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和他到了中年之後還在計較為什麼在一九六九年和一九六七年之間就是一個空白呢(?)這樣一個情結不可同日而語。你的刺目和刺心的格外——說起來也應歸功於那場茫茫的大雪——就像當年的牽牛嫁到我們村莊一樣——難道在大雪中出嫁的女兒都沒有好下場嗎?——在雪地上的紅嫁衣和驀然回首就和大好晴天在氣氛上不同了——更加顯示了你們關係的大氣;本來你們還是小肚雞腸的雞,現在就成了直衝雲霄的蒼鷹了。但是到頭來白石頭還是上了牛順香的當呀。白石頭還是一個憨厚老實的人呀——雖然他並不想這樣做倒是要處處顯示他的聰明,但是當鐵板一樣冰涼和殘酷的事實擺放在他麵前時,他也就措手不及和目瞪口呆了——因為他不知道那麼清純和在雪地上驀然回首讓他草木驚心的牛順香已經悄悄戴上了避孕環。
……
於是他就有些氣餒和搖頭。甚至一下有些矯枉過正地認為一九六六年的過家家也沒有意義了。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真是深淵有底人心難測呀。最後他自己也承認——就一九六九年來說,他對牛順香熟悉的程度,還不如對她的爹爹牛文海更加深入。當他作為一個狂放得意的少年騎著自行車在一九六九年新修的柏油路上飛奔的時候,他倒是經常發現牛文海在路邊莊稼的海洋裏頂著烈日在勞作。他多麼像海洋中的一葉小舟呀。但是當時他對這葉小舟也是視而不見,隻想到他是牛文海,而沒有聯想起他同時也是牛順香的父親——就證明當時的牛順香並不在他的心上。
一九六九年在他心中占主要位置的或者說什麼是一九六九年的象征的話那麼就是呂桂花。呂桂花遮擋了牛順香於是也就遮擋了牛文海。隻有等到三十年後呂桂花已經成為往事一九六九年也已經褪色這時呂桂花和牛順香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一九六六的牛順香和一九六九的牛順香才浮現到他的眼前——這樣說起來一九六九和一九六七之間怎麼會沒有空白呢?——這時他才意識到牛順香對於他也十分陌生倒是她的爹爹牛文海駕起海洋中的小舟首先浮現在他的麵前。三十年後為了這浮現他對牛文海舅舅還有些感激呢——這是打開往事之門的鑰匙,這時他才想起要說一聲:
牛文海舅舅,你好!
接著就有了我們整個村莊的反叛和對諾言的違背。一場轟轟烈烈的雄壯的械鬥,就發生在牛文海舅舅以前的汪洋中——從此給我們村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疤紀念我們的村莊也就有了一個新的開始。牛文海舅舅,你在曆史上也是一個起過關鍵作用的人呀。你的臨終遺囑,並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偉人的遺囑更對身後的推動作用小。你是我們的開局,你是我們的謀略,你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你語錄的指導作用能延伸三十年——當我們知道世界上還存在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吃水不忘挖井人的道理時,我們世世代代的子孫們都不能忘記你。你一生的勞作和汗水也許分文不值,你窮苦一生也沒有讓我們感動,但是你在一九六九年臨終的時候,卻給世界留下了那麼大的伏筆。你的一生都證明不了什麼——當然倒過來看也許如果沒有這一生的努力也就沒有這臨終的結局了——但是你這臨終的恢宏的一筆,最終卻改變了我們和世界。而你采用的方式又是那樣地見微知著和四兩撥千斤:
你僅僅在你就要出嫁的十六歲的女兒身上放上了避孕環
這時你將避孕環就不單單是放到你女兒身上了,而是放到了我們全體和我們村莊身上。一扯連環,才有了後來的改變;當一九六九年的前人們由於對村莊諾言的違背製造了遍地鮮血,我們這些後人才有機會把每年的這個日子當做村莊的標誌來紀念——我們村莊也有了紀念日——於是我們這個無名小村也就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地名聲大震,我們就有資格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裏起集和起“會”了,人們開始像螞蟻一樣聚集到我們的村莊——從老梁爺爺開創村莊開始,這時村莊才上了一個新的台階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和老梁爺爺對曆史的貢獻也不分伯仲了。
