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禪點點頭,重新拿起瓷片,湊到亮光下,仔細瞧起來。隻見那瓷片釉色分上下兩層,上層點綴垂流的豎條綠釉,弦紋下層點綴黃褐色釉和綠色釉,與在蘇文燦那裏看到的那些瓷片的釉色紋飾極其相似,心裏就明白過來,敢情古賀這小日本挖的,就是另一脈蘇家的墳墓。就在這一瞬之間,他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臉上卻神情淡然,道陳隊長,如果老朽沒有看走眼,這應該是一隻唐三彩弦紋碗的殘片。
光頭貴是個粗人,哪懂這些,就問這唐三彩什麼碗,值錢不?石墨禪說,這碗在唐朝的時候,燒製的數量極其稀少,是專門供皇帝使用的。你說珍貴不珍貴?光頭貴就笑了,罵道他奶奶的,這麼說來這還真是個寶貝囉?石墨禪說如果能找到另一半殘片,將其修複成一隻完整的三彩弦紋碗,那自然是一件無價之寶。
光頭貴拍拍自己光禿禿的腦袋,皺起眉頭道他媽的,這東西從唐朝傳到現在,少說也有上千年曆史了,又是皇帝老子專用之物,老百姓家裏絕不會有,再說都碎成這樣了,還能到哪裏去找另一半?
石墨禪微微一笑道,雖說是皇家專用之物,但據老朽所知,中宗皇帝曾把一隻這樣的弦紋碗賞賜給他的一位大臣,所以也不能說在民間,就絕對找不到這樣的寶物。
光頭貴道哦,竟有這樣的事?
石墨禪就把從蘇文燦那裏聽來的關於這隻唐三彩弦紋碗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光頭貴一聽,就樂了,道照你這麼說來,那個被道光皇帝罷了官的蘇家人死在家鄉後,就把他們家傳的那半隻碗的碎片帶進了棺材,不巧卻正好被古賀少佐挖到,是不是這樣?石墨禪點頭道應該就是這樣的。
光頭貴盯著他問,那石掌櫃知不知道這隻寶碗的另一半碎片,最後到底落到哪個蘇家人手裏了?石墨禪見他雙目中射出貪婪之光,就知道他是想找到另外半隻碗的碎片,好在古賀一郎麵前邀功,就淡然一笑道,至於另外一半殘片的下落嘛,石某倒是有些線索。隻是石某把線索告訴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光頭貴聽出了端倪,忙掏出幾塊銀元,悄悄塞過去,笑嘻嘻地說石掌櫃若能成全兄弟在古賀少佐麵前立此大功,兄弟一定忘不了你的恩情,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處。
石墨禪笑道好說好說,古賀既然對中國文物感興趣,那手裏邊肯定少不了鑒定估值或修補殘器之類的活兒,到時陳隊長在古賀麵前替石某美言幾句,為訪古齋攬幾件活兒,石某就感激不盡了。
光頭貴哈哈一笑,一定一定。
石墨禪往店外瞧了瞧,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據老朽所知,這隻寶碗的另一半殘片,就在隔壁文海書店店主蘇文燦手裏。他正是蘇家另一脈的後人。
光頭貴心領神會,哈哈一笑,衝他一拱手,大搖大擺地去了。
