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甥,你就不能讓你舅為你少操一點心嗎?想想過去,想想現在,你捧著碗吃飯的時候,你對得起誰呢?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如果換了我,我一定是一邊吃飯,眼淚“刷刷”地就流到了碗裏。我吃的是飯嗎?我吃的是自己悔恨的淚。但你不是這樣。你吃的還是米。事到如今,你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我傷心就傷心在這一點。浪子回頭金不換,你為什麼隻當浪子不成金呢?——哎,這句話也把它當成歌詞怎麼樣?我再一次發現,我如果從事你們藝術,早已經大放光芒了。你看,正在工作和教訓人,靈感又“刷刷”地湧出來,別說整天專門幹這一行一輩子當這隻鳥吃這碗飯了。我考慮這兩句歌詞用信天遊曲調或用意大利美聲唱出來都會不錯,都能將那種既恨又愛恨鐵不成鋼的繾綣又無奈的情緒用聲音和曲調的變化完整無缺地表達出來。
當然,要告訴演員,在唱這首歌時,心中抒發的對象一定不能想著是你這種人;如果想著是你這樣的人,再是好演員也唱不出情緒;要想著是一個失戀又失足的情人,與她(如果是女演員演唱,就想著是他)分了手,心中又放不下;沒分手之前,倒覺得她(他)罄竹難書;一與她(他)分手,走了的馬大,去了的妻賢,全忘記了她過去怎樣因為餿豆腐與你鬧得人仰馬翻,天天你臉上被她抓成血道道,就記得她在床上給你的為數不多的也是為了她自己徹底痛快的幾次小意;人是多麼健忘啊,人是多麼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啊。你去監獄裏探望她(他),隔著鐵柵欄看著她(他),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你何必跟小劉兒這樣的人攪和在一起呢?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你就是不聽,看看,現在明白了吧?你為什麼不見棺材不落淚,不見黃河不死心呢?”這時音樂起,過門,前奏,開始意大利唱法,就像帕瓦羅蒂;或者就是信天遊,就像韓起祥:
浪子回頭金不換
你為什麼隻當浪子不成金呢?
……
想像著趕毛驢上山。你的毛毛眼妹妹被別人奪走了,情緒也是一樣的。這些也就不說了。你跟我在一起,所受的啟發總是多方麵的。我不明白的是,你在藝人圈裏混了這麼長時間,這麼容易混出個頭臉的地方,我業餘時間想一想,都能成為大腕,你怎麼直到現在,還靠你孬舅提攜、騙不了別人靠騙你孬舅過日子呢?我的一些朋友,畢生從事政治,當然他們不寫歌詞了,他們見我寫了,老孬寫歌在前頭,他們就不寫了;他們業餘時間寫些小詩,跟我一樣,也不見他們怎麼在意,就那麼寫出來,也成了偉大的詩篇,成了詩歌的楷模,發行幾百萬冊,你們在行的人,也個個擊節稱讚;而你們像蟲子一樣畢生從事這麼一個事情,螞蟻啃骨頭,土裏刨食,怎麼還個個搞得掉皮掉毛、蓬頭垢麵、上邊頂一個大禿瓢呢?你們不覺得有些誇張嗎?文學和藝術,是一個天才的事業,搞不了就別搞,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去到街上撿驢糞也可以嘛,何必搞得這麼辛苦和緊張呢?有人拿著槍在後邊逼著你嗎?正視自己,才能正視別人和世界,是這個道理吧?外甥,好好讀書,然後才能正視你的錯誤。
