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半夜,周莬過來看了一圈,稱讚道:“氧飽和度98,幹得不錯嘛,應該讓方老師獎勵個雞腿,早上抽個血氣看看。”
他靠著牆,扁扁嘴,像是吐槽抱怨又透露著一些欣慰:“flag都立了,不行也得行啊,方魔鬼又半夜四點給我打電話,催命一樣的……”
“哈哈,他其實也很忐忑不安,難以成眠,想要知道病人的情況。”
“其實我也不是煩他總是半夜打電話給我,問題是他隻要看結果,不管過程的,壓力真不是一般大啊。”
“這就是醫生啊,這就是成長。”周莬拍拍他的肩膀,“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我請客。”
忽然心電監護儀劇烈地叫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猶如一攤死水般的平靜的直線,腸梗阻的病人心跳突然驟停,整個監護室的醫生護士都趕了過來。
然而此時,如此緊張凝重的氣氛,監護室裏其他清醒的病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驚嚇:年老的心衰患者並發房顫,電擊傷的病人又抽搐起來,剛脫離呼吸機的病人又氣促起來。
周莬迅速指揮:“準備搶救,可可準備除顫,小雲推腎上腺素,曉晨給手術和麻醉的醫生打電話,把醫務科的老總也叫過來,其他人看好你的病人。”
劉波乖乖地蹲下來,握著老太太的手,輕聲慢語地哄著:“沒事的奶奶,沒事,不想睡覺就跟我握握手,來,用勁地握我的手。”
陽光漸漸出現在窗口,處理完最後的血氣,已經六點多了。劉波盯著牆上的鍾,五、四、三、二、一,秒針走過七點,沒有歡呼沒有鮮花,隻有他心裏知道,老太太昨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撐過來了。
他得意地抖了抖肩膀,一種馳騁沙場的感覺油然而生,他也很興奮,已經開始醞釀好該說什麼話和某些麵部表情,準備在方南元來之後大書特書,自己是怎麼處理病情的,怎麼安撫病人的,等待著他從嘴裏摳出零星點滴的誇獎之詞。
結果等到交班時候方南元也沒來,再一看值班表,他居然調休了。
“謝謝你,謝謝你醫生。”老太太的孩子聽到母親拔管成功之後,全都激動地向他道謝,三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大媽抱頭痛哭不止,又哭又笑。
“醫生,多虧了您說的那幾句話,就跟定海神針一樣,讓我特別的安心。”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還以為我母親再也不會從ICU裏出來呢,總說老人的時間有盡頭,但是做子女的總覺得陪伴還不夠,還不能放手。謝謝醫生,讓我們付出和堅持都是有意義的。”最後他們深深地朝著他們鞠了個躬。
劉波看看手機微信,方南元什麼也沒說。他摸摸鼻子,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是很需要別人表揚的人。
鬧鍾第三遍響起來,方南元已經起來穿好衣服了,襯衫一絲不苟地塞進褲子裏麵,紐扣扣到最上麵一顆,眼鏡也戴好了。
出門的時候,他目光輕觸相框裏她的眼睛,輕輕地停留在那裏。照片裏,她站在櫻花樹下麵,甜美的笑容和粉色的空氣滿溢出來。
他想,的確,從那時起她就在和身邊的人認真告別,可惜他們都沒有真正看懂,命運給他們挖了一個好大的坑,等她一走就前仆後繼地掉進去。
周莬給他發信息,讓他順路接她一下,因為帶著一束花去坐地鐵顯得很蠢,還要承受旁人莫名其妙的眼光。
她穿著一件超大的墨綠色襯衫,坐在街邊賣餛飩店的攤子上,眼睛眯著,仰著脖子微張著嘴,一副吐魂的樣子,大概率是上了一個銷魂的夜班已經放棄了自我,經典的牛仔七分褲,布料上帶短短的毛邊,高幫帥氣的靴子,英姿颯爽仿佛又在說還可以搶救一下。
他問周莬:“昨晚怎麼樣?”
