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淩晨2點多的時候,忽然起風了,天空中又下起毛毛細雨,夜裏本來氣溫就低,再加上這涼風冷雨,天地間就有了些許寒意。
坑坑窪窪的城關路上,本來就已經積了不少雨水,這時就顯得更加濕滑。街道上風雨迷濛,行人車輛絕跡,連過街老鼠也瑟瑟縮縮地躲了起來,街道兩邊寫著“拆”字的空樓,顯得死一般沉寂。
城關路179號,是轟動全城的毒指甲連環殺人案中,第二個死者楊如誠的住處。在其斜對麵,越過街道不遠的地方,有一幢爛尾樓,一條小土路從旁邊經過,四周全是長得比人還高的雜樹和雜草,八層高的爛尾樓聳立在那裏,黑夜裏看去,就如同一座黑黢黢的鬼樓。
在爛尾樓一樓的角落裏,睡著一個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女瘋子,女瘋子把爛尾樓裏能找到的破棉被爛衣服全都撿來,蓋在了身上。冷風從四麵八方的牆洞中吹進來,女瘋子冷得瑟瑟發抖,全身蜷縮,把那張又黑又臭的破棉被裹得緊緊的,抖索好久,才漸漸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手電光照過來,一條黑色的人影,有如夜雨中的幽靈,緩緩走進爛尾樓。幽靈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雨衣,戴著一頂長簷防雨帽,帽簷拉得低低的,幾乎遮去大半個臉,再加上腳上的一雙雨靴,全身上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不但看不清相貌,就連男女性別,也讓人瞧不出來。
幽靈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皮袋,在門口止住腳步,手電在屋裏掃一圈,很快就看見了睡在角落裏的那個女瘋子。
幽靈朝女瘋子走去。女瘋子正在熟睡之中,完全沒有覺察到有生人靠近。
幽靈走到女瘋子身邊,蹲下,把髒兮兮的破棉被揭開一角,女瘋子兩隻黑乎乎的手掌就露了出來。
幽靈從皮袋裏拿出一把小刷子,伸進一個瓶子中,從瓶中蘸上一些不知名的液體,然後輕輕地在女瘋子十個手指甲上塗抹著。
忽然間,天空響起一聲驚雷,一道赤白閃電如同一把利劍,將漆黑沉寂的蒼穹劃破。女瘋子仿佛受驚一般,渾身一顫,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哪一省的方言,然後又把頭埋在一堆亂糟糟的幹草中,睡著了。
幽靈再次拿起刷子,小心翼翼地在她十個手指頭上刷了一遍,然後替女瘋子蓋好被子,提著袋子,走出了爛尾樓。
那詭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蒼茫夜雨中。
就在這時,另一條人影從爛尾樓的窗戶邊跳出來,他手裏拿著一台高清紅外攝錄機,已將那幽靈的一舉一動,全部拍攝下來。
20分鍾後,這個身披黑色雨衣的神秘幽靈,又出現在了青雲巷。
在那樁轟動全城的毒指甲連環殺人案中,第一個死於毒指甲下的死者何慶國,就住在青雲巷。何慶國生前走過的最後一條路,就是青雲巷。
從青雲巷的巷口走進來不遠,有一個公共廁所。公廁外麵堆滿了垃圾,平時就已是汙水橫流,臭氣熏人,此時被雨水一淋,烏黑的臭水從垃圾堆下汩汩流出,更是將半條巷子都染黑了。
幽靈在垃圾堆邊站定,四下裏看看,巷子兩邊舊樓的窗戶裏,都是黑漆漆的,沒有一戶人家亮著燈。巷子裏除了風雨之聲,再也聽不到一絲其他聲音,仿佛整條巷子都已經在睡夢中靜靜死去。
幽靈趴在垃圾堆裏,將一袋一袋的垃圾翻開,似乎是在垃圾堆中尋找什麼。但他將小山似的垃圾堆翻開一大半,也沒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東西,正有些失望,忽聽身側傳來一個聲音:“你、你在幹什麼?”