剛才所說的你的一切錯誤的根源和本質,就是一個:不像我那樣隨時隨地地讀書。過去古代的聖人和賢者,曲不離口,書不離手,騎在毛驢身上還讀書,你占我毛驢這麼多天,隻知道騎著毛驢四處行騙,哪裏知道在她身上還可以讀書?曆代偉人都說讀書有三個好地方,驢上,廁上,床上。這三個地方你讀過書嗎?我想是沒有。我卻在這三個地方,像做其他事情一樣,一個也沒拉下。我為什麼能當秘書長?全賴這三個地方。當然它的意義就不僅限於讀書上了。我實話告訴你,這次所以能及時發現你的錯誤,識別你的陰謀,沒有讓麗晶時代廣場跟著你的錯誤導向繼續往前滑行,沒有使世界上大多數人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沒有使同性關係者借你的陰謀把我打倒,使我大江大海都過了,也沒有在這陰溝裏翻船,葬身於魚腹,現在重新與你算賬,剝奪你騎驢的權利,得到這樣一個翻身和揚眉吐氣的機會,跟我這次又把讀書和床聯係在一起大有關係。
你知道我當時處在一種什麼情況下,是在一種什麼心情下把兩種毫不相幹的事情聯係在一起的?——曆史屢次證明,能夠把兩種不同事情聯係到一起的人,就是了不得和惹不得的人。我就是這樣的人。——當時你孬妗正在床上與我打架。她的兩顆巨峰葡萄壓著我,憋得我喘不過氣來。這個女人一與人生氣,就用她的兩顆大葡萄壓人,你說可怕不可怕?這都是你的好主意,給我招來的災禍。當時我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同性關係是一個多麼大的人生難題,它牽涉到你是拒絕世界上一半人還是接納這一半人的大事,你怎麼能掉以輕心呢?你怎麼能說一句“研究研究”就像解決世界上其他問題一樣來解決這個難題呢?你說完這句話騎著驢走了,留下我回到家中臥室與誰研究?不還是得麵對你孬妗?她是個好研究的人嗎?一抬腿走遍世界。她是雪白如玉。
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她也不像柴火妞的腿那麼好對付的。你不一定能製服得了她,你不一定能使她滿足。我就不一定次次能使她滿足,何況你和瞎鹿之類?我知道你們心裏都想些什麼,但我也明確告訴你們,你們就死了這條心吧,不會有什麼結果。我跟她在一起,她的心還在發野,要搞同性關係——她搞的同時,還想把這種罪名加到我頭上,你說她有多惡毒?——何況你們?她雙胯騎在我身上,用她兩顆碩大無比的葡萄壓著我問:
“你還研究不研究了?別以為你在廣場一下子把我打蒙了,我回到家裏就想不過來了。你不是要研究嗎?我們今天就在床上研究吧。”
我的外甥,我就這樣生生地被葡萄壓得喘不過氣來。平時歡樂的時候,這葡萄也挺好玩兒,可一到這時候,它可就變成了太行、王屋兩座大山。方七百裏,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現在我的腦袋和身子之上。就這樣,她還顯不解氣,又把她的屁股也壓了上來。像一個溫暖的高壓閥。她可千萬不要開閘,一開閘,所有的良田、莊稼、房屋、牛羊,頃刻間都有滅頂之災。她邊壓邊說:
“你說,給我們家園不給?給我們批地皮不批?你要不答應,我今天和你沒完!”
然後把電話聽筒遞到了我手上:
“快給土地部門打電話!不打我就讓葡萄憋死你,讓屁股開閘。我不信憋死淹死一個秘書長,比在另一方麵憋死一個世界名模,會在世界上引起更大的震動。憋死像我一樣的世界名模,世界上就不會產生第二個,幾百年之間都是空白;而少你一個像土鱉一樣的秘書長,世界上隻會更加現代和發達;死一個秘書長,會有無數人歡呼雀躍,這老孬,可死了,可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這個世界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秘書長;這個世界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像我這樣的世界名模;你可世界再找一找,還能找出這樣的大腿、屁股和葡萄嗎?劉老孬,我以前年輕不懂事,瞎了眼嫁給你這樣不懂人生和趣味的人;自嫁了你,我在人生得趣方麵受了多少委屈。現在有一幫誌同道合的朋友來找我,我何不樂得跟他們走?