你臨終的突然揮灑,使你荒唐的一生和過去所有的往事都重放光彩。本來你的一生都是無意的,現在因為這臨終的輝煌也使其變成了另外一種埋伏和準備了。當我們認為你一生的準備都是為了這一天的時候,這一天也就使你的一生具有了意思。包括你平日的憨厚和瘦身子作為一葉扁舟在那汪洋大海遊蕩的動作,本來當年我騎在自行車上看到你還熟視無睹,現在我就要重新考察這動作它就開始成為一種曆史的見證。甚至對於發現你當年騎在自行車上的我,作為曆史的見證人也一下有些飛升呢。當時你在莊稼棵子裏用鏟子使勁地鏟著雜草——在那太陽正毒的中午。你的一生從來沒有歇過午休。你的汗水滴落在你腳下的土地上。
你一生最大的優點就是當你進行這些重複勞動的時候從來沒有萬念俱灰過。當你麵前出現人生和心理障礙的時候,你總是通過自己的途徑能給排解掉。這個排解的最好辦法是:你總覺得前邊還有希望,於是你就沒有在目前的挫折上馬失前蹄。當你的汗水被一次次證明白流之後,你感到沮喪的隻是以前事情的失敗,但是你仍然相信今後的汗水。你是一個從來不在往事上過多停留的人。你是一個相信未來的人。你是一個樂天派——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果真是一個具有大將風度的人,這才有了你臨終的爆發和發揮。甚至當你臨終的時候,你對世界的信念也從來沒有動搖過,從這種精神出發,你才讓十六歲的女兒牛順香戴上了避孕環於是就給以後的日子和村莊布下了天羅地網。我們對於你後來的得益隻是一個事實,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一切來源於你的信念和決心。
你是一個從來不相信自己會失敗的人。你是一個能從跌倒中自己爬起來的人。你是一個堅定的人。你是一個不屈不撓的人。——當然這都是我們三十年後對你進行理性分析時所得出的結論,而在我們和你共同相處的那些日子裏,我們卻愚昧和懵懂地從來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當我騎著自行車從你莊稼的海洋之中穿過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一個隻會低頭拉車不知抬頭看路的人呢。我還以為你隻知道流汗而心裏沒有主張呢。
隻是當後來的爆發出現在我們麵前的時候,我們才知道你在默默幹活和幾十年如一日的勞作之中,心裏已經在積累生活的目標和給我們規劃出一個宏偉的藍圖。事實教育我們知道了這一點。而當時的我們是一群多麼自以為是和容易忽視別人的人呀。我們差一點就要和牛文海舅舅擦肩而過——如果牛文海舅舅日常積累的宏圖大誌在後來的現實中沒有實現,那麼我們不就真的以為他是一個沒有主張和沒有藍圖的默默無聞的人了嗎?我們在忽視牛文海的同時,不也就忽視了我們自己和村莊了嗎?——我們的村莊差一點又要幾十年原地不動。
原來我們是一群得過且過的人。原來我們還活在生活的表麵一層。但我們卻認為自己已經接近了事物的本質和已經快到達世界的核心了呢。我們還處處為自己在生活中突然說出一句俏皮話而在那裏沾沾自喜呢。我們還以為通過自己的思索已經把握了真理呢——這時我們就應了世界上的一句話:我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過去我們以為是自己和世界或是上帝的關係沒有處理好,現在我們才明白那僅僅是出於對牛文海舅舅的忽略。
你這個表麵憨厚得讓我們感動的夏天熱風季節氣溫能高達攝氏四十八度的卡拉奇機場上的搬運工,我們以為你真的胸無點墨和別無所求呢,誰知你在這憨厚和懇求的笑容之下,還包藏著對世界的禍心和陰謀呢。你忽視了他們就是對上帝的忽視,你冷落了他們就已經在表示你對世界的拒絕。而在一九六九年我得意洋洋騎著自行車從正午陽光的莊稼地裏牛文海舅舅身邊穿過的時候,恰恰就是這樣一個膚淺的人。胸有大誌和腹有良謀的牛文海舅舅,三十年後請你原諒我吧。當時我看到你在攝氏四十八度高溫之下鏟草你通體流汗的身子在我眼裏縮得越來越小,我騎在自行車上也已經通體流汗眼睛裏已經爬滿了鹹澀的汗水原諒我也有些看不清——我騎在自行車上迎著風前進還通體流汗,那麼你在四十八度高溫之下藏在莊稼稞子裏一動不動地鏟草一待就是五六個小時你不等於後來在世界風行的洗桑拿嗎?我從你的身邊一穿而過我無動於衷於是你就對我的穿過也無動於衷,幾十年後我才知道我的無動於衷是一種膚淺而你的無動於衷其實是在表示著更加堅定地奔向你既定的目標這是世界上一切優秀的人必須具備的一個前提和素質呢。我的無動於衷是在表示著對於世界的一種絕望,你的無動於衷其實是在心裏唱著對於世界的讚歌這時你的心中倒是一片世界的綠洲和蔭涼呢。