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雨夜和詭異的環境中聽來,卻不啻一道驚雷,連那幽靈也嚇了一跳,扭頭看時,隻見一個渾身泥水的女瘋子,正靠牆坐在公廁台階上一塊勉強能避雨的地方。她的眼睛被黑油油濕淋淋的頭發遮擋著,不知道是睜開的,還是閉上的,不知道是睡著的,還是醒著的。
“你是在找我嗎?”女瘋子又問了一句,“我平時都是睡在垃圾中的,今天為了躲雨才……”
幽靈這才確定她不是在說夢話,她是醒著的。幽靈轉身朝她走去,女瘋子忽然驚恐起來,渾身顫抖,抱成一團,張嘴欲叫。幽靈急忙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噓”一聲,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女瘋子瞪大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對方,果然不再出聲。
幽靈走近她,從包裏拿出一個麵包遞過去。不知道已經餓了多少天的女瘋子立即兩眼放光,伸手搶過麵包,張嘴就咬起來。幽靈這才發現,這女瘋子年齡應該不大,雖然滿臉汙穢,但眉目周正,如果把臉洗幹淨,應該頗有幾分姿色。
幽靈在她麵前蹲下,拿起她的一隻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女瘋子正大口吃著麵包,任由對方擺弄著自己的手指。幽靈又拿出那把小刷子,蘸上藥水,在她的手指甲上塗刷起來。女瘋子嘻嘻笑著,並不反抗……
又過了30分鍾,幽靈出現在郊區高速公路的路基下。
高速公路從小河上穿過,公路下麵,幹涸的河道裏,建有幾個涵洞。這裏沒有路燈,四野黑暗低沉,偶爾有一輛汽車從高速公路上經過,兩束燈光射向無邊無際的遠方,涵洞也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幽靈沿著河道往涵洞的方向走去。遠遠的,傳來了一個女人唱歌的聲音,仔細一聽,唱的竟是一首搖籃曲:
月兒明風兒靜
樹葉兒遮窗欞啊
蛐蛐兒叫錚錚
好比那琴弦兒聲呀
琴聲兒輕
調兒動聽
搖籃輕擺動啊
娘的寶寶閉上眼睛
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
幽靈呆了一下,抬起手電筒,往前麵照了照。隻見涵洞門口,坐著一個披頭散發目光呆滯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爛枕頭,那如泣如訴的歌聲,正是從她嘴裏傳出來的。
女人空洞的目光望向黑暗的夜空,仿佛正沉浸在某種痛苦悲傷的回憶中,那幽靈的到來,根本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幽靈四下裏看看,其他幾個涵洞裏還睡了幾個人,正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
幽靈走到女瘋子身邊,拿出那把小刷子,在她十個手指著上輕輕刷著……
15分鍾後,幽靈回到市區,出現在一家水果店的後門口,那裏的地麵上扔了不少已經腐爛的水果,一個身上裹滿各種顏色的塑料袋的女瘋子,正在貪婪地撿吃著地上的爛水果。幽靈靠近女瘋子,拿出了自己的刷子……
2
清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晚的細雨,終於徹底停了,被雨水洗滌過的大地,顯得空氣清新,格外幹淨。
但文麗卻感覺自己有點暈暈乎乎。仿佛剛一合上眼睛就被鬧鍾叫醒了似的,爬起床的時候,還在不住地打著嗬欠。
她吃過早餐,騎上自己的摩托車,往單位開去。摩托車開得並不快,她似乎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半路上,她猶豫好久,終於停車,拿出手機撥通了金一田的電話。
“喂,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商量。”她問,“你現在在哪裏?”
金一田在電話裏說:“我在醫院。”
“醫院?”文麗吃了一驚,“你生病了嗎?”
