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範搭班子的這些年,遲兆天算是領教到範正乾的老辣,老狐狸,深藏不露。這也讓他越發堅信,父親肯定是範一手致死的。遲兆天原來是想速戰速決,但範正乾的種種表現讓他對計劃做出了改變。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直到陪你玩死。於是這些年,表麵看他是跟範正乾精誠團結,勵精圖治,並且處處承讓著範,敬重著範,將他推到人前,自己甘願躲在人後。暗,卻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那就是將範正乾玩於股掌間,讓他體味到什麼叫痛苦。
是的,遲兆天相信,範正乾是有痛苦的,不隻範正乾,包括他妻子,那個他曾非常敬重的中學老師柳芝,也讓他一並拉進了痛苦。拉進痛苦好,你們給我多少,我奉還給你們多少,甚至加倍還給你們。每每想起這些,遲兆天就有一種莫名的快樂,真的是快樂。看到範正乾被工作壓彎的腰,被船愁白的頭發,內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讓你做牛做馬,終生償還!到了後來,遲兆天竟發現自己不能少了這份快感,一旦看不到範正乾磨難的樣子,看不到他妻子柳芝憂鬱百結的惆悵的臉,他的生活就缺了某種味道。
不行!有一天他跟自己說,什麼都可以少去,獨獨這份隱秘的快樂不能少。
於是他巧妙變局,利用一些事件,激化了跟南洋周船奉之間的矛盾。遲兆天料定,範正乾哪怕累死,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打造的海寧被周船奉吞食。
那就好吧,就讓範正乾在這種循環中像燈一樣熬盡。遲兆天就跟看連續劇似的,這些年在風風雨雨中享受著摧殘和折磨的歡愉,忽然間就舍不得讓範正乾老,更舍不得他死,他還想繼續看下去呢。
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他遲兆天沒看到範正乾笑話,卻讓姓範的先看到了他的笑話。敗筆!
溫秀娟那晚的確是慌了,跟遲兆天忽一會來硬的,忽一會又是軟的。遲兆天印象裏,這是一個從不慌的女人,就算全世界的女人慌,她也很鎮定。溫秀娟曾有一句話,這個世界哪怕全塌了,也不會砸在他們這些人身上。“知道為什麼嗎?”說這話時溫秀娟裝作深沉的樣子看住他,遲兆天當然說不知道。這是技巧,在溫秀娟這樣的女人麵前,你必須裝傻,問什麼都不能說知道。果然,溫秀娟興奮了,溫秀娟一興奮,就有好戲看了。這是一個特有意思的女人,不但有智慧有膽量,而且特有野性。
想想那些年,他跟許肖彬還有溫秀娟一起幹過的事,再想想關於溫秀娟的種種傳聞,遲兆天就覺用野性來形容這女人都不夠。騷、狂、占有欲極其強,什麼也想得到,什麼也有擁有。別的女人圖錢,溫秀娟不,除錢之外,圖的還多,其中就有男人。當然,遲兆天跟她沒有關係,溫秀娟不喜歡他身上的味,說他有口臭,一點不清爽。有次他們都快要成功了,溫秀娟卻一把推開了他。當然,溫秀娟對他也不薄,作為補償,溫秀娟把自己一位侄女送給了他,還說讓他嚐嫩的。那女人的確嫩啊,隻可惜後來出了車禍,死了。
溫秀娟喜歡清爽的男生,比如許肖彬原來的秘書。清爽其實就是斯文,這是遲兆天後來才知道的。每個人都有怪癖,都有不可逾越的溝。他是,溫秀娟也是。
溫秀娟後來告訴他自己不怕的理由:“很簡單,權力,有什麼能讓權力的金字塔倒掉呢?”溫秀娟篤信,一個人隻要站在權力的中央,就沒有什麼能對他構成威脅。甭看許肖彬隻是一區區地級市市長,按溫秀娟的說法,權力是可發酵的,權力的奧妙就在於你永遠看不清它的背後。“它不是秤能稱出的東西。”
溫秀娟無比得意地說。
但是那晚溫秀娟一點沒了得意樣,不隻是驚慌,零亂極了,說著說著,突然抓住遲兆天的手:“兆天,你可不能學姓範的啊,出賣這種事你可幹不得。
我們是一條繩上的,我家肖彬真要是完了,我們一個也活不了。活不了你知道嗎?”遲兆天被這話駭住,緩不過神地看住溫秀娟。活不了這話,他還是頭一次聽說,他怎麼能活不了呢?
見他遲疑著不點頭,一句寬心的話也不說,溫秀娟似是惱怒又似是撒嬌般狠狠擂了他一拳:“兆天你知不知道,所有的事他們都知道了,這次我們一個也躲不過去!”
所有的事?溫秀娟走後的幾天,遲兆天徹底亂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怖襲擊著他,人生忽然有了一種宿命。以前遲兆天根本沒這種感覺,總以為整個世界都是他的,他有能耐操縱一切。可是現在,烏雲驟然壓頂,他努力去想,溫秀娟說的所有的事指哪些,他一件一件去想,幾乎要把跟許肖彬認識的前前後後想翻了,想著想著,他的眼前黑暗了,腦子裏更是黑暗一片。
很多事你不能回頭去想,發生時它那麼精彩,那麼有趣,那麼讓人瘋狂,不追逐根本停不下,但你回頭再去想時,就隻剩了兩個字:可怕。遲兆天像一條丟了魂的兔子,整天為出口奔走。他找人,江北找,奉水找,後來又去了北京。
可是世界變得很陌生,似乎一夜間,所有的門都為他關閉。劫難終於來了。
範正乾!遲兆天恨不得拿把刀,親自將姓範的刮了。老狐狸,不,老惡狼,歹毒啊。可他找不到範正乾。公司沒有,哪也沒有。公司上下說範正乾失了蹤,還是為大船失蹤。呸,早不失晚不失,偏在這個時候失,騙鬼去吧!