當我在思考一個行走和穿行於幹熱沙漠上的人或是駱駝他或它身上的水分到底有多少,或者說在四十多度高溫的幹熱的沙地上一個螞蟻在那裏匆忙地爬來爬去它稍微停腳就有可能被沙地給烤幹它身上的水分還能支撐它生命多長時間的時候——三十年後我在蒲幹的沙地上就看到這種螞蟻我就馬上想起了沙漠上行走的人和駱駝接著——我就想到了你——三十年前的牛文海舅舅。你當時是村裏惟一一個不午休的人。當正午的太陽正是毒熱烤人的時候,別的人和狗都在家裏和涼蔭下吐著自己的舌頭歇息,你卻拿著自己的鏟子背起自己的草筐,戴上一頂破草帽,來到田野一頭鑽到莊稼稞子裏就去鏟草。我們當時以為你是一種憨厚和本能,三十年後我們才知道這是你要區別於我們和保持你對於我們的一種優勢——隻有保持一種優勢,到了晚上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和我們坐在村莊的飯場上一起吃晚飯呢。你本來是要超越我們,而我們卻傻嗬嗬以為你是要和我們平起平坐。我們的誤差出現了裏外裏,這時我們跟你落下的距離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到了晚上涼風習習,我們看著你與民同樂地端著飯碗也坐在我們中間,我們已經忘記了中午的差異——這個時候我們往往還以為是我們對你的格外開恩呢——而把你看成我們的同類而在那裏為了一個笑話共同開懷大笑——誰知道這時你在心裏已經暗自竊喜我們的上當而對我們暗自發笑呢。——雖然你這樣做也有些不道德,但是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的我們是一群多麼膚淺和自以為是——被人蒙在鼓裏還不自知——的蛤蟆!倒是我們的牛文海舅舅,這時不與我們一般見識在我們笑的時候他也跟著我們笑——不是我們跟著他笑——他的這種陰險的包藏就讓膚淺的我們上了當。
一個中午的勞作,就使他對世界保持了這麼大的人生優勢。如果你早說出這一點,我們個個都不睡中午覺呢。我們個個都要違反天性和自然越是在烈日炎炎的時候越到莊稼地裏去勞作呢。讓那莊稼葉子刮擦著我們的臉,讓雜草密密麻麻纏繞著我們的身。當我們不知道一個流氓僅僅憑流氓的手段就可以占據從來都有午休的富麗堂皇的大廳時,我們也不知道僅僅以一種烈日下的勞作就可以和流氓在世界的占據上平分秋色和殊途同歸。當我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隻是向往和崇拜著流氓,當我們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還是崇拜流氓而對後一種道路望而生畏。
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更覺出牛文海舅舅的偉大和可望而不可即。你的可望而不可即是因為你一切的做法就在我們身邊,而流氓們的可望而不可即是因為他們遠在天邊我們捕捉不到他們的身影。但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呢,比這更讓我們感到慚愧的是,當你在我們身邊明明白白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我們卻熟視無睹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遠方。你汗水的滴落隻有你一個人知道,你身體水分的補充隻能靠井裏的涼水。你甚至一輩子很少去吃醬油醋,你身體的營養和維持僅僅就靠三樣東西:
糧食
水
鹽
……
