長留下來的破房子。經過我們年複一年的整修才能有今天這副樣子。對我們推理小說研究會來說,這裏才是真正的活動室。】
雀宮說著,遞給我兩把鑰匙。
【這是這裏和學校活動室那邊的鑰匙。】
【我也能隨意使用這裏嗎?】
【你不是我們社團的會員麼。】
說完雀宮衝我一笑。喬娜照舊微笑著看著我,用滿溢而出的精力迅速地從一個書架移動到另一個書架,時不時發出【好厲害的,來這邊!】的充滿活力的聲音。
阪居會長也來了。在一間盡是書的房間裏麵對著堆成小山一樣的資料撐著頭似乎在寫著什麼。
一問之下,說是在準備題為推理的變遷和文化背景的畢業論文。進展似乎不太順利的樣子。我看著極度衰弱的會長,心想原來這人也有煩惱的時候。
【真厲害!這裏還有不是英語的外文書!看!你看看!這是什麼語!?】
我聽後也一起翻閱那本書。她似乎很開心。她高興了,不知為何我也會高興。
就這樣,我正式成為推理小說研究會的一員。
彷如普通人一樣,謊言一般的幸福的每日。
社團很有趣。阪居會長總是引起騷動讓我們震驚。雀宮是一位親切的前輩,我們是一個係的,所以他常常給我看報告還指導我如何考試。與其他人也都友好相處。我在社團內部流行著的對戰型解謎遊戲裏位列第三名這樣的高排名。這是榮譽,我也有些自滿。
還交到了安藤這樣一位異常優秀的女性朋友。
吃飯時也不會隻有我一個人了。
砂吹還是會時不時來我這裏喝酒彈吉他。
最重要的是,喬娜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我很幸福。
直到我意識到這幸福無法持久。
黃昏時分。我正在社團書庫裏看書。
恍惚間抬頭看去,她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呆呆地望著窗外。夕陽溫柔地籠罩著她的側臉。
或許是在看窗外盛開的花,她微微垂下視線,發絲墜在兩鬢。
我甚至無法讓視線回到書本上,隻是無言地凝視著她的側臉。
她的身體越發通透。
比在酒店那時更接近透明。
隻是看著半透明的她就讓我想哭。
內心難受得揪在一起,想要呼喊。
喬娜似是發覺到我的視線忽然回頭看向我。裝作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心情,微笑著看著我。
【今天天氣真不錯。我說,趁太陽還沒落山回家吧?我們繞點遠路去河堤那裏步行回去吧。一定會是美麗的傍晚。】
視線交彙。停留在喬娜眼裏的夕陽的朱紅色閃閃發亮。我不發一言,隻是靜靜地望著她。
【喬娜。】
我小聲低語道。
【最近……不怎麼看到妄想了。】
喬娜吃驚地看著我,隨後又轉向窗外。
【這是你努力直麵現實的結果。自豪吧。我也很開心哦。】
喬娜的聲音卻並不是很開心。
我們用比平時更慢的速度步行於河堤上。
忽然,手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我吃驚地看向身旁,喬娜握住我的手。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移開了視線。
【……今天晚上吃什麼呢。】
她聽後稍微想了想低聲說吃咖喱。
【又是咖喱啊。看來你的味覺不夠發達。】
【不許小看咖喱。便宜、方便、易保存。淨是優點。】
我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話說回來,自從喬娜來了就常常在家自己做飯。夥食費節約了不少。這也是你的功勞嗎?】
【對吧。因為我每天都結合你的營養狀態和財政狀況的現實來想菜單啊。】
【雖然動手做的是我。】
最初隻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後來就漸漸找回以往的感覺。
喬娜一直到抵達超市前都沒有放開我的手。
總有一天,喬娜會消失。
我明白。我無數次對自己說。但離別這種事是無論經曆過多少次,那一刻實際來臨時還是會讓人措手不及。
終結的開始在某一天到來。
那一天一大早開始就看不到喬娜的身影。
我心想過一陣也許就會出現,出門上課,在活動室吃午飯。但喬娜始終沒有出現。我很不安。那天完課後沒有去活動室徑直回家。
【我回來了。】
沒有響起迎接的聲音。
【……喬娜?】
可怕的寂靜。我不曾預想。現在的我正試圖接受現實。
看見幻覺的次數也在減少。
喬娜隻不過是我的妄想。
因此,如果看不到妄想了,那喬娜……
【喬娜!你在哪!?】
為了打斷思考我大喊一聲。我尋找粉色的兔子玩偶裝,但六疊間的公寓裏並沒有能隱藏那種東西的地方。
這該不會就是終結吧。如此突如其來、令人震驚的終結,不會這樣的對吧。
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我握緊拳頭。
我立刻衝出房間。一定要找到喬娜。但其實說不定我隻是無法忍受沒有喬娜的滿室的寂靜而已。
我急急地小跑到學校,搜遍整所校園。我靈機一動前往社團書庫。書庫裏一片安靜,喬娜不在這裏。
我孤身一人彷徨在城鎮裏。
夜幕降臨,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露出臉龐。我抬頭望天輕輕歎氣。
【喬娜,你去哪了。】
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喬娜是我的幻想產物。離開我就不可能存在。如此的話隻能認為喬娜不在這裏就表示不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