是日半夜,石墨禪忽然被一陣砰砰叭叭地砸門聲驚醒,仔細一聽,聲音竟是從隔壁文海書店傳來的。披衣起床,開門一看,隻見光頭貴領著一隊荷槍實彈的鬼子兵,正在砸文海書店的大門。少頃,大門被強行砸開,光頭貴帶著鬼子兵如狼似虎般衝進去,書店裏很快便傳來翻搜打砸之聲。沒過多久,就見光頭貴手裏捧著一隻色彩斑駁的錦盒,心滿意足而去。
石墨禪識得那正是蘇文燦用來裝三彩弦紋碗殘片的錦盒,心裏就沉沉地。待鬼子兵走遠,他才走進書店,隻見蘇文燦癱坐在地上,滿身都是血跡。石墨禪心中頗不是滋味,問蘇先生,傷得不重吧?蘇文燦呆呆地瞧他一眼,臉就冷下來。文海書店收藏有那隻唐三彩弦紋碗一半瓷片的事,他隻對石墨禪說過。現在日軍找上門來,目標直指那隻裝瓷片的錦盒。日本人是怎麼知道消息的,個中原因,他自然不難猜出。蘇文燦瞧他一眼,麵無表情,淡淡地道多謝石掌櫃關心,蘇某還死不了。石墨禪聽出了他話中譏諷鄙夷之意,頓覺無趣,默默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石墨禪起床,看見蘇文燦坐在書店門前台階上,手持柴刀,正在砍著什麼,出門一看,卻是把那塊花梨木棋盤砍了,當柴來燒。石墨禪心裏就一痛,從此再不去隔壁下棋。
3
光頭貴再次光臨訪古齋,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了。
他一進門,就隔著櫃台親熱地摟住石墨禪的肩膀,哈哈笑道老石啊老石,這回你可得好好感謝我。石墨禪一愣,就問這是為何?光頭貴道古賀少佐想見見你。石墨禪問,可有什麼事?
光頭貴笑道,別問這麼多,反正是好事,若不是兄弟我在少佐麵前大力舉薦,這等好事隻怕還落不到你頭上呢。你就趕緊跟我走吧。
石墨禪就關了店鋪,跟著他出了門。剛走下台階,就見蘇文燦正坐在書店門邊向他瞧過來,目光宛如刀子般銳利。石墨禪就驚出一身冷汗。
日軍進城後,一直駐紮在繡林中學。繡林中學地處城北,北依繡林山,西傍長江,與衣鋪街隔著數條老街。石墨禪來到學校門口時,已近中午。學校大門兩邊的石獅子前站著兩排日軍哨兵,四周不斷有日軍往來巡邏,尋常人等,根本無法走進學校周圍百米之內。
石墨禪隨光頭貴走進學校大門,發現裏麵更是戒備森嚴,殺氣騰騰,日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四周圍牆上架起了高高的電網,就是飛鳥也難逾越。四個牆角砌起了高高的炮樓,炮樓上架著機槍。昔日環境優美書聲朗朗的校園,仿佛一夜之間就變了天地。
石墨禪被光頭貴領進一間大房子,裏麵坐著一名留著仁丹胡、腰挎戰刀的日本軍官,光頭貴向石墨禪介紹說,這位就是古賀少佐。
古賀是個中國通,眼睛裏閃著狐疑凶狠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一眼,開口就用流利的漢語問,你的,就是繡林城裏最好的文物修複大師石墨禪?石墨禪瞧了光頭貴一眼,心知“繡林城裏最好的文物修複大師”這個稱號,定是他在古賀麵前替自己加上去的。當下也不多言,隻道在下正是石墨禪,不知少佐有何見教?