維持人生存的世界上最基本的物質,隻有到了你那裏,才能煥發出它們精神的光彩。在你的吃食麵前,流氓們日日虛張聲勢的煎炒炸煮發酵和釀造就顯得有些可笑了。也正是從這一點出發,過去我們認為你讓十六歲的女兒出嫁時戴上避孕環隻是靈機一動,現在看它就不是靈機一動而是你對世界的根本認識和長期積累的爆發。你像螞蟻一樣勞作在莊稼稞子裏冒出汗水的味道是多麼的純正——因為你的汗水除了發鹹再沒有別的味道了;而流氓冒出來的汗水味道混雜說不定還帶著艾滋病。如果作為藝術來講混雜肯定更符合藝術的本質,但是從汗水純粹是汗水的角度和你在世界的終極目標上殊途同歸的流氓就無法望你項背你的汗就是世界的第一汗。
但是當時我們對你的汗就像對你本人一樣給忽略了。我們認為你滴落的還是跟我們一樣的普通的汗呢。你在我們眼裏隻是一個憨厚說起來還有些冒傻氣的普通村民,我們怎麼能想到這時的你就撇開我們開始腹有良謀了呢?有一段時間我們在村莊的飯場上已經看不到你了。因為這個時候你連糧食都不吃了,維持身體運轉的吃食還原得更加原始和粗糙。
煮了一鍋紅薯軲轆或紅薯塊子,就當成一家人的晚飯。一家人捧著這樣清湯連水的紅薯軲轆還吃得大快朵頤。當時我們雖然比不上流氓的煎炒炸煮,但是我們還在吃著糧食;當我們懷揣著裝了糧食的胃走到你們家時,你們正在那裏旁若無人地往胃裏送著你們的單調呢。使我們感到驚奇的是,你一點也沒感到不好意思——當然我還是看出了你的心虛——當一個十一歲的少年走到你家的鍋前和碗前的時候,你還是因為這紅薯軲轆的單調而有些自慚——因為這種自慚你就自動將自己成年人的地位降低了同時將這少年的地位提高了,似乎你們是可以平起平坐的同齡人——甚至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把握國計和民生的人,你說話的口氣都開始誠懇和推心置腹——也隻有到了這個時候,白石頭才知道什麼叫乘人之危了,借著這個機會他確實有利可圖能讓自己出現飛升,雖然這飛升一脫離這環境也就煙消雲散和成了過眼煙雲。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你們在胃裏裝載了不同的食物。當你懷揣著糧食走到一個正吃著單調紅薯的人麵前,你的地位無形中就上升了他的地位無形中就降低了。
就好像從五星級酒店走出來的人和一個從街頭旅館走出來的人突然相遇一樣。這時相互不用啟發,兩個人會無師自通和心領神會大家還不用捅破這層窗戶紙。於是正在端著紅薯軲轆在那裏大快朵頤的牛文海舅舅——這個時候你還處在沒有看穿他的時期,你還無知地將他當成一個普通的憨厚的舅舅,不然就沒有這兩個人地位的扯平——三十年後想到這一切你又是多麼的臉紅和感到當時的膚淺呀。你和牛文海舅舅因為一個紅薯軲轆和糧食的差異果真就平起平坐了嗎?
他給了你一個棒槌你就當成針了?當時你因為無知是多麼的厚顏無恥甚至得理不讓人呀。端著單調的紅薯軲轆的牛文海舅舅已經看出你的膚淺但是他沒有挑破這一切而自動將自己的地位降低將你的地位抬高你也就大言不慚地接受了這一切甚至你在心中將自己的位置抬得比牛文海舅舅已經給你的位置還要高一些呢。你甚至對牛文海舅舅自謙和自退的距離還有些不滿意呢。你因為對這種地位的不滿意還有些大刺刺的呢。當然,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牛文海舅舅又是一個多麼會搞陰謀和將我們一網打盡的人呀。——他端著紅薯軲轆對著我的糧食肚子馬上不好意思和將身子哈下來說:
“老弟,吃過了?”
我馬上膚淺地接受了這一切。一個十一歲的少年,在那裏腆著肚子和有些大刺刺地說——甚至還掐了一根笤帚棒在那裏剔著自己剛剛換過的奶牙:
“吃過了。你們剛吃呀?”
牛文海馬上自慚和心虛地說:
“剛吃。”
接著高聲叫:
“小孩他娘,給老弟看凳。”
但這時給我看凳的,卻是幾年前跟我玩兒過過家家的“小孩他娘”牛順香——但這時我已經將這不重要的往事給忘記了——我認為重要的是目前和紅薯軲轆。於是我在牛順香搬來的條凳上——我怎麼能預料到她後來在雪地上那驀然回首的動人一幕呢?——心安理得地坐下,我又沒有因為一個條凳而忘記自己的原則——雖然我去別的地方從來沒人給我看凳大家對我都是視而不見——反而因為條凳在這裏對我的承認增加了我進攻的勇氣,於是我就毫不心慈手軟地明知故問——這也就是白石頭成人之後永遠缺乏大家風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