其實我都明白。
無論怎麼找喬娜都不會出現。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放棄,在街上徘徊到深夜。
回到家,我累得連床都沒鋪倒下就睡。
如果哭泣就好像承認了與喬娜的別離,我不能哭。
我整理心情閉上眼睛,等待黑暗又溫暖的睡眠。
第二天。
本應直接倒在榻榻米上睡著的我蓋著被窩。
我聽著電視的聲音看過去,喬娜正坐在我旁邊看天氣預報。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幾乎以為是在做夢一樣凝視著她。
【……你回來了啊,喬娜。】
【回過神來已經在這裏了。】
喬娜盯著電視機說道。
【……我以為你消失了。以為再也不能見到你了。】
我小聲說道。
【如果讓你擔心了,我很抱歉。】
【沒什麼。回來了就好。】
她垂著頭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吐出來。
【你這樣我才要擔心了。我才一天不在你就這樣亂來,以後該怎麼辦。】
我與看向我的喬娜的視線碰到一起。她僵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但……你這麼擔心我,我很高興呢。】
喬娜盯著電視打趣著說道。
她的側臉染上一點緋紅。
之後的幾天,我的世界迅速地回歸正常。
山那邊不會露出巨大兔子的臉。多摩市不會變成倫敦。社團大樓不會變成外星人徘徊的月麵基地。情侶酒店也不會變成魔王城堡。
並且妄想喬娜的身影消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喬娜消失的現象不止一次。
一開始是一周一次。之後是三天一次。現在是每隔一天喬娜就消失一次。
喬娜似乎沒有消失期間的記憶。據她所說,那是好像轉瞬之間時間飛逝一樣的感覺。
永遠無法再相見的時候正在逼近。就像高中的摯友,就像一年前一見鍾情的電線杆女友。
喬娜對於自己馬上就會消失這件事是怎麼想的呢。就算思考也得不出答案。
但我也沒有直接問本人的勇氣。
某夜。
我們一直都是用簾子將房間一分為二睡覺,但那天夜裏,她拜托我拉開簾子。
我沒有拒絕的理由,疑惑著照做了。
那天,喬娜說了很多話,一直到深夜。
自我們相遇以來遇到的各種各樣的事。
晚飯、一起走過的河堤、青學祭、情侶酒店。她盯著天花板漫無邊際地絮叨。我也附和著,時不時笑笑。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下來。城市沉睡著。在鋪滿靜謐和清冷月光的房間裏,喬娜不斷續的聲音產生令人心情舒適的回響。
漸漸地睡意襲來。我合上眼簾,與此同時手上一陣溫暖。
喬娜握住了我的手。
悲傷得無以複加,害怕孤身一人的時候,感覺到人的體溫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想告訴她,但開口之前我已陷入睡眠。
第二天,喬娜消失了。
接下來的那天,再接下來的那天,她再沒在我眼前出現。
那天下著雨。自喬娜消失以來已經過了五天。說不定再也不會出現。想到這,我就慌慌張張地否定。日複一日。
對於已經到來的終結,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總是沉浸在消極裏的我翹了接下來的課,為了分散注意力前往圖書館。
這個大學的圖書館也和其他建築物一樣,給人一種雜居公寓直接改修成圖書館的感覺。
研究用資料所在的四五層的天花板很低,管道和電線從混凝土裏露出來。
我並沒有特別想看的書,隻打算借兩三本寫報告用的研究資料。
突然,透過書架的空隙看到一隻粉色的兔子走過。
【……喬娜?】
我連忙追上去,但卻沒看到喬娜。明明是死胡同。就像一陣煙一樣消失了。
不,本來就已經消失了。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麼。因為她是我的妄想。】
我自暴自棄地說著,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瞟著書架,留意著是否有喬娜存在過的痕跡。
那是偶爾混入書架的嗎。還是說這也是妄想的招數。
《海鷗喬納森》
薄薄的文庫本的封麵上這麼寫著。夾在硬殼的參考資料裏。
離開圖書館時外麵下著雨。也許這也是我的妄想。
我一瞬間疑惑了。但反正也不會明白真實情況,所以我並沒有深究。
走到圖書館外麵雨勢愈發強烈。
雖然舉著傘,但雨勢之強已經讓打傘這個行為失去意義。
我被淋個透濕,回到公寓,關上門。對於被雨淋濕的身體而言室內非常暖和。
房間裏很安靜。
讓我沒來由的相信今天一定在的喬娜並不在。
也許是因為最近我們一直住在一起,此時的六疊間顯得異常空曠。
雨滴敲打著被鐵皮覆蓋的屋頂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窗外被烏雲覆蓋,慣常的景色看上去仿佛變成黑白電影一樣令人抑鬱。
電視裏播放著天氣預報,預計接下來陰沉的天氣會持續一段時間。
冬日臨近,思念人的季節即將來臨。請大家注意不要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