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屋
船廠依山傍水,大江浩浩。輪船、碼頭、門吊、廠房……都在江邊,蔚為壯觀。廠後是一座不高的山,山頂還不及最高的船體車間高。
牛山雖不高,卻是工人們好去處,山上雜樹生花。可以看到大江東去、長河落日的景象。再說船廠離廣州城太遠了。工人們不上山也真沒地方好去。所以工人們都想往城裏調。船廠的工人個個都有好手藝,鉚、鉗、車、焊、電……哪個工廠都離不了這些工種。盡管這些工人回城裏擠“白鴿籠”住,也覺得比在牛山好。
廠領導是抓生產的。職工住什麼地方,他們覺得沒多大重要。於是複員軍人、大學畢業生、中學畢業當學徒的,都擠在牛山宿舍裏。這些在廣州城沒家的人,都被稱為“山怪”。
阿祥一家都是“山怪”。他十二歲便當學徒。那時船廠還在廣州海珠橋下,是一家小小的機器鋪,隻一台皮帶車床。一個老板雇幾個後生開檔。後來解放了,公私合營,機器鋪發展成船廠,便搬到這裏來了。那時,阿祥還年輕,光棍來,光棍去。師傅對他說:“阿祥呀,你大個仔了,該置家啦。別怕,膽大、心細、臉皮厚……”
膽大心細臉皮厚,說得輕巧。阿祥可是心驚膽顫地和雄仔媽談對象的。他買了兩張大戲票《柳毅傳書》,請雄仔媽看戲。兩人都被戲中人的愛情感動得唏唏噓噓,於是也山盟海誓訂了終身,成了雄仔爸和雄仔媽。
雄仔媽是送料工。兩個人站在一起,活脫是刮了胡子的李逵和程咬金合作一對呢。夫妻倆都那麼腰圓膀粗,工人們快樂得拍手大笑。好在他們倆也是大快活,整天哈哈大笑,不然如何長肉?
廠裏為了讓工人們安下心來,在牛山下蓋了一排平房,講好誰和本廠的人結婚優先給房子。阿祥夫婦首開紀錄,要了頭一間。夫妻倆滿意極了,因為那一邊可多開一個窗,進的盡是江風,涼快。那時簡單,阿祥新事新辦。隻三塊床板兩條長凳搭成的一張大床、一張方桌、兩張日字凳,便把十二平方塞得滿滿的。廚房是揀了些斷磚頭和船上拆下來的鐵皮在門口搭的,砌上爐灶便可以開夥了。隻是拉撒成問題。阿祥倒無所謂,隻叫一聲:“借光!”叉開腿,掏了出來,“嘩嘩”朝大樹根灌。雄仔媽對這種不文明行為嘖有煩言:“怪不得老一股鴨味?”
阿祥很尷尬,反唇相譏:“像你?灌滿了一壇子,藏在床下,當寶?”
“你這死佬!”雄仔媽發起雌威勢不可當,舞動著芭蕉一般的手掌廝殺過來。阿祥感到大事不好,戰也不是,不戰也不是。隻得提著荷包褲頭撒腿便逃。他老婆指著他嚷嚷:“好呀好呀,我還有飯,你就別回來!”阿祥一聽覺得問題更嚴重了。飯倒是小事,最要緊的是飯前那二兩燒酒。那瓶子老婆管著,由她定量配給。
“喂喂,他媽,”那時他們還沒有孩子,可阿祥便這麼叫老婆了,“講笑歸講笑,沒聽說,身體是革命本錢,嘻……”阿祥盡量裝得很溫和,再加上一點革命道理,想以此感動老婆。可沒料到老婆竟無動於衷。阿祥怕事情會更糟,於是耷拉著腦袋,乖乖地在老婆鼻子底下朝屋裏走去。“嗤——”她笑著竟提起他的耳朵走。
“嗬嗬。”大家都看到了,樂不可支。阿祥覺得這太丟人了。可他始終沒能把耳朵掙脫出來,隻好忍著痛,不叫出聲,盡量表現出一個男子漢的氣概。有什麼辦法?房子隻這麼一點,免不了在眾人麵前現眼啦!
快快活活的日子一晃就過去了。雄仔生出來了。屋子裏扯起了“萬國旗”(沒辦法,外麵風大且有雨意),屋子便顯得更小了。
一
雄仔大了,長成個“青頭仔”。學會了在大樹下痛痛快快撒尿。最大的樂趣莫過於看螞蟻慌慌張張逃避尿的洪流,還試圖用樹葉片給螞蟻作方舟。在十二平方的屋子裏哪有這麼刺激的玩意?雄仔如此,他兄弟強仔也不甘其後。不過,強仔以後似乎有些桃花運,常有些女同學來找他。雄仔年長後,由父親一張“自費學徒登記表”打發到車間裏學手藝去。那時謀個學手藝的活也不容易。白幹活,不拿錢,還得靠父親多年在廠的麵子,求當車間主任的師弟到人事科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