“不是,我在醫院辦一件重要的事情。”金一田有點急促地說,“有時間我再打電話給你。”
文麗還想說什麼,電話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對方已經掛斷電話。
“這家夥,到底搞什麼鬼,又沒有生病,卻一大早去了醫院,不會是騙我的吧?”文麗嘟囔一句,重新啟動摩托車。
金一田沒有騙她,接到她的電話的時候,他確實在市人民醫院門口。
他在等一個人,他在等市人民醫院的副院長嚴中蘇。
大約8點多的時候,一輛白色的奔馳車停在醫院辦公區的專用停車場裏,一個五十來歲、頭頂禿成了“地中海”的男人走下車。此人就是副院長嚴中蘇。
嚴中蘇鎖好車門,抬頭看見金一田,顯得有些驚喜:“金作家,你怎麼來了?”他一邊握著金一田的手,一邊把他拉進自己的辦公室。
這位嚴副院長工作之餘,喜歡寫點打油詩,加入了市作家協會,在一次采風活動中認識了金一田。大約在一年多前,金一田曾幫他解決過一件極為棘手的事。
那時,嚴副院長通過手機聊天軟件,跟一個比他年輕二十多歲的女人好上了,但就在兩人相約去酒店開房的時候,那個女人的丈夫突然破門闖入,捉奸在床,還拍了兩人的裸照,向嚴中蘇勒索500萬元,否則就要在網上曝光這件事。
當時嚴中蘇還隻是醫院辦公室主任,正是院方宣布提拔他為副院長的考察階段,如果這事曝光,不但他個人的前途毀了,他家裏那個娘家頗有勢力的老婆,估計也不會跟他過了。遇上這種事,他既不能報警,又拿不出那麼多錢,絕望中想起了在文學采風活動中認識的一個叫金一田的作家,好像在其名片上還印著一個私家偵探的頭銜,於是就向金一田求助。
後來金一田調查到,那一對男女,根本就不是什麼正經夫妻,而是一對騙子,專門設套,由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在聊天軟件上勾引一些當官的或是有錢的男人出來開房,然後由男人拍裸照勒索錢財。
金一田掌握並拍攝下這一對騙子男女的作案證據後,直接找到他們,給他們兩個選擇,第一,由他把這些犯罪證據交給警方;第二,讓他們把嚴中蘇的照片刪掉,並且保證以後不再為難嚴中蘇,他就當做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那對男女自然選擇了後者,果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騷擾過嚴中蘇。
嚴中蘇對金一田大為感激,拿出10萬元酬金謝他。金一田當然知道他之所以給自己這麼多錢,其實是怕自己把這件事泄露出去,這錢有點“封口費”的意思。
金一田隻拿了其中的三萬元,其他錢原款退回,這三萬元是二人當初約定的酬金。金一田對他說:“色字頭上一把刀,隻要你不再犯同樣的錯誤,我保證不會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嚴中蘇對他的敬重,又增加了一層。
為了讓這位嚴副院長放心,這一年多時間,金一田甚至都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這次忽然找上門來,嚴中蘇對他很是熱情,端茶倒水,嗬嗬直笑:“今天是什麼風把大作家吹到我這裏來了?”
金一田說:“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幫忙。”
嚴中蘇說:“有什麼事,盡管說。”
“我想查找一份曾在這裏住院治療過的患者的病曆。”
嚴中蘇怔了一下,麵露難色:“這個……患者的病曆在醫院屬於保密檔案,外單位人員想要查看我們醫院的病曆檔案,必須得有單位介紹信,並經我們醫院質管科批準後方可調閱……”
金一田笑笑說:“如果我有單位介紹信,就不用來找你幫忙了。你放心,我隻是想在那份病曆檔案中查找一些線索,絕不會拿來幹壞事。”
“那好吧,我也相信你不是幹壞事的人。我想辦法把你帶進檔案室,但是是有條件的,第一,裏麵的檔案不能帶出來,第二不能複印,隻能在檔案室查閱。”
“好的。”
“那你想看誰的病曆檔案?”