何況這些朋友你也睜眼看一看,哪一個不是各方麵的像我一樣的一缺就是空白的世界級大腕?我們在一起才是同類,我們在一起才氣味相投;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沒有愛情的異性關係簡直就是法西斯。劉老孬,你還我青春!我從娘家初嫁給你的時候,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這些年來,你把我蹂躪成什麼模樣了?該還我自由了,小子,擔心你吃黑棗!不行我就去組織黑社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行把王八蛋‘挖個坑埋了你’!看我做不出來!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
她就這麼有節奏地喊叫著。一邊喊一邊搖晃著她的身子。令人可惱的是,這時窗外聞風而動,一幫同性關係者又趕過來聲援,打著旗子,在外邊和著你孬妗的聲音,一蹦一跳地在那裏喊:
“打電話,打電話!……”
你讓我怎麼辦?這都是你出的好主意。你隻用了四個字,廣場上的同性關係者是被你製服了,他們蒙了頭,轉了向,一下不知所措,隻好在那裏偃旗息鼓;現在像割了一茬的韭菜一樣,又在我窗前冒了出來。在廣場上還有成千上萬圍觀的群眾,群眾雖然大部分不明真相,但大部分群眾眼睛又是雪亮的;我身在群眾之中,膽氣還壯一些,在那裏同性關係者畢竟是少數,群眾是多數;現在呢?窗裏窗外都是同性關係者,受孤立受逼迫的就我一個人——因為你出的這餿主意,使我一下由優勢變成了劣勢。
——你到底站在什麼立場上,替什麼人說話,搞什麼陰謀,不是昭然若揭了嗎?我現在甚至懷疑,你是不是也是搞你那個並不成功的藝術搞的,自己不成功,就開始追隨現代派、後現代、前衛和先鋒,也趕時髦而不是發自內心、膚淺地而不是深刻地背著你姥娘你舅舅你家裏人偷偷摸摸地搞起了同性關係了呢?小心我告訴你姥娘,你放學回家她抽你!世上別的人你不怕,你還不怕你姥娘嗎?我當秘書長都怕她,你一個小文人如何敢不怕?我們的事情,總有一天會說清楚,那就是在你姥娘麵前,在我們家院子的大棗樹下。說起這些鄉土鄉情,我真不想整天跟這些妖魔鬼怪呆在一起了,娘,我要回家——哎,你說這句話作為一首歌曲的主題詞怎麼樣?又是一首漂亮的曲子。
娘,我要回家
……
這是多少人心中想說的話。隻是他已經成年了,不好再對社會和娘說了。他有淚水隻好在心中流,他被打碎的牙隻好往肚裏咽。這些傷感的情緒也就不說了。我現在還在你孬妗葡萄和屁股下壓著呢。馮·大美眼,你個小妖精,把身子放輕一點,讓我在這雪地上喘口氣。但這小妖精就是一點不放鬆。你舅舅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急中生智,忙而不亂,急用先學地想起了讀書。看著人壓在牆下,捧著書先學一陣再救人沒有什麼不對;那總比視而不見和站在一旁幸災樂禍把自己的歡樂架在別人的痛苦上要好得多;雖然那痛苦也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還忘不了把書和床聯係在一起。你看到這裏就不受教育嗎?我的床頭櫃裏都是書。上邊有人壓迫著,外邊有人喊打著,我從容不迫地拿起一本書來學習;你的辦法不行了,我得從更高明的地方,找到對付同性關係者要家園的新的解決辦法呀。——難哪。許多大人物常常對親近的人這麼說。在一個暴雨初歇的夜晚,房間的燈光打在窗外的芭蕉上,房簷上殘剩的雨點“噗嗒噗嗒”落在窗外搖晃的葉子上和影子上;你突然流了淚,一把抓住身邊的女服務員的手說:
“這就是我此時此刻的心境。”
我現在也深深體會到這一點。我一頁一頁地翻書,一頁一頁地尋找。這時你孬妗竟在上邊吃起了三明治。窗外的一幫扯旗呐喊者,也每人捧起一個快餐飯盒,在那裏吃肯德基。吃飯時嚼咬的“吧咂吧咂”聲,從小到大,越來越大,響徹整個房間,響徹整個宇宙;房間的玻璃,被他們震得“嘎巴嘎巴”響。但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兩麵性,雖然他們吃飯嘴巴響,但吃飯也占住了他們的嘴,使他們不再對我呐喊;雖然他們的吧咂聲震耳欲聾,但這聲音比起他們剛才的口號和呐喊聲,畢竟單調多了,不具威脅性多了。知足者常樂,許多大人物早年讀書,為了鍛煉自己的毅力,還故意跑到嘈雜的街頭呢;十字街頭那些嘴發出的聲音,不是比這些聲音更加蕪雜嗎?——那些嘴長在什麼人身上?