“沒死人,搶救了倆,一個是20歲的酮症酸中毒,高滲高血糖,到底哪個專家說臨床這些年都沒有高滲高糖了?血氣一出來看得我慌得不行,反正我就兩個想法——四個小時定結局:不是他好,就是他走!折騰一晚上沒睡,每次想找家屬談話告病危,沒勇氣,直到五點多的時候,情況才穩住。說實話我不想再搶救這種年輕人,年紀輕輕在裏麵躺著,爸媽坐在監護室外麵哭,動不動就要跪下來求我,壓力特別大,我感覺現在身體還有點發抖。還有一個是急診手術之後腸梗阻的病人,在手術台上就心跳驟停,到了監護室之後,第二次心髒停搏……刺激,算了不說了,說得我血壓又開始飆了……”
她手裏抱著一束粉玫瑰加綠色洋桔梗。“說好了不談工作了,這花還可以?”周莬斂了斂情緒,問他。
“還行吧,直男可選不出這麼少女心的花。”
“陳櫻說第一次收到你送的花,要把花瓣曬幹磨粉,再噴上香水回送給你,玫瑰花葉做書簽送給我,還有幾朵送同學了,盡可能發揮它最大的作用。剩下的包還要帶回去掛宿舍門口,說要炫耀一下,這也是個收過花的宿舍。”
這種根本不想回憶的事,兩個人都記得如此清晰,方南元似乎很開心,又很難過,表情複雜,他說:“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花瓣曬幹磨粉弄上香水真的很難聞。”
下了車,微涼的風裹著灰色的天,有雨的氣息,好像隨時要下一場陣雨。
進了墓園,走了一段路,就看到章成站在那邊嘟著臉道:“你們也太慢了。”
“咱們約好了嗎?誰讓你來的?啥也不帶你好意思嗎?”方南元反問道。
“嘿嘿!陳櫻才不介意,她喜歡熱鬧。”章成插著口袋往前走,抬頭看著天空,“當年我慫,被周莬打怕了,一直欠她一句道歉,後來倒是成全了你倆,現在想想倒是沒說出口的好,也算是每年的一個念想。”
高中時候,清一色的校服平頭灰臉,但有的女孩子確實很好看,但是據男生們流出的傳說,這種長得好看成績也好的女生都莫名其妙的高傲且刻薄,他們一般都離得遠遠的。
“瞧瞧你們這群慫貨,我就跟你們不一樣了。”體育課上章成隨手就撿起滾在地上的網球,往不遠處的漂亮無辜的女學生砸去,那瞬間他也被自己這種不經過大腦的行為嚇了一跳,但是他立刻定神,得意地說,“怕什麼?這不就行了嗎?”
被砸的人是陳櫻,但惹怒的人是周莬,她過早具備著超出一般人平均值的反應力和執行力,於是她憤怒地把一筐網球一個個重重砸扔在章成身上。
“救命啊啊啊!”章成把一切尊嚴和風度拋在了腦後,任憑求生本能鬼哭狼嚎起來。
有了這被打怕的茬子,章成開始下意識地回避對方。
“去道個歉就完事了。”方南元玩著掌機蹺著二郎腿幸災樂禍地勸他。
“我不去!”
最後還是方南元找到陳櫻說:“別總是想著別人的錯,到頭來自己氣出病。”
這個人說話居然能做到每一個字都讓別人產生不適,周莬想,不愧是他,怎麼想起來當醫生的,當律師好了。
偏偏陳櫻思索了一會兒,甜甜地笑著說:“你講得好有道理。”
“叔叔阿姨都很好。”周莬把花放在地上說,“上周高中同學聚會,畢業十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聚會,有公務員,有老師,有做生意的,有大學老師,有搞互聯網的,所有人都拿起了電話要記下我的號碼,當時他們很興奮,好像有了我以後看病就很方便了,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工作中扯上莫名其妙的關係。對了,小尋十月生孩子,肚子好大了,她追的是二胎,求著我們看男的女的,我隻能祝她三胎得男。二毛住進ICU了,年紀輕輕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好了出院說要請我們吃飯,我心想,還吃呢,別吃了,回頭又得住進來,但他太熱情推辭不過跟他講送個錦旗吧,他送了,上麵四個大字‘救我狗命’……”她一點一點地彙報著。
“還有,班草結婚了又離婚了又結婚了,他淨身出戶,接盤的那女的快氣瘋了,他說要不是那女的懷孕了根本不會結婚,我覺得應該少跟他來往,對我素質修養都不好,他毀了我對男人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