“秦穎,一個當時在讀高三的女孩兒,應該是去年8月或9月間在這裏住院治療,後來在醫院病死了。”
嚴中蘇“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帶著他乘電梯上到5樓,一出電梯,金一田就看見了檔案室的招牌,兩個戴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在門口的登記處忙著整理一箱一箱的檔案資料。
嚴中蘇走過去,跟兩個女人說了幾句,起初兩個女人都在搖頭,還一個勁地拿眼睛往金一田身上瞅,後來不知道嚴中蘇說了一句什麼,兩個女人都笑了,在他身上打一下,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嚴中蘇回頭朝金一田招招手,兩人一起走進檔案室。
檔案室大約有三四百平方米,裏麵擺滿了高高的檔案架,兩排架子之間隻留著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八層高的檔案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一個個牛皮紙檔案盒,盒脊標簽上注明了患者姓名及入院時間等。
嚴中蘇帶著金一田,先找到擺放去年病曆檔案的地方,再找到8月和9月的檔案,然後問金一田當時患者住在什麼科室?
金一田說:“她是因為精神病入院的。”
嚴中蘇說:“那應該是精神病科。”
他踩在小矮凳上,把精神病科去年8、9兩個月的病曆檔案查找了一遍,並沒有看到有名叫秦穎的患者資料。
“你是不是記錯了?”他問。
金一田搔搔頭皮:“應該不會記錯的。”他又自己動手找了一遍,確實沒有。
他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最後兩人挽起衣袖,把所有科室去年8、9月的病曆檔案都查找一遍,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盒脊上寫著秦穎名字的檔案盒,但擺放位置卻在婦科。
金一田拍拍檔案盒上的灰塵,打開,拿出裏麵一張手寫的病曆紙,看了一下,卻發現上麵寫明的患者入院原因竟是懷孕九周及患有嚴重性病,後麵還具體寫明了性病名稱。
金一田看著病曆呆了半晌,擦擦眼睛說:“這裏光線太暗,看不太清楚,能不能開一下燈?”
嚴中蘇說:“可以。”轉身走過一排檔案架,去尋找電燈開關。
金一田趁機掏出手機,將病曆拍攝下來。待嚴中蘇開燈走回來,他又裝模作樣地看了一下病曆,然後扣好檔案盒,物歸原處。
3
文麗低頭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早上8點半,早已過了上班時間。
李鳴站在辦公室門口笑她:“麗姐,當警察這麼多年,這可是你頭一回上班遲到啊。”他們的上班時間是早上8點。
文麗拍打著褲腿邊的泥水說:“大街上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我騎摩托車不小心滑倒了,還好沒受傷,隻是把衣服弄髒了,也耽誤了不少時間。”
“這個不能怪下雨路滑,隻能怪你一邊開車一邊還在想心事,注意力不集中,結果一不留神,就連人帶車躺在大街上了。”
文麗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了,而且我還知道你開車的時候,心裏在想誰呢。”
“想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那位金大作家呀!”
李鳴哈哈一笑,作好了被文麗追打的準備。誰知文麗隻是淡然一笑,低頭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李鳴不覺有些奇怪,平常日子跟她開這種玩笑,少不了要被她在背上不輕不重捶上幾拳。
這一次,文麗卻完全沒有反應。上班路上,她將車開得很慢,心裏確實是在想著金一田,但卻不是李鳴說的這種“想”,而是在等他打電話過來。但是一直到她走進單位大門,金一田也沒有複電話給她。
李鳴還想逗她幾句,忽然聽見身邊的同事咳嗽了一聲,回頭看時,隻見秦漢川拿著一疊資料,沉著臉,從後麵辦公室走出來。他急忙收住臉上的笑容,挺直了身子。辦公室裏的空氣忽然變得嚴肅和凝重起來。
秦漢川把資料丟到一張辦公桌上,說:“這是法醫老曹傳過來的屍檢報告,昨晚他們加了一晚上的班,屍檢報告顯示,昨晚倒斃在衣鋪街鐵橋下的那個少女,確係被她自己的手指抓傷後中毒死亡,她手指上確實塗有眼鏡蛇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