古賀狠狠瞧了他兩眼,忽然臉肉抽動,露出一絲假笑,道喲西,我請石先生來,是想拜托先生一件事。請先生跟我來!就領著石墨禪出了門,拐個彎,快步走過幾排住滿日軍的校舍,最後來到一棟獨立的平房前麵。那平房總共隻有兩間屋子,右邊一間是茅廁,左邊一間窗戶開得極高,似乎是一間存放舊物的倉庫。倉庫門口和窗戶下邊,均有日軍持槍警戒,看得出裏麵一定存放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古賀叫守衛打開倉庫門鎖,領著石墨禪走進去。屋子不大,當中擺放著一張桌子,桌上鋪著一塊軍用毛毯,毛毯上擺放著一些色彩絢麗的瓷片。石墨禪的心,猛然一跳。他一眼就瞧出,那正是蘇家那隻唐三彩碗的瓷片。默默一數,共有三十餘片,估計兩個蘇家人收藏的瓷片全都在這裏了。
果然,隻聽古賀對他道,石先生,最近我搜集到一件珍貴的瓷器,是一隻唐三彩弦紋碗,可惜它已經被打碎,不過還好,這隻碗的瓷片分別收藏在兩個地方,所幸都被我拿到。聽說先生是湘鄂一帶技藝最高超的文物修複大師,我請先生到此,就是想拜托先生為我修複此碗。
石墨禪淡然一笑,道老朽首先想更正少佐一個錯誤,這隻唐三彩弦紋碗並非瓷器,而是一件陶器。唐三彩是一種盛行於中國唐代的陶器,因為它以黃、白、綠為基本釉色,所以人們習慣把這類陶器稱為“唐三彩”。它的碎片,在我們文玩界,正確的說法,應該稱為陶片。
一向自詡為中國通的古賀聽得這話,不由臉色微紅,哈哈笑道,想不到今天跟著石先生還長了一番見識。
石墨禪仔細瞧瞧桌上的陶片,麵露難色,道這隻三彩弦紋碗都已碎成這樣,想要完全修複,難度極大……
古賀忙道隻要先生能將它修複,我願支付三百塊大洋酬謝先生。先生若不放心,可以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酬金。
石墨禪皺眉思索片刻,點一點頭道好,這件活兒,咱們訪古齋接下了,但石某有三個條件,如果少佐不能全部應承,那就隻好請少佐另請高明了。
古賀道先生請講?
石墨禪說,第一,修複古陶瓷器,是一項極其瑣碎麻煩的工作,在進行修複工作之前,老朽要根據這件陶器釉色、質地、窯口、斷紋等來調製與其相對應的樹脂膠水、石膏顏料等。這項準備工作必須在訪古齋完成,預計至少需要半個月時間。
古賀想一想,點頭道好,我就等你半個月。要是石先生拿著我這一半定金遠走高飛了,我就燒光衣鋪街上所有的店鋪,殺光那條街上所有的人。
石墨禪止不住打了個寒戰,接著道,第二,這是個細致活兒,我需要專心幹活,絕不能受到半點騷擾,所以門口可以有人放哨,但未經老朽許可,絕不許有人貿然闖入。第三,文物修複,是一件進度極其緩慢的工作,像這樣細碎的陶片,每天能粘補修複兩三塊,就已經算高效率了。要想完全修複,至少需時一月,期間請少佐耐心等候,不要性急催促。
古賀點頭道好,隻要先生能將這隻寶碗修複還原,休說三個條件,就是三百個條件,我也答應你。回頭吩咐光頭貴拿了一百五十塊大洋交給石墨禪,算是預先支付的一半酬金。
走出那間戒備森嚴的倉庫時,石墨禪忽然聞到一股臭味,扭頭一看,卻見一個黝黑矮壯的年輕漢子挑著兩桶大糞,從茅廁後邊轉出來。他識得這人名叫王大壯,是城裏的一名淘糞工,正要打招呼,那王大壯早已瞧見了他,見他與古賀並肩走在一起,以為他也跟光頭貴一樣做了漢奸,不由得哼了一聲,挑著糞桶故意朝他撞去。若不是石墨禪躲閃得快,早被濺得一身臭水。光頭貴就罵,奶奶的,瞎眼了!王大壯哈哈一笑,擔著糞桶,早已出門而去。
光頭貴將石墨禪送到學校門口,石掌櫃正要走出大門,卻被兩個日軍攔住。光頭貴在一旁打著哈哈說,古賀少佐說了,那些陶片,每一塊都是珍貴文物,要是被人盜走一塊,這隻三彩弦紋碗就修複不起來了,所以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從今天開始,石掌櫃每次走出這個大門,都要脫衣搜身。兄弟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還請石先生海涵。一揮手,兩個日本兵就把他推進了旁邊的守衛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