盡是些賣豬大腸和賣驢肉的;他們嘴裏發出的味道,不是比這些同性關係者更加不堪嗎?雖然窗裏窗外人的嘴的用途一到床上甚至比那些賣豬大腸和賣驢肉的還要豐富和我們所認為的下流,但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他(她)們的嘴,一到舞台上、銀幕上、走台上和賽場上,曾引起世界上多少人瘋狂的歡呼和雀躍,“大美眼,我愛你!”“卡爾·莫勒麗,我愛你性感的嘴!”“嗬絲·溫布林,我要在你嘴裏發出的歌聲中死去!”“巴爾·巴巴,今晚你會不會來?”一些如你和瞎鹿這樣的發燒友、支持會的成員,就這麼滿麵流淚地忘情和肆無忌憚地喊叫。現在我在他們這些人的嘴的包圍中,總比被十字街頭的嘴包圍要好得多吧?他們用他們的嘴吃他們的飯,我用指頭沾著我嘴裏的唾沫看我的書。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在一個太陽當空照的午飯和午睡人們精神恍惚和迷糊的時刻,暫時在嘴、飯、床、書四個方麵找到了平衡,從而使世界有了片刻的寧靜。我要利用這片刻的寧靜,去尋找處治這些人的手段和辦法;我要利用他們提供的條件,他們提供的鍬和鎬,掘土機和拖拉機,去挖“不行埋了他們”的陷阱。我要用現成的賓館和地毯,去“不行拉塊地毯辦了他們”。我的顧問團和智囊班子在哪裏?我所尋找的書的段落在哪裏?同性關係者們,不要認為你們利用了時代廣場上小劉兒犯的錯誤,就可以在這裏使你們與小劉兒共同合謀的陰謀得逞。
我要以你們之道,還治你們之身。這時我突然明白,像小孩做遊戲一樣,像電視裏出的要你解答的疑難題一樣,任何事物針鋒相對地頂牛、死拉硬拽地拚湊,都不是好辦法;要麼庖丁解牛,抓住他的弱點和短處,用鋒利的雙刃牛刀沿著他骨頭的縫隙一刀一刀零割他,讓他死也死個無可挽回和無可奈何,死個徹底和服氣,說“解得好!”要麼幹脆繞開問題走,用草哄著牛往前走,把草吊在他們的臉前,說是解放他們,帶他們去牧場、去原始森林,到了那裏就解開籠頭放了他們,任他們在大自然中生長,再也不做牛馬活、出牛馬力了,再也不限製他(她)們與別的牛交配了,再也不給他(她)們人工授精了,一哄把他(她)們哄到現代化的屠宰場。他(她)們一聞到這裏的氣息就發了慌:
“娘,爹,我不要到這裏來!”
你這時心中有底,到了屠宰場可不像在路上,在路上到處是高粱地,是撒腿不見蹤影的茅草和茂草,到處都伏藏著危險、逃跑和躲避,這時你要籠絡他、安慰他,與他同舟共濟,說“咱們是朋友”。就像刑警和刑事犯在路上一樣。有一盒飯,也要分給他半盒。他以為不是去屠宰場和監獄,而是哥倆一塊去泰國旅遊、去麥加朝聖或是去悉尼歌劇院聽歌劇呢。你們說說笑笑就到了監獄和屠宰場,這時他清醒過來,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以及旅遊和朝聖的目的;他有些著慌和害怕,他甚至不敢埋怨和責備你對他的欺騙,他徹底知道他的命運就實實在在控製在你的手中,你二拇指頭一動,他的小命就沒有了。他有些後悔,他覺得自己過去真是愚蠢,不該與你作對;麵對著龐大的監獄和轟鳴作響的屠宰場,他馬上變成了一個在世界上無依無靠的孩子和小牛犢,他隻好認賊作父,他隻好把將他送到這裏來的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因為他和這裏的看守和屠宰工一個也不認識,他怯生生地給你叫了一聲爹和娘,說咱們趕緊離開這裏吧,你看,這裏的看守和屠宰工正對咱們不懷好意地和下流地壞笑呢。又像市場上插草標正被拍賣的孩子,爹,娘,不要賣我了,我回家好好割草和刷鍋,他流著童年的淚,拉著你的褲管哀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