遲兆天很快查到,範正乾去了江門,一個人去的。他馬上將這消息告訴溫秀娟。一聽江門兩個字,溫秀娟那邊失聲叫道:“兆天你知不知道,那個姓柴的,就是江門人。”
“啊?”
“兆天你馬上趕到江門去,無論如何,不能讓姓範的見到柴亞玲,我這邊再安排。”
遲兆天不能不去,此時此刻,溫秀娟的話就是聖旨,想逃過此劫,隻能乖乖聽她的。就在遲兆天要動身時,行政部經理朱浩突然來見他,朱浩是遲兆天一手弄進海寧的,弄進來的目的很明確,做他的人,替他操心。
朱浩說,芮曉旭也去了江門,走得很疾,跟行政部招呼都沒打。
“什麼,她也去了江門?”遲兆天叫囂一聲。
“好像,好像是範總遇了啥事?”朱浩吞吞吐吐。
“範總?是範總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遲兆天罵了一句很沒水平的話。
罵完,又覺得不應該這樣對朱浩,攤了下手,一屁股坐下。
也是那天,遲兆天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芮曉旭去江門,會不會有別的文章?
在公司,遲兆天最怕範正乾跟史睿楓聯手,為此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並采取各種辦法來阻止。比如有意製造他們二人間的矛盾,比如利用一個來打擊另一個。讓史睿楓擔任 CEO,其實就是他這盤棋中的一步。他也發現,這招確實起了作用,自從史睿楓擔任 CEO後,範正乾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在公司的地位還有號召力,明顯比以前弱了。可是……遲兆天最終沒選擇去江門。他斷定芮曉旭去江門,不是範正乾的意思。芮曉旭現在是史睿楓助理,史睿楓不同意,她敢去?遲兆天忽然間有了另一層擔憂,史睿楓會不會趁亂……這可說不定。史睿楓是誰,跟海寧有什麼樣的關係,為什麼要到海寧來,別人不清楚,他遲兆天清楚。這些年所以將一切瞞著,不讓外人知道,不透出一點風,實在是不能透啊。
海寧有太多的秘密,他父親遲海清,同樣有太多秘密。這些秘密不到最後時刻,是不能揭曉的。他必須跟史睿楓合著演戲,包括跟史睿楓母親史燕萊,也得演戲。演戲的過程其實也是故事延續的過程,故事因他父親遲海清而開始,現在又由他和史家母子來接著玩下去。遲兆天太清楚這對母子的用意了,但又無能為力。這裏麵,有許多他左右不了的東西。每每想起這些,遲兆天就要恨死老當家遲海清,同時對自己老婆孟雪,也咬牙切齒。都是給他下套的,明著是把海寧交給他,暗,卻設置了種種障礙種種製約。
狠,你們都狠,都衝我遲兆天來,你們不就盼著我出事麼,好,我倒要看看,最終到底是誰出事!遲兆天忽然不想去江門了,就算姓範的現在跟柴亞玲在一起,那又能如何,他們幹掉的隻能是許肖彬。隻要把溫秀娟抓手裏,他遲兆天就不會翻船!他倒要看看,史睿楓跟範正乾,怎麼將這場戲演下去?想趁亂奪權,門都沒!遲兆天恨恨吐了口唾沫。
果然,遲兆天很快得知,南洋周船奉耐不住了,先他一步去了江門。就要你耐不住!遲兆天臉上露出一層陰笑。但是遲兆天還沒高興上兩天,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溫秀娟跑了!這次是出逃。如同一塊巨石,徹底砸昏了遲兆天。
溫秀娟不逃,很多問題他還能說清楚,至少有人替他兜著,溫秀娟一逃,所有事情都得他來扛。
這個騙子,幾天前她還說正在全力運作,該找的人都找了,已經有兩條線上的人答應想辦法。遲兆天甚至又給她一筆巨款,讓她去活動去擺平,沒想她是在穩住他,自己卻早做好了逃的準備。遲兆天隨後又聽說,有關方麵已經開始調查他。給他通風報信的人無不擔憂地說:“遲老板,情況好像很不妙,有人想把一切都轉嫁到你頭上,他們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遲老板你要小心啊——”
“這怎麼可能,他們根本洗不白!”遲兆天力撐著說。
那人苦笑一聲:“遲老板,你別忘了,你隻是一搞企業的,權力這根魔棒在他們手中,難道這樣的事還少嗎,他們犯了事,哪次不是拿別人當墊背的?”
遲兆天毛骨悚然,他從沒往這方麵想過,但現在不能不想。這一想,他看到了自己的末路。那人說得對,他太過自信,以為手裏握有許肖彬溫秀娟等人的把柄,就可以萬事大吉,可對方也握有他把柄啊。
“他們想整你,隨便找個理由就夠,用得著那麼複雜?”這話直捅他心窩,遲兆天這才倉皇而來,跟史睿楓攤牌。盡管他是那麼的不情願,但此時此刻,他真沒別的選擇。一來將公司交給史睿楓,怎麼著也比落入範正乾手中強。由史睿楓掌控,將來還有奪回來的可能,一旦落入範正乾手中,那他可就什麼也沒有了。還有一點,萬一自己真的躲不掉,進去了,史睿楓或許可以救他,範正乾卻絕不會。
可惜對方出手太快,牌還沒攤開,找他麻煩的